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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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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的一些人在議論《參考訊息》上的一篇訊息:「未來世界的動物」。五千萬年以後的未來世界上,地球上的動物將變成什麼樣呢?英國地質學家及權威生物學家德格迪臣在《地理雜誌》上對這個問題作出如下預見性描述:

五千萬年後的地球,在動物的名單上,人類將會榜上無名,這實在是一件值得惋惜而又痛苦的事情。因為由於科學發達,說是進步,其實乃是退步,人類在那段時間之前,就已經被自己的科學毀滅。

可是在另一方面,許多動物卻可以適應環境的改變,使它們自己在不斷蛻變的氣候與地理環境下繼續生存,與此同時,它們的體積及官能同樣地與現時大不相同。

德格迪臣博士認為,一直以來,人類控制了環境,使動物的變化停住了。但是,在未來的日子裡,當人類把自己毀滅了之後,許多動物就會轉變得很快。

在地理環境方面,五千萬年以後,大西洋和太平洋都會比現今縮小了很多,東南亞會和大洋洲連線,非洲則保留和現在大概差不多。人類科學家無法控制地殼的移動,他們的科學保護不了自己,終於首先被毀滅了。地球上的自然平衡受了影響,其他的生物也改變了,人類養的牲畜會追隨人類死亡,能夠適應環境的則逐漸改變。

長期受人類壓抑的老鼠會迅速繁殖,體積會變得狼狗般大小,口裡長著剃刀般鋒利的齒,並且會成群結隊獵取食物。不過鼠群對箭豬仍然沒有辦法,因為那時候的箭豬身上的刺會變成堅硬的甲,遇到了危險就會蜷縮起來,成為一個鋼球。仍然爬行的蛇能夠把致命的毒液噴射到十米以外,那時會有一些無翼的鳥被它們獵食。兔子會長出一對長腳,跑起來比現在更快。還有用兩隻腳行走的「兔猴」。駱駝也會跳而且跳得很遠,能夠幾個月不進食而仍然生存。

李向南又到醫院做了x線鋇餐檢查。還做了一系列相應檢查。這次是專門聯絡的最有經驗的醫生。

根本不是癌症!只是胃炎。

生活對他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兩個星期來的全部悵惘,人生傷感,對生死的考慮,各種超脫的開悟,現在都顯出一些矯情和可笑來,他一時有些不敢相信檢查的結果。但是現在結果的權威性、明確性是不容懷疑的。以前醫生的種種說法顯出了輕率和平庸。他如做夢一般恍恍惚惚地接受了新事實。他理應感到輕鬆。他也便真的感到輕鬆。癌症的陰影消失了,天空似乎從陰鬱中明亮起來。

但他並沒有為此歡欣鼓舞,並沒有很好地品嚐這個輕鬆。

當他走出醫院時,只覺得自己從那種帶有宗教情緒的人生哲學思考中走了出來,又像以前那樣現實了,又考慮起各種要做的事,各種要開拓的功利了。他立刻審視到自己這個「世俗化」的思想變化,一瞬間又做了自我批判。癌症的陰影,死的可能性,這些天來畢竟促使自己做了超脫的思悟,這是非常寶貴的。一個人是該有越來越清醒的人生哲學。癌症的陰影消失了,他同時失去的是那種沉鬱、自憐自愛的情緒環境。任何疾病都會給人帶來一種可以沉溺其中的情緒環境,可以以此來博取別人的關心、安慰與同情。那是很容易腐蝕人的。

現在,他又必須像一個健康的強者面對現實的一切,只是比以前更達觀而已。

後天就是十一國慶節了。

六歲的濤濤是個可愛的孩子。看到爸爸忙,自己便坐在一邊玩,看小人書,等著。這個漂亮的大姐姐也在等著和爸爸談話,他知道她叫陳小京,是個中學生。

陳小京今天要找陳曉時:陳老師,我們要舉辦科學節,我來送請帖,請您一定去。她說。看到又來了一群人,她便往後退了退:您先忙,我等會兒再和您談。她便坐到一邊,有了和陳曉時的兒子聊天玩逗的「義務」。

你長大願意當科學家嗎?陳小京問,她和這個小男孩並坐在大沙發上。

不。濤濤認真地回答。

喜歡當工程師嗎?

不。

作家呢?畫家呢?音樂家呢?

不,不,不。

那你願意幹什麼?

開汽車。

開汽車?這真是六歲兒童的幼稚理想,他們還什麼都不懂呢。你長大肯定就不願意開汽車了。

願意,就願意。

她笑笑:還願意幹什麼?

