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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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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場位於全場的最西線,在本來已是窮鄉僻壤的清河,又是最偏僻的角落。村邊的空地上,胡亂排著屍體和傷員,整個地村子幾乎沒剩下一間完整的屋子。人們望著幾輛沾滿爛泥的卡車自遠而近,象見到了天外來客一樣激動得發呆。從地震發生到現在已經幾十小時過去了,還沒有任何外界(包括清河其它地方)的人員和訊息來過這裡,人們所經驗的那種被遺棄被忘記的強烈恐慌是不難想見的。正在廢墟上挖人挖東西的男女老少,全都停下手中的工具,愣愣地看著我們從車上下來,只有一個人用膽怯得發抖的聲音,向走在前面的洪場長叫了一聲:

「老洪…」

「同志們,不要慌!」洪場長大步往前走,亮開嗓門:「北京派工作隊來啦,來救大家啦!」

這一喊,人們才想起扔下手上的東西,轟一聲向我們擁過來。不少人喊著:

「毛主席萬歲!」但多數人只顧得緊緊抓住我們的胳膊不放,象抓住了從天而降的救星似的,一個胖胖的中年人把我的手握得生疼,淚流滿面,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第一排房子還都搖搖欲墜地站在那兒,但正面的牆壁全部不見了,牆磚整齊規則地鋪滿了房前十餘米遠近的空地。可以想象得出這些牆磚是多麼可怕地在一剎那間齊齊的飛迸出去的。有些房裡的傢俱一件不剩地被甩了出來,只有裡牆上貼的毛主席像和年畫之類還保持原樣,而另一些房子裡,全部擺設竟安然未動,從敞開的一面看去,活象一個個家庭陳設的逼真的蠟像模型。

在一座倒塌的房子裡,還壓著個女人,我們光能聽見她在一塊水泥預製板下連哭帶喘的呻吟,人卻一點看不見。因為怕懸擱的預製板掉下去砸了她,所以不能用鍬和鎬這類工具硬挖,只能靠手慢慢地往外掏土,一點一點試著挪動那塊水泥塘子。

我們這些在大城市裡坐機關的人真是出醜了,幾個男同志把五分場的人換下來,輪流哈在那憋憋曲曲的地方往外掏土,幹幾下就汗流泱背。他們都不如小樣幹得好,小樣並不魁梧,幹起活來卻如魚得水一般,動作之協調,甚至讓你覺到一種藝術的美感。那時我就開始羨慕他了,凡是在體魄和精神上特別強的人,我都羨慕,尤其是在那個「戰爭的危險時刻存在」的年代。

預製板終於挪開了一條縫,小樣跪在亂石上,把腰哈得低低的,想把上半身探進那條縫隙把人拉出來,可馬上又縮回頭。眼睛四顧,突然看到了我。

「你,還是你來吧……」

「怎麼啦?」洪場長問。

小樣臉紅起來,結結巴巴地說:「裡邊…沒穿衣服。」

「混蛋!」洪場長瞪眼罵:「人命關天,你還廢什麼話!」

我說:「我來。」又上來一箇中年人,把滿臉通紅的小祥推開,我們倆把那一絲不掛的婦女從石板縫裡拖出來,洪場長拿自己的雨衣給她裹上了。

我們把幾個重傷員連同那奄奄一息的婦女一道,用卡車送到了農場醫院。醫院門前的廣場上已經躺滿了血肉模糊的人。地震發生後,各分場挖出來的傷員源源不斷地往這兒送,也不管這個房子塌掉一半的小小醫院是否還有能力接納,橫豎把人一放,轉身再回去抬別人。據後來估算,送到這兒的傷員足有七、八百人。頭天下大雨,第二天又是罕見的暴曬,·不少傷員就是在這兒斷了氣。遠遠就能聽見廣場上一片悲慘的哀嚎,成群的綠頭蒼蠅在令人眩目的熱浪中尋找著血腥,那場面我至今難忘。

我們沒在那個濁氣逼人的廣場上呆多久。

下午四點多鐘,通知工作隊的人都到總場集合。這個通知似乎意味著這一天戰鬥的結束。我們從昨天下午起水米沒沾牙,將近兩天一夜沒閤眼,倒不覺得困餓,就是渴,渴得頭昏眼花。

