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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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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在一張長椅上坐下了。

你說,人有第六感覺嗎,有相互感應嗎?李向南說。

有,要不為什麼咱倆做一樣的夢?

我那不是夢,我只是幻想。

你那是晝夢。白日夢。

晝夢?他想了想,通了。既然是晝夢,它也該是「沒有實現的慾望」了?人是需要有些夢的。神話是整個人類的夢;夢,是一個人的神話。然而,人活在世上不能靠夢生活,更多的要靠透徹的理智。人應該有的是理想,是切合實際的目標。

理想實現不了不就是夢想?小莉說。

他思想中感到一下有力的震動,一道白色的光柱斜著照進腦海。他一時來不及細細審視,只是又說了一句:那就該使理想更符合客觀規律。

母親去世一些天了,範丹林越來越覺得這是一個巨大的失去。母親活著,那樣迂腐,那樣嘮叨,那樣煩聒,那樣不講情理,一旦離開了,便覺得這個世界缺了一塊,好像有一邊塌陷了,不見藍天,不見綠地,是個巨大的黑洞了。宇宙的黑洞意義是可以想像的,感覺上的黑洞呢?

另一方面,他又比較快地適應了這個現實。那天塌地陷的黑洞,他不往那兒看,不多想,讓其在心中隱隱矗立著就罷了。母親的逝世讓他明確感到了自己的年齡,他已過了而立之年,他已不是青年——雖然社會上還稱他為青年經濟學家,該更加腳踏實地地思考和生活了。

他踏入父親的書房準備和他談談,母親的辭世,真正孤單的是父親。他顯得老了,憔悴了,常常獨自坐在書房裡發呆。自己和姐姐不管如何想辦法陪他散步聊天,去公園,看展覽,他的神情都是灰黯的。「滿堂子孫不及半個夫妻」,這話是真理。幾十年相濡以沫的生活已經使他們融合了,各自成為對方的一部分了。兩個泥人打碎了揉在一起,再捏成兩個新泥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丹林,你該抓緊時間做點事了。父親坐在寫字檯前說道。

我挺抓緊的。他說。

說說你具體的打算吧,不能一年年晃過去。

我準備再次出國,攻取博士學位,同時更全面地考察一下西方的經濟。然後準備受聘於某家跨國公司工作幾年,至少一兩年吧,一邊工作掙點錢一邊發表一些論文。整個這個階段是我從現在起的第一單元,奠定基礎。準備用六至七年時間,到三十七八歲。噢,這期間準備解決婚姻問題。

找外國人?

那我倒還沒多想,我可以找在國外的中國留學生嘛。這個單元結束後,如果我在國外有發展前途,就繼續留在外國,加入所在國的國籍。然後我可以經常回國,利用我外籍人的身份和在國外的地位在國內取得影響。

你不準備回國來?

「曲線救國」嘛。學完了馬上回到國內能怎麼著,委任你什麼要職?頂多當個高階研究員,要不當個研究所副所長。如果不出國,從現在起在國內混上六七年就更難了,連熬個副所長都沒多大戲。

再然後呢?

我以一個外籍華裔學者的身份為中國做點事,回國講學啦,提出一些好的經濟發展建議啦。那樣,國家首腦人物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接見我,我可以乘機把我關於中國經濟發展的戰略建議一次次提給他們,他們會尊重,會採納。採納了有效益,就更重視我,尊我為上賓。我在國內有了與高層的普遍聯絡,又深知中國國情,就會在國外更提高我的地位,很多外國財團、實業家都會願意聘請我。這樣我可以兩面得好,挾以自重。

你就這樣「跨著國」?

如果有一天,當我露出想回國的考慮,國內願意委我以重任,讓我進入上層決策或諮詢機構,那我就回國,從此一心一意在國內幹。達到這個目的,可能又要用五年以上時間吧,第二單元。我不著急,那時我最多四十三四歲,正年富力強,可以大幹一番。幹上二十多年,到六十五歲,算第三單元。然後退休,寫十年書,到七十五歲,第四單元。七十五歲以後,第五單元,我先不安排了。

範書鴻看著兒子半晌沒說話,然後把一本開啟的雜誌遞過去:你要抓緊時間,什麼事別想得太容易,人一生沒有那麼從容,你看看這份小資料。

範丹林接過來了,「一生時間用途的統計」:

據西方統計學家指出,假如一個人的壽命為60歲,那麼他總共有21900天。一生的時間用途分別為:睡覺20年(7300天);吃飯6年(2190天);穿衣和梳洗5年(9825天);上下班和旅行5年(1825天);娛樂8年(2920天);生病3年(1095天);等待3年(1095天);打電話1年(365天);照鏡子70天;擤鼻涕10天,最後只剩下3205天,即8年零285天用來做有用的事情。