開摩托車也行。

還有呢?小京含著大姐姐的微笑。

他,最好有一輛小汽車,再有一輛摩托車,對,摩托車比汽車更好,像電視上看到的穿越大沙漠的那個人開的一樣的,戴上一個亮閃閃的頭盔,再背上一支獵槍,穿上黑皮靴,腰裡最好再別支手槍,胸前還掛個望遠鏡,像船長掛的那種,想開到哪兒就開到哪兒。摩托車帶斗的,可以帶上王荷和朱雅麗,她倆是班上最好看的女生。對了,手槍要連發的,獵槍最好像衝鋒槍一樣,下面有個梭子,一次可以裝二十發子彈,開到大森林,打上老虎、鹿、野雞,就升上篝火烤著吃,火上支個三角架,吊個鋁鍋燒開水,帶把刀子。要不當足球明星也可以,參加國際比賽,一個人帶著球往前衝,過一個人,再過一個人,一腳灌門,進了。人們為他歡呼,好多姑娘給他扔鮮花。還要練遠射,硬功夫,一過中線就抬腳射門,足球像炮彈,飛過去,打大門的四個角,射一個進一個。足球隊有他就百戰百勝。……

陳小京聽著笑了:真有意思,幼年時的理想全和夢想一樣,又好玩又可笑。他們說得還挺認真,你若反對他,他還和你爭,連父母也說服不了他,等他們再大一點想法就會變化的。自己六歲時,還一直幻想成為小學生跳皮筋冠軍呢。

黃昏時,小莉來找他了:向南,祝賀你走出了癌症的陰影。我的直覺沒錯吧,你根本不會得癌症。走,咱們去人大會堂參加國慶聯歡晚會。她又是快樂的、生氣勃勃的,周身放射著光熱。天下最有意義的生活是什麼?是有目標。最有吸引力的目標是什麼?那就是既有光輝的價值,又有達到的希望,既有達到的希望,又要有一定的難度。人活著要有追求。她說。你這算什麼深刻哲學?人們說俗了的一句格言。李向南笑笑。她也笑了:可你知道我的具體含義嗎?生活就是追求,愛情也在於追求。愛情是沒有最終結果的。把結婚當成愛情的目的,那結婚便是愛情的墳墓。愛情就是個過程,過程就是沒完沒了。一個痛苦完了,便來一個快樂,一個快樂過去了,又有一個痛苦。你明白我的所指了嗎?李向南微微笑了笑:我的智力還略大於零。小莉活潑地一甩目光:你知道我此刻想的是什麼嗎?我今天要陪你去北京最熱鬧的地方,要讓你感到快樂。你縮在家中有什麼意思?她掃了一下屋裡。窗外天半明半暗,屋內沒開燈,是昏暗模糊的,李向南坐在桌前正在寫著什麼。

他站起來了:好。

俗話說:「只有享不了的福,沒有吃不了的苦。」真是百倍的深刻。有人說:福哪有享不了的,苦才有吃不了的。這句話應該顛倒過來。任何苦,只要必須吃,躲不過去,活著的人,想活的人,都必定能承受住。自己不是在政治上困厄重重嗎?疾病和死亡的危險不是籠罩過自己嗎?萬念俱灰的情緒不是一次又一次襲擊著自己嗎?然而一旦承受住了,也便獲得精神上的平衡。此時與小莉一起往街上走著,看著熙熙攘攘的人流不感到一種寧靜和平的心態嗎?

狂熱地追求過了,奮鬥過了,激昂慷慨過了,叱吒風雲過了,挫折過了,困難過了,大起大落過了,跌宕過了,仇恨過了,悲憤過了,嫉妒過了,疚愧過了,痛苦過了,煎熬過了,忐忑不安過了,恐懼過了,死去活來過了,惆悵過了,惘然若失過了,幻滅過了,甜酸苦辣都嘗過了,紅綠黑白都見過了,一切都紛紛擾擾經過了,現在有了一些超脫和達觀。

他正在悟透人生。

下了公共汽車,換乘地鐵。從前門地鐵站口出來,面前已是人山人海。一排又一排警察在維持秩序,指揮交通,疏通著人流車流。往前走,天安門廣場上更是波瀾壯闊,幾十萬人聚集在這裡。黃昏中,繽紛的色彩,喧囂的聲浪。再往前走,接近人大會堂了,警察及軍人組成的防線把南來北往的人流都攔住了,只見一輛又一輛小轎車穿過防線馳到人大會堂門口。那裡早已燈火通明。我們要過去。小莉挽著李向南對警察說。警察神情嚴肅,一手橫擋一手揮著,示意人們後退。我們要去參加人大會堂的國慶聯歡晚會。小莉又說。有票嗎?小莉拿出了票。警察放過了他倆,又攔住後面的人流。