爬上被太陽烤得灼人的卡車,大家誰也不想費唾沫說話。小樣也一聲不響,雙手抱膝,在車廂角上縮成一團地坐著。

「你叫什麼?」我不知為什麼想親近他。

他略感意外地愣了一下,羞澀地回答:「陸小樣。」

「有二十了?」

「差不多。」停一下又說:「十九。」

「你住哪兒,家裡房子塌了嗎?」

「就住總場,沒塌,我們那兒的房子隔一排塌一排。」

後來我曾經問過一位在地球物理研究所工作的「內行」,他不相信會有這種非常規律的坍塌現象,但我在總場附近的居民區卻親眼見到了這個情形。小祥家的房子在第一排,沒塌。那房子用大塊石頭砌成,看上去很結實,四周槐蔭掩映,石牆上均勻塗著據說是防蟲子的白灰,臨一潭幽幽水塘,很有點田園詩味。

如果說總場的秩序已趨於正常,那麼最有說服力的例證便是職工食堂在那天下午恢復了開飯。大米是從倒塌的庫房裡剛剛扒出來的,在露天搭起的土灶裡購起,有點竄生,而且各家都限了極少的配量,當然對我們管夠。

飯盛上來了,卻沒人吃,都等著水。

遠遠的,兩個人抬著一大桶水過來了,一個是農場食堂的老職工,另一個,是小樣。

參加過工作隊的同志都能記得這件事,多少年後說起來都要出衰地誇作說.你真不做一體本來比掰們還要影一從清河跑出,去,又殺回來,體力精力的消耗接近人的極限,但你居然又跑去給大家抬水。也許首先是因為這個,大家後來一致要求你到我們這兒幫助工作。經過文化大革命的「戰鬥洗禮」,人們越學越精了,但要說交朋友、共事兒,還是喜歡心眼兒單純的。那年月北京的小夥子都變得玩世不恭,沒想到在這個偏僻的小地方還能見到你這種「五十年代型」的青年,認真、樸實,又勤謹,讓人一看就愛。

水塔塌了,龐然大物的塔頂離我們不遠,躺在被它自己砸出的大坑裡,要喝水只能臨河汲取。地震後的溝渠水窪,沉渣泛起,水中浮著密密的紅蟲暗藻。那位老職工一邊給大家倒水,一邊囑咐等沉澱沉澱再喝。那確是一種嚇人的水。

不知道這算是午飯還是晚飯,撤了鍋,洗了碗,肆虐了一天的太陽便遠遠西去,燒紅了天邊。在我們那幾輛大卡車的旁邊,又多了兩輛「212」,市公安局的孔副局長剛剛趕到。趁天還沒黑,把工作隊的同志召集在場部院外的公路邊上開動員會。

孔副局長慷慨激昂地講了近一個小時,從爬雪山過草地講到當前的批鄧,再歸到抗震救災的主題上來,上下古今,國內國外,面面俱到。大家早累壞了,剛填飽的腸胃壓迫著睡眠神經,個個昏昏欲睡。我也是,坐在地上總是想著家裡那個乾淨而舒服的床,惶然木知在這兒該如何過夜,一身的臭汗泥巴平兒,到哪兒洗……,人到此時,很難不去回味以往習慣了的舒適。我呢,同時又為自己被現代文明搞得蛻化工的體質和嬌弱不堪的心魄而焦慮。

小祥,正因為這種焦慮,我才不能不佩服你。在這從未經歷過的震災面前,我實際上是有意帶著一種「拼」的意識去應付各種艱難的,而你卻象一個強壯有力的自然之子,處處顯得比我們能幹,擁熟,也輕鬆,也從容。在我們開會的時候,大家都看見你和幾個農場的幹部就在公路對面不遠的空地上為新來的孔局長搭帳逢,那時我的神經儘管已疲倦得接近麻木,但內心卻有種源檬陵眈的激動,我想,要是真到了什麼艱苦歲月,什麼生死關頭,你這樣的準是個英雄!