哪有這麼怕人,杞人憂天。範丹林笑著放下刊物:我穿衣梳洗絕用不了五年,也不會生三年病,娛樂,我也不會花八年時間。

他說完,起身走了。

範書鴻看著兒子的背影:他還年輕,雖然已成熟,但還有好多夢想。自己年輕時也曾雄心勃勃,可後來呢?……人生如夢……

人大會堂的宴會廳佈置成了舞廳,數以千計的人在起舞,在旋轉,描繪著彩色的旋律。年輕人穿著文雅打扮入時;中年人穿著瀟灑氣質雍容;老年人是安詳的,高貴的。一對年輕人在眼前舞過,小夥子又帥氣又英俊,姑娘又活潑又鮮亮。

咱們走吧。李向南對小莉說,他們剛進來,站著看了一會兒。小莉收回目光,她感到腳底下發癢了,樂曲的節奏已進入了她的血液,興奮了她的神經。咱們跳跳吧。她說,你不會,我教你。

我不喜歡跳舞。

為什麼?

我寧肯游泳,爬山,長跑。跳舞是貴族遊戲,我不喜歡它。

這怎麼是貴族遊戲?舞蹈原本是勞動中來的,你看非洲,看那些少數民族,不都是底層勞動人民載歌載舞?

他笑笑:那你跳吧,我坐在邊上看看。

小莉猶豫了,正好有個小夥子走上來邀她,她探詢地看著李向南。李向南微笑著衝她揮了一下手,她猶豫了一下,和那小夥子舞入人群中了。

為什麼自己不喜歡舞會?他自省著,今天他有著透徹的理智。剛才一踏入舞廳,像每次踏入一樣,就感到一種「自卑」,他不是這種場合裡的人。這裡需要漂亮,需要風度翩翩,需要體態瀟灑,需要現代派的帥氣或古典派的紳士風度,需要油亮的背頭,或時髦的長髮,需要藝術的靈感,舞姿的灑脫,需要善於享樂的歡快輕鬆,需要風流,需要放蕩,需要「多情」,這都是他沒有的。他便有了受壓迫感,轉而有了敵意,便貶低它,批判它,蔑視它;同時又提起政治家的優越感來支撐自己。他是有思想的,有魄力的,有政治才幹的,有領導藝術的,有組織手腕的,有講演才能的,有幽默風度的,有在另一種場合感召人的魅力的。

自信與優越感,敵視與冷蔑,貶斥與批判,竟然都發自於自卑,都源於心理自衛與自我支撐。原來如此。人常常是多麼不瞭解自己啊。

小莉在一圈圈舞著,時而出現朝這兒看看,時而又隱沒在旋轉的人群中,她臉上放著興奮的紅光。她是陪他來的,她想讓他愉快,她為了他曾在起舞前猶豫過,然而她最終還是為了自己的快樂而活著的。這是一切人生活的出發點,自己該懂。倘若自己以後能重獲健康,要和小莉這樣的女性共同生活,就要有看著她一個人在快樂中跳舞的心理準備。他又想到剛才小莉的話了:「理想實現不了,就是夢想。」自己該思悟一下,理想和夢想是什麼關係?自己曾經有過多少理想,實現了嗎?

現在一定要切合實際,要有一個個非常切實可行的、能夠實現的計劃。

他一生最重視的是計劃,理想不過是一個個實現的和將實現的計劃的指向,人生應該立在這個切實點上。這樣想,透徹了嗎?

…………

小莉從舞場下來了,臉上汗津津的,她邊擦邊興奮地說笑著。她看著他目光閃動了一下,想到了什麼:「你生氣了嗎?」

他看著她,感到自己的寬和:「我為什麼要生氣呢?」

範書鴻。幾個出版社同時來向他約稿,都非常迫切。這激起了他的工作熱情。《佛教通史》、《佛教與儒》、《諸子百家》這三本書是確定了下來,準備先後寫完,也可有所穿插。另外,他又有的寫作計劃是《孔子與孟子》,《先秦思想史》,《中國古文化概論》,還有幾本名字沒確定。過去是想寫書不能寫,寫了沒人出,出了受批判;現在形勢好了,到處等著要他的書了,一生的學業沒想到竟可以在晚年施展了。

他已年近古稀,可他身體還好,無大病,只要注意鍛鍊保養,再活十年、寫十年恐怕沒問題。那樣,自己一年寫一部書,篇幅長一點的,兩年一部,在這有生之年大致可以把自己的計劃都實現了。

每天早晨到公園散步活動,或玉淵潭公園,或月壇公園。秋天的清晨,公園裡一片清爽。草黃綠相間,綠的更多。槐樹有些黃了,柳還綠,松柏更常青,空氣清清冽冽。據科學家測定,一公頃松柏一晝夜就要向大氣分泌發散三十公斤有益物質,殺滅各種細菌。在這裡散步吐納,清洗自己的五臟六腑,裡外涼徹,總可以避百病而長壽吧。還打打太極拳,多少年不打了,荒疏了,還可以再撿起來。打上一段時間,氣血充沛了,那就更有寫作精力了。仰看公園內這上百米高的鐵塔,真有一股直衝雲霄的雄奇力量。感到自己的身體也有勁些了,挺立些了。再活十五年也不是沒有希望。那樣,還可以再多寫兩本書。沒有黃金的青年,也沒有黃金的中年了,現在,可以有個碩果累累的晚年吧……