又過一道警戒線,這才進入人大會堂寬闊的門前區。

你看那些人。小莉一指,隔著馬路,廣場上無數雙眼睛羨慕地朝這裡遙望著。他們沒票就過不來。這兒是「國會大廈」,這兒是中央權力的象徵,這兒是豐富多采的晚會,這裡堂堂皇皇。小莉一邊走著一邊感到著自己的優越,在這個世界上,人就該有差別。

一步步登上人大會堂寬闊的臺階,探照燈從左側貼地橫射過來,加強著已經很光明的亮度。好高的臺階,到門口了,許多的大門,人流朝裡湧著。李向南突然停住:咱們在這裡站一站。他們轉過身居高臨下觀看著,下面是一排排、一行行的小轎車,對面廣場上人海稠鬧。暮色開始降落下來,廣場上彩旗飄動,天安門城樓紅燈高掛,雄視著燈河般燦爛的東西長安街。

「你知道我想到什麼?」李向南說,「我想到昨天夜裡的夢了。」

「講講。」小莉說。

他講了。

「夢是沒有實現的慾望。」小莉說。

他轉過頭看著小莉,思索了一下。自己現在不是很超脫、很達觀嗎?自己的夜夢是什麼慾望呢?

凝望著浩瀚人海,他眼前又飄忽忽浮現出幻象:他乘坐探險的宇宙飛船失事了。兩年後,他又創造了奇蹟,返回地球了。降落場上歡迎的人群黑壓壓一片,那些曾經幸災樂禍的人大驚失色,無地自容,那些曾彈冠相慶的人恐懼萬分,那些為失去他而痛惜的人興高采烈,那些為他痛苦悲傷的人揮著鮮花,其中有那麼多可愛的女性。有林虹,好像也有小莉。小莉淚流滿面,手中揮舞著鮮花迎面跑來。可她後面似乎還跟著一個翩翩男性。見到自己回來,她是萬分歡喜的,然而在他失事的這兩年中,她是否遺忘過他呢?……

陳小京仰起臉看著範丹林:「您一定不記得我了吧?」範丹林聳聳他那很平的肩,故作驚訝地說:「怎麼會呢?」自從那天清晨與她進行了一場英語會話的較量後,他就記住了這個可愛的中學生。

陳小京笑了,她像男孩一樣穿著牛仔褲,茄克敞開著,雙手插在袋裡,灑灑脫脫地斜伸著一條腿:「那你怎麼不知道‘他’是誰啊?」

「知道,不是你初戀的男朋友嗎?你們學校學生會的主席,他,還有你,你們,正在籌備第一個中學生的科學節,對吧,我沒有遺漏吧?」

「可‘他’就要去美國了,同他父母一起。」

「是去定居?」範丹林並不覺得有什麼了不起,但他是姑娘最信任的人,就要表現導師的關心了。而他的關心、分析、指導過於不厭其煩了,最後,陳小京自己覺得這件事翻來覆去談夠了:「就這樣吧,他去也挺好的。」她用成年人的豁達口吻說道,好像是她在勸導範丹林。倒是一直為她費心思的範丹林覺得有些掃興:「那你的長遠打算呢?你總該有長遠打算啊。」

她對未來什麼想法?人生應該有理想,應該創造性地生活,不該平平庸庸。她中學畢業上大學,大學畢業也爭取去美國留學。她和「他」將在美國匯合。攻碩士,攻博士,再一起回國。他們可以在美國開往中國的海輪上結婚。他們要坐一次輪船,過太平洋。她要當個大翻譯家,把中國的名著翻譯出去,把西方的名著翻譯進來,成為最權威的版本。「他」要當大外交家,參與最棘手的外交談判。她和「他」要建立豐功偉績,充實而幸福地生活一輩子……

範丹林寬容地微笑著,十六七歲的女孩子對未來的理想一片燦爛。她以後一定能出國留學?體驗了初戀的她在七八年後還會與「他」熱戀如初?「他」不會改變?她和「他」當真能在美國匯合?她真的能成為大翻譯家,而「他」會成為大外交家?……他們的想法似乎很具體,但生活遠不是這樣,其中任何一步落空,一切就都成泡影了。人在青年時代都靠這種浪漫的理想支撐著生命的活力,而實際上,幾乎沒有一個人能實現(更不用講完全實現)青年時為自己設計的藍圖的。像這個陳小京,未來會什麼樣很難說,他們太不瞭解生活的複雜性了……