好不容易散了會,卻仍然不能休息。天矇矇黑了,按剛才會上的分工,我們分組到附近的幾個居民點去查訪群眾生活情況。我和另外兩個同志外加一位當地幹部,順著公路往南,查訪了一個最近的居民點。這兒住戶不多,房子都蓋得挺講究,戶與戶的間隔很寬敞。農場的那位幹部告訴我們,這兒過去是農場頭頭們的駐地。

這個居民區有一半房子塌了,但沒死人,所以人們的情緒較平定。居民們都在自家屋前的安全地帶搭起了簡陋的椰子,四處飄著裊裊炊煙。

就在那葫蘆形的池塘前,我看見了你家的白房子。

你家還沒做飯,門前顯得有點冷清。你正在全神貫注地捆紮你們那寒酸的棚子——兩張單人床一拼,四根竹杆一豎,一方雨布遮天,雖簡單,卻整齊,看去也舒服。你在世上唯一的親人,把你拉扯成人相依為命的姥姥,坐在床上,呼呼叨叨地數落著,擔心你把那塊寶貝雨布勒破。啊,那真是一幅充滿人間溫情的動人畫面,是一首關於慈孝、關於天倫的永恆的歌。你看見我們走來,臉上突然泛起微紅,停下手中的活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這些年我想著你,想你的勇敢和熱情,和忠厚,和倔強,和粗野,但我更多地想起的,卻是你的羞澀,完全屬於一個男孩子的絕無脂粉氣的羞澀。當你感到不好意思,感到侷促的時候,眼神顧盼間會使人人都喜歡你,覺得你單純無邪。

繼平,也許正因為對小祥先入為主的感受,使我對你在頭一次和我見面時表現出來的那種矜持、成熟的派頭感到不舒服,就連你那外交家似的交際風度,也讓人多少覺得做作和酸氣。

其實在婚後的那一段時間裡,做為一個丈夫,你即使不算模範,也堪稱溫良。

為了讓我高興,你做了許多違反自己性格和習慣的事。譬如因為我不願在你家兄弟姐妹的嘈雜中過日子,你甚至從舒適、寬敞、處處方便的家裡搬出來,和我在那只有十三平米的陋室裡委屈了將近兩年。我們的悲劇當然不能由你負責,相反,只是因為我——一個幻想太多而又要求太高的女人,總是念念不忘少年時代的舊愛;是因為我,那麼草率地結婚,明知不行還要那麼做。

可將近三十歲的姑娘不結婚,耳根子就別想清淨;要是一輩子獨身,人人都會覺得你不正常,不然就是反抗社會!

這趟班車只有三個人,司機、售票員,和我。

售票員還是個遠遠不必為找婆家發愁的小姑娘,路上一邊不斷哼著些殘缺不全的歌子,一邊跟司機大聲褒貶著昨天電視裡的除夕晚會,並且時時用好奇的目光在我身上掃來掃去。她或許在琢磨我,大年初一不在家待著,跑這兒來幹什麼?

結婚成家,真的太輕率嗎?其實也不。從和繼平的第一次見面到結婚,拖了整整一年,那真是苦苦盤算、權衡、猶豫的一年。不管怎麼說,繼平對我,總是儘量順從的。也許正如父親所說:家庭生活是一個很現實很具體的過程,又瑣碎、又累人,夫妻百年,找個脾氣好的遠比找個模樣好的重要。

那麼是繼子的好脾氣使我下的決心?

我不否認,促成我下決心的還有另外一件事,那年學院裡分給我們研究所一個去美國進修兩年的出國名額,所裡決定我去。政審材料剛剛上報,突然傳來院人事處的「精神」:為了防止年輕人在國外找……所以對未婚者的出國審批一律慎重。

要知道,對於一個專門研究美國文學的人來說,親身領略一下密西西比河的勁風;親眼認識一下造就了傑克·倫敦、馬克·吐溫和海明威的那塊偉大而又複雜的土地,是多麼夢寐以求的願望啊!