他們中途出了人大會堂,站在高高的石階上望著廣場。還是燈火通明,還是熱鬧非常。空氣中有火藥的氣味,放過焰火,現正間歇。

你知道嗎,我終於悟透了人生和夢。李向南說。

你講講。小莉說。

夢是沒實現的慾望,完全不受理智的規範,理智睡著了。晝夢,還是沒實現的慾望,但是在理智醒著、觀照下顯現在想像中的。理想,還是沒實現的慾望,但它在理智的支配下,有了限制、設計和塑造,含著對客觀條件的估計。計劃,本質上仍然是沒有實現的慾望。但是在理智更充分的支配下對客觀有了更具體的估計、順應,因其勢對慾望作了更充分的限制、塑造和規定。總之,人活著就有慾望。而慾望只要其沒有實現,就有心理能量。只要有心理能量,它就會顯現。顯現在經過理智不同程度的規範後,分為四個層次:夢,晝夢,理想,計劃。從這個意義上說,人一生都在夢中、在理想中、在計劃中生活。一個慾望實現了,有關這個慾望的夢、理想、計劃才會完全消失。人的生命要告結束了,一切慾望才都死滅,夢也便徹底沒了。

那你現在的理想和計劃是什麼呢?小莉問。

他想了想:我現在把人生看得很透,沒有任何過高的奢望了。

她看著他,不言語了。很多時候語言也是不能達意的,在語言「末梢」達不到的渾然感覺中,有朦朧的體驗和透徹宇宙的頓悟。

他們這樣居高臨下地凝望著廣場上如山如海的人群,這樣旁觀,這樣間離,這樣超脫。不知在什麼力量的裹挾下,他們如無聲電影中的人物飄飄地走下了臺階,擠入了幾十萬人中,如兩滴水匯入了海洋。海潮廣闊起伏著,人群湧湧動動翻著浪花。他們不知覺自己了,身不由己了,隨著潮湧捲來捲去。溫度越來越高。一群群外地人揹著挎包手拉手在人海中擠來擠去,目光常常凝視著什麼地方呆住了。一夥夥從市郊農村來的人,姑娘們大紅大綠,小夥兒們穿著嶄新得不自然的制服,也是天上地下地張望著。北京城內的人們歡歡鬧鬧地擁來擠去,一對對年輕人挽著摟著,低頭絮語,在人潮中全無方向地走著,不管周圍的稠鬧與喧囂,他們的快樂在自己。一群群中學生大學生說著笑著嚷著,手拉手像一條條長蛇在人海中扭動著游來游去,偶爾中間斷了,便是驚呼:快拉上。耳邊到處有人說:同志,請您稍微閃一閃好嗎?廣場上一堆堆鮮花旁,無數的人在拍照。無數的閃光,無數的笑臉。閤家歡聚的大家庭更像是一團團大海蜇在海潮中蠕動著,老頭老太太領著孫子孫女安詳地走在中間,兒子兒媳、女兒女婿左右簇擁著,兒子或女婿手拿相機,揮著手不斷排程著全家。還有許多人,一攤一攤席地而坐,多是些「爺們兒」,全不顧四周人濤洶湧。他們在等著看禮花?從容地吃著,喝著,聊著。最平常的話:單位裡的事。人事關係啦,房子分配啦,誰和誰鬧矛盾啦,誰昨天說什麼啦,自己有啥想法啦,誰小子結婚啦,送什麼禮啦。

他們倆和無數人碰撞過了,有如熱空氣中的兩個分子。他們在一座由幾萬盆鮮花堆簇成的「花山」旁站住了。他們相互看了看,有著什麼期待,有著什麼預感。這時,響起一陣稠密的炮聲,廣場一亮,夜空中開滿了紅紅綠綠的禮花。

他們在人海中抬起頭並肩仰望著,他挽著她。

他們是宇宙中兩個敏感而又渾沌不覺的生命。

天上,是一個絢麗的、神話的世界,沒有人透過它看到浩渺無際的宇宙。

地上,是一個現實的、歡樂的世界,沒有人想到五千萬年後地球將是什麼樣。

沒有過宇宙大爆炸,沒有過星雲收縮,沒有過太陽系形成,沒有過地球童年,沒有過冰川,沒有過恐龍的絕滅。

禮花一朵又一朵盛開著;

禮花一朵又一朵衰滅著……

1986年7月1日起筆于山西榆次

1987年10月21日止筆於北京西三旗

2002年修訂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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