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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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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音嫋嫋

在德國整整十年,在瑞士、法國和西貢超過半年,這將近十一年的回憶就寫完了。

寫這樣的回憶錄,並不是輕鬆愉快的事情。我總共寫過兩遍,第一遍從1988年2月1日寫到4月11日,只是一個草稿;第二遍從1991年1月13日寫到5月11日,是完全寫成的清稿。這第二稿幾乎和第一稿完全不一樣,不是抄,而是重寫。我為什麼要寫這篇東西?為什麼在相距三年之後又寫成清稿?這一言難盡,不去說它也罷。

我只說一說寫作的過程。這個寫作的過程實際上就是回憶的過程,有日記為根據,回憶並不是瞎回憶。不管怎樣,我必須把這十一年的生活再生活一遍,把我遇到的人都重新召喚到我的眼前,儘管有的早已長眠地下了;然而在我眼前,他們都仍然是活的。同這些人相聯絡的我的生活中,酸甜苦辣,五味俱全。我前後兩次,在四十天和四個月內,要把十一年的五味重新品嚐一遍。這滋味絕不是美好的。我咬緊了牙,生活過來了。但願以後無須再把以前已經乾枯了的快樂與痛苦重新回味。

這是不是意味著今後不再寫回憶錄了呢?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我個人覺得,我那過去的生命比較平淡,一點英雄業績也沒有。天天舞筆弄墨,想要寫的,都已經寫完了。這彷彿是一塊幹橘皮,再也擠不出什麼汁水來了。行年八十,能值得記述的東西只有兩段,一個是留德十年,一個是十年的空前浩劫。後者我也在同一年,1988年,寫成了一部草稿《牛棚雜憶》,長短同現在的《留德十年》差不多。這部草稿什麼時候轉成清稿,我還不敢說。也許很快,也許永遠只是草稿,也很難說。總之,我這一生除了這兩段以外,再沒有什麼值得思考回憶的酸甜苦辣去重新生活一遍的東西了。

寫這一部《留德十年》,在最前面加了一個《楔子》,為了對稱起見,我在最後又加了這樣一條尾巴,叫作《餘音嫋嫋》。我雖年屆耄耋,看起來還不像就要走的樣子。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我還有不少酸甜苦辣要嘗,我真希望這個餘音能嫋嫋得更長一點。

1991年5月11日寫畢

二戰心影

在德國,同二戰共始終的中國留學生,到了今天,時隔五十年,已經所餘無幾了。我有幸是其中一個,從1939年至1945年長達六年的戰火,現在回憶起來,宛如一場噩夢,雖已時光消磨得漫漶不清,但有一些片段,卻仍然栩栩鮮明,如在眼前。我現在就把這些片段寫了下來,看看從中能學得什麼有用的教訓。為了存真起見,我主要依據當時相當詳細的日記。僅輔之以記憶,目的是避免以今天的感情代替當時的感情。需要說明的是,囿於當時所處環境,日記中所說的「敵機」「敵人」,當然是指反法西斯方面的盟軍。

一、山雨欲來風滿樓

我於1935年夏抵柏林,深秋赴哥廷根,此時納粹上臺才兩年。焚書坑猶的暴行高潮已過,除了街上有穿黑制服的ss(黨衛軍,我們稱之為「黑狗」)和sa(衝鋒隊,穿黃衣,我們稱之為「黃狗」)外,其餘則一片祥和。供應極端豐盛,人民安居樂業。我們謹遵出國時清華馮友蘭老師和蔣廷黻老師的教導,閉口不談政治,彼此相安無事。納粹黨員胸前都戴卐字胸章,一望而知誰是黨員。他們的黨似乎頗為鬆散,沒有什麼省委、市委等等的組織,也沒聽說過什麼組織生活,也沒有什麼「光榮地加入卐黨」之類的說法。老百姓對希特勒是崇拜的,在社會生活中取消了「早安!」「晚安!」等等的問候語,而代之以「希特勒萬歲!」。我厭惡這一套,在學校和家內,仍然說我的「早安!」和「晚安!」。到商店亦然。店員看我們是「老外」,有時候也答以相同的問候。如果我說「早安!」「晚安!」,而對方答以「希特勒萬歲!」,則我就不想再進這個商店。

一轉瞬間,幾年快樂的日子逝去了。大概從日本軍國主義者大規模侵華時開始,德國的食品供應逐漸緊張起來了。最初是肉類限量供應。這對我影響不大,中國人本來吃肉就不多。不久,奶油也限量,我感到螺絲漸漸地擰緊了。到了1939年8月13日,我在日記中寫道:「心緒仍然亂得很。歐洲局面又緊張起來。德國非把但澤(danzig)拿回來不行。英、法、波蘭等國又難讓步,結果恐怕難免一戰。又要不知道有多少人犧牲了。亂世為人,真不容易。自己的命運,不也正像秋風中的落葉嗎?」

第二天的日記中又寫道:「向晚,天又陰了起來。空中飄著飛機聲。天知道,這象徵什麼!」隔了幾天,8月18日的日記中有:「歐洲局面愈來愈緊張,戰爭爆發大概就在9月裡。我固然沉不住氣,müller也同我一樣,念不下書。於是我們就隨便閒談。」müller是我的德國同學。一滴水中可以見宇宙,從他這個普通的德國人身上,大概也可以看到對戰爭的態度吧。又隔了幾天,在8月25日的日記中,我寫道:「12點出來,一看報,情勢又不像我想的那樣和緩了。看來戰爭爆發就在今天明天。」

第二天的日記中寫道:「昨晚一躺下,就聽到街上汽車聲、人聲不斷。一會兒就聽到馬蹄聲。德國恐怕已經下了總動員令。」根據我上面的日記,山雨欲來前的大風已經吹得夠緊的了。

我想在這裡加一段不無關係的插曲,仍然是根據日記。幾天以後在8月29日我寫道:「12點出去,想到街上去看一看報,也沒看到什麼,就繞路回來。我現在走在街上,覺得每個人都注視我。他們似乎在說:‘你們自己國家在打仗,已經打了兩年,你不回去。現在我們這裡又要打仗,你仍然不回去,你究竟想幹什麼!’」這種心態十分微妙,含義也十分深刻。現在連我自己都忘記了,今天看到它,難道不能從中學習很多有益的東西嗎?

書歸正傳,我現在繼續讀下去。到了9月1日,不過是兩天以後,我在日記裡寫道:「昨晚剛睡下,對門就來按鈴,知道又出事了。早晨還沒起來,就聽到無線電裡大吵大嚷。聽房東說德波已經開了火。」山雨果然來了,驚天動地的第二次世界大戰,就這樣看來不平淡而實則很平淡地開始了。它比我預言的還要早,還要快。哥廷根是一個僅有十萬人口的小城,müller不過是一個平平常常的德國大學生,我更不過是一個平平常常的「老外」。我們僅僅能從一個非常渺小的角度上來看這一件大事。但是,小中可以見大,外面廣大的世界,彷彿也能包括在這個「小」中。可是我萬萬沒有想到,這一陣滿樓大風後的山雨竟一下下了六年。

二、抬眼望盡天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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