干邑。就結婚了,已不管本來怎樣。

我想,未來是夫妻雙方共同創造的,而雙方又都是可以改變的。我曾經在我們兩人之間做過反覆的估量,我自信依靠自己在文化素養上的優勢,是能夠慢慢包容、影響和改造他的。

於是就結婚了。父親是贊成這樁婚姻的,可他卻警告說:「你不要妄想去改造別人,他在愛你的時候可以聽你的話,順你的意思做人,但實際上一個成年人的本性和氣質是多年形成的,沒有另外一個長期的或者特殊的環境迫使,是絕難改變的。」父親是對的!

可是,您當初幹嗎不拉住我?

售票姑娘沉寂了一會兒,又唱起來:

為什麼你將醇酒奉獻,

美麗的姑娘啊,我是個貧窮的流浪漢。」

我等她唱完,問:

「你這是……什麼歌?」

售票姑娘有點不好意思:「外國歌。」

我問:_「你是不是認識一個叫陸小樣的?」

「什麼小祥?不認得。」

「他原來就住在總場……」

「不認得,我們家住一分場。」

一分場!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兒,哦,不不,她什麼也不知道,那時候她還小呢。

汽車在一個三岔路口緩緩停下來,「總場到了。」售票姑娘提醒我。

從這兒下車,順著大路,也順著風,走上十分鐘,就能看見場部那扇鐵製的大門了。一不過從不著從她l進去,只要從大門左側沿著一條九曲十八彎的小河透道南行,繞過一個漫坡,你就會突然出現在那個佈滿青萍的幽幽水塘面前了。啊,水塘也一定毫無生氣地結了冰,但它仍然會使你一下子想起當年那個疲憊的黃昏。我第一次臨近它時,地震引起的水下噴沙搞得滿塘混濁不堪,萍葉零亂。小樣家的防震棚還沒有完全搭好,側畔堆放著他姥姥早早為他備下的結婚傢俱,一切值錢的東西都從那被認為發發可危的白房子裡搬了出來。雙人床、沙發、還有「一頭沉」,雖然都是新東西,樣式卻陳舊,並且帶著點俗氣。唯獨那個三開門的大立櫃用料頗講究,外觀也大方,漆工也好,如鶴立雞群一般,非常惹人注目。就是到今天,拿到北京城裡中等以上的人家,擔保也是個好東西。難怪老太太要把好大一塊在震災時期極為寶貴的塑膠布,另眼相看地蒙在上面呢。怕雨淋著,怕太陽曬。

一家兩口,除了小祥那點可憐的工資外,大概還有點微不足道的撫卹金之類_小洋換了錢就注姥姥關電。一年到頭。燒_柴禾、穿衣服,能自力更生的就絕不花錢。他年紀輕輕,生活能力已鍛鍊得極強,什麼活兒都會幹,大家老逗他,說是「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可看著那幾件傢俱,尤其是那個大立櫃,誰都清楚,老太太是瘦驢拉硬屎,為外孫子的婚事,恨不得傾家蕩產了。

班車開走了。我孤零零地站在路邊,茫然四顧。從曠野上吹來的冷風順著大路由北向南,長嘯而過,路邊斑駁的枯草無力地抖動著,有幾分淒涼。這就是那個三岔路口麼?抗震救災工作隊的第一次會議就在這裡召開。往前,延目可及的地方,是那塊三角形的草地,到清河的第一天,我還依稀記得,就在那兒過的夜。

啊,我認出了這地方!

那一夜,除了市局扎副局長睡在臨時為他趕搭起來的棚子裡,其餘的人都睡在露天。女同志受到特殊照顧,一個人分配給一輛卡車的駕駛樓,我沒去,和男的一樣躺在草地上。到晚上小樣又來了,不知從哪兒蒐羅了幾件雨衣,給我一件,我也不要,他硬給我,我硬不要,就用自己的外衣包住頭,找張報紙包住腳,抵抗著漫天蓋地的蚊蟲和夜裡陰涼的露氣。

我有意這樣自苦,正如黑格爾在論述歐洲中世紀宗教迷狂時說的那樣:在痛苦中愈意識到自己所犧牲的東西的價值,便愈感受到把這種犧牲的考驗強加給自身時產生的心靈的豐富。當然,hatwattwg.、的宗教迷狂是一回事,但是在吃苦時體會到的心靈上的豐富和快慰,卻是那麼相同。無論在精神上還是肉體上,我期待著也能成為一個強者。