一進人大會堂,前廳熱鬧非凡,這裡是有獎遊藝。套圈,紅紅綠綠的藤圈向小熊、小兔、小狗、小鹿飛去,套圈的人往前探著身小心翼翼地拋著,套空了,圍觀的眾人一聲嘆息。套中了,眾人拍手。套完了,或興高采烈地去領獎,或拍拍手再到後面去排隊,蠕動的隊伍便往前挪一步。擲球,一個個彩紋皮球向袖珍籃筐拋去,進了便是好球,不進便滾到一邊。一個女籃球運動員,拍著小皮球掂量著,十發八中,好準,一片歡笑。高高大大的她挽著同樣高高大大的男友領獎去了。射擊,釣「魚」,小高爾夫球,電子遊戲……一攤一攤,專案繁多,數以千計的人在廳內喧譁玩耍,到處晃動著兒童的笑臉。

他們在廳內轉了一圈,看中了猜謎:這最有意思。人們仰看著千百張彩紙條,上面寫著謎語。你猜兩個。小莉說。好,猜兩個。他有了一點興致。「上不上,下不下——打一個字」,這不是卡車的「卡」字嘛。「方方一座城,城上二十一個兵守城,城中十個兵巡城,城下八個兵掃城——打一個字」,這不是「黃」字嘛。……好了,夠了,可以領兩個獎了。一人一個。他們手拉手往領獎處走。人類為什麼喜歡猜謎?他問。喜歡比智力唄。她答。他笑了笑:人類總是對未知的事情感興趣。你想想,軍事上的判斷,政治上的預計,經濟上的預測;生活中,對人的判斷,對大自然、天文地理的調查,對社會的研究,上天入地,勘探海洋,研究微觀世界,探索宇宙,人類始終在猜各種謎語,始終在求各種謎底。小莉快活地接著說:還有對人自身的研究。是。他點頭:人要研究的謎太多了。未知是一大魅力,甚至可以說是生命的全部動力。人類是靠思想佔有世界的。未知就是未佔有,未佔有才有吸引力,才有熱情。你剛才講的追求不也是如此道理嗎?

你要當哲學家?小莉說。

我這些天想研究人生哲學。李向南說。

你再看這兒所有的遊藝,幾乎都可以看成人類生活的縮影。他又說。縮影什麼?人生就是競賽,就是爭獎?小莉問。可以這樣說,而且專案很多。你可以選擇各種專案,首先選擇就要恰當。選擇對了,就最可能獲得成功,選擇錯了,就才智枉費。他答。那你選擇得對嗎?小莉又問。我?我現在不想具體談我。專案選擇對了,你還要發揮得好,既有你的能力問題,也有你的機遇問題,你套圈呢,旁邊人碰一下你的胳膊肘,你就不行了,必然性、偶然性都是有的。還有,失敗了要有重新排隊的耐心和勇氣。他又說。那你呢?小莉又問。他笑了:有時光有耐心和勇氣不行,如果隊太長了,聯歡晚會就要結束了,你就失去再排到的機會了。

過前廳,入大會堂,一萬多座位幾乎座無虛席。舞臺上演歌舞節目,第一個是雜技「獅子滾繡球」,正是滿堂紅火熱鬧。站著看了看,出來,樓上樓下各廳裡走走看看。橋牌廳一片優雅閒淡,棋弈廳圍棋國手在進行表演賽,象棋則是在「國手應眾」,一個國手同時與十個遊客對弈。還有乒乓球廳,國家隊運動員在進行表演賽。

你累嗎?小莉看了看李向南的臉色,兩個人並肩緩緩走著。

不累。

快樂嗎?

不能用快樂來形容,不難過。

你現在想什麼呢?

我現在挺安詳挺淡泊的,好像對一切事物都看得很清醒,對一切人也挺寬容。像剛才那個人踩了我一腳,還蠻不講理,我也不生氣,只是笑笑。我現在好像是在看一部無聲電影,自己與所有的人在上面活動。我看著自己,思想飄來飄去,想著各種道理。世界挺透明,自己也挺透明。

你能看透自己嗎?

我想這樣,我給你講講剛在人大會堂門口遙望廣場時的一個幻想吧。我想象著自己乘飛船去宇宙探險了……。他講完了。

小莉驚愕了:我做過一個夢。和這相似。她把夢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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