地震後的清河,是強者的天地。

別的不說,光是蚊子,就夠你操心的。清河多水,蚊蟲滋生成陣,一到黃昏,這些孽障便氣勢洶洶地喧囂起來。晚上在外面開會,非得找張報紙或者檔案袋什麼的把腳包起來,上面再搖起蒲扇轟趕才行。這兒的蚊子鋼牙利嘴,再厚的襪子也是一葉就透,但是裹上一層薄紙,它就沒咒嗆了。

有句順口溜:「清河農場三件寶,蒼蠅蚊子泥沾腳,」言之不虛。比起蚊子,蒼蠅更是「成了精」,比北京的明顯個兒大,也黑,也不怕人,一看就知道是極野的「品種」。那時候頓頓飯都在露天吃,蒼蠅圍著你的菜碗直滾團兒,叫人難以下嚥。

大家知道他家境困難,所以常借各種理由留他吃飯(起初工作隊吃飯不收錢)。

他的飯量雖不大,但無論什麼都吃得香,而且從不受蒼蠅的干擾,總是一邊吃一邊用手有節奏地轟趕那些討厭的傢伙,神態之隨便,之和諧,彷彿那隻在茶碗旁邊來回擺動的手,和夾菜的手,和咀嚼的嘴,都是一個自然而完整的「全套動作」。

他也有胃口不好的時候,多半是精神因素所使。小樣,你還記得不記得那次食堂做的鴨血豆腐?按當時當地的標準,堪稱色、香、味、形俱佳的好菜了,大家專門給你留了一碗。那天你很晚才從分場回來,步履疲乏,眼神恍惚,臉色特別蒼白,大家問你吃了沒有,你搖搖頭,精神萎靡得不想說話。有人把那碗「血豆腐」端來給你,你沒吃,看著它直髮愣,突然跑開去,蹲在路邊的草地上吐開了,吐了一陣又艱難地喘氣。大家圍過來,七嘴八舌問你是不是病了,你又搖頭,問你是不是太累了,還是搖頭。你那天晚上什麼也沒吃就回家去了。我猜想你一定是中了暑,便向工作隊的醫生要了點時疫藥,天矇矇黑的時候到你家來了。你姥姥正躺在棚子裡歇著,你一個人臨池而坐,在暮色蒼茫中,只是一個發呆的剪影。

我站在你背後,問道:「嘿!怎麼飯也不吃?」

你回頭看見我,站起來,說:「沒怎麼。」

「沒病?」

「沒病。」

「鬧思想病了?」我用一種老大姐的口氣笑了笑。

「不是。」

「那是為什麼?」

你低下頭,好半天才喃喃說:「今天,我看見劉成德的爸爸了。」

劉成德是一分場的管教幹部,三十多歲,人老實,是場裡出名的孝子。地震時他沒睡在家裡,他家的房子塌了,大夥兒幫他把塌房子控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他的父親。結果今天清理附近的一條夾道時,從碎磚裡把老頭兒挖出來了,腦袋砸扁了,眼睛也沒了,嘴也沒了,眼窩裡全是土,土裡還往外滲著血和螞蟻。小樣他們組織一些沒找到親屬的人來認,劉成德認了半天才認出是他爸爸。

說到善後組的工作,確是件苦差事,因為強調要帶著深厚的無產階級感情尋找屍體,所以接觸哪怕已經腐爛的屍體,也不許帶口罩手套,個別暈過去的可以解釋為中暑,老是嘔吐的,還要從思想意識上挖挖根源呢。也難怪小祥,這本來不是一個十九歲孩子乾的「活兒」。

「上星期,我到劉成德家去,他爸爸還給我喝酒呢,老頭兒挺好。」

你情緒低沉地說了這一句,便不再說話,我說了好些生硬的大道理,也說了幾句關於生死禍福之類的自然規律,想為你寬寬心。你仍舊不說話,從口袋裡摸出一根揉得窩窩囊囊的紙菸來,打著火狠狠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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