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抽菸?」
「抽著玩。」
「玩這個幹什麼!」共青團書記的本能,使我下意識地認為年輕人過早抽菸是頹廢的表現。
你雖沒有說話;卻彷彿也顯出現虧的樣子,抬進嘴裡致煙細..細地、慢慢地,甚至帶著點尷尬地吐出來,好半天不抽第二口。
「祥啊,又抽菸啦’椰子裡,隔著布簾子,你姥姥大聲問你,既嚴厲又慈愛,你這才慌慌張張掐滅了煙,含混地應了一句:
「沒」
你為劉老頭兒的死難過,你為其他許多熟人的死難過,我那時批評你脆弱、小資調兒、感情用事,不符合革命英雄主義精神、不利於準備打仗,等等,可也許我自己的靈魂深處也還有「性善論」的餘毒,就是在一本正經地批評你的時候,也還是覺得你心善可貴。後來我好幾天晚上看到你和劉成德坐在一起,老氣橫秋地長噓短嘆,心裡有些感動,可又說不清什麼道理。
那天晚上我並沒發現你的大立櫃不在了,它已經做了劉成德父親的棺木,理進了黃土。據說當時劉成德感激涕零,幾乎要給你下跪,而你姥姥為這事則差點發作了心臟病,後來你還向人解釋說,那並非因為她私心太重,而是早先就有的老毛病。
小洋,你可知道這兩年,當我和繼平吵了架,當我對他的這一點或那一點心生反感時,就想到這些事。我承認我實際上是以你的優點去比他的缺點,我也承認在道理上不該那麼比。雖然繼平日常庸庸碌碌,有時甚至給人委瑣之感,但他畢竟也給過我難忘的滿足和快慰。記得我第一次到他的醫院去,看到他一身潔白、忙忙碌碌,便也覺得他很可愛。他看病很認真,不厭其煩,病人們都對他感激萬分,使我從中感受到他的職業的高尚乃至神聖,由此也獲得了自己的一份驕傲。那天我特地買了雞、魚、素什錦和酒,大大地保養了他一次。他莫名其妙地吃了喝了,卻不知我為什麼這麼高興。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對我說準備辭掉醫院的工作,到~家中外合資的大飯店去當按摩師的時候,我才慢慢收回了留在他身上的欣賞給縣光。
我最初還不明白,「飯店裡有那麼多病人嗎?」
「咳,保健按摩唄,外國人玩累了,我給他舒服舒服。」
革命工作無分貴賤,我當然不反對這個道理,可他是醫生,而且他自己以前對那種只是讓人舒服舒服的活地曾是那麼鄙夷,那麼看不起,何至於變得這麼快呢?
「我看得起錢呀。」他笑著說。
可你一點也不缺錢,你從小就沒有面臨過任何生計問題。」
也許錯就錯在我老是自覺不自覺地這樣拿小祥和繼平比。「其實你那個小樣根本是不存在的。」父親不止一次提醒我:「他已經不是歷史上的小樣了,而是你的一個理想的幻影,是你多年來按這個幻影不斷想象、淨化出來的‘白馬王子’。一個人心目中要是有了這麼個偶像,那就別想和任何人過日子了,沒有滿意的時候!」
可能是的。一人有記憶,是幸而又不幸,記憶就象天真少年在書本里夾著的殘花枯葉,是著意留春,緬懷過往的念物,而這念物又常使人舉目茫茫,彷彿失了什麼不可再得的東西,因為記憶總是濾掉了許多雜質,比實際的歷史要美好得多,所以就未免常常成為現實的反襯了。’
父親真象個無所不通的老哲人。
沒錯,假使當初我和小樣只是一面之交,假使沒有後來在八分場共同工作的那段經歷,我們不過是迎面匆匆的路人,我現在也就不會那麼想入非非了。
德熱加調域等約爾機當官科徒告訴我;小祥將而我編在二個組裡到八分場去幫助工作的時候,我一點也沒想到這就是緣分。
我們這個小組一行三人,由肖科長帶隊,那天到八分場時天已偏黑。八分場的同志不知道還來了個女的,沒準備單人棚子,結果還是小樣找來幾個同學摸著黑現搭了個小帳篷給我住,離他和肖科長的大棚子不遠。
到八分場的第二天就是參加八分場的黨總支委員會,聽前一段工作情況的彙報。
會是在籃球場旁邊的樹蔭下開的。總支委員們基本上都是各中隊的隊長或指導員,知道我們是從北京來的,所以很鄭重,對我們,特別是對肖科長的發言和每一句插話,都認真用小本記上,會開得非常嚴肅、正規、一絲不苟。
唯獨陸小祥,坐不穩屁股,進進出出,一會兒去換壺開水給大家續茶,一會兒又去找來幾把扇子,後來乾脆上廁所不回來了。中午吃飯時肖科長不滿地對我說:
「這孩子太沒耐性了,這麼游擊習氣可怎麼工作?」
我替他解釋了一遍,可心裡也有點著急,尋個左右沒人的空子,找小祥做了一次簡短而嚴肅的個別談話,懇切地指出他上午的行為,實質上是對自己工作組組員身份的無視,是政治上不夠成熟的表現。他低頭聽著,最後嘴裡晤了一聲,表示接受。
下午繼續開會,木料還不到一個鐘頭,他又故態復萌,說是上廁所,結果跑到球場對面幫人家修拖拉機去了。晚上,處理完事情,肖科長提議我們三人開一個小會,他一坐下來便把小祥批評了一頓。
「工作要有工作的態度,不能覺得沒興趣,聽不懂,就到處亂路;至少作應全做做記利院:’
小祥愣了片刻,開始反駁,沒想到他的論據竟會一下子把我們搞得無言以對。
「我想我還木是黨員,哪能參加這種總支會呢!」
肖科長尷尬地晤了半天,才說:「非常時期嘛,經領導同意也是可以參加的,算是群眾代表列席也可以嘛。」他說的領導,自然指他自己。
後來又開了幾次總支會,小祥都「列席」了,不但安分多了,而且還擔負了會議記錄的工作。令人驚訝的是,他的鋼筆字居然極漂亮,行文也通順,準確,在那個文化枯竭的年代,我敢說連大城市的青年都很少有這樣的水平。小地方的人反而刻苦。
開頭幾天,我們的大多數時間都泡在會議上,總支會、場務會、小隊會、中隊會、幹部大會、家屬會,等等。可無論是研究生產還是研究管教,我們都是外行,插不上嘴,每次只好照例說些慰問和鼓幹勁兒的話,久而久之,成了老生常談,也不大有人再拿小本子記了。在無會可開的時候,我們更其成為多餘。
於是我提議到監區去深入一下管教幹部的生活,幫助他們解決些實際問題。提議的動機當然帶有一點好奇的成份,因為到這個勞改農場好多天了,我實際上還沒見過犯人是什麼模樣呢。肖科長大概覺得這在客觀上也能解決一下我們的無聊,便同意了。
美國文壇上的「男子漢」傑克·倫敦就曾有過牢獄之災,為他後來的創作提供了某些難得的感受和依據。我後來每逢在一些文學作品中看到有關監獄的描寫時,腦子裡便會浮出在八分場監區走馬觀花的印象來。
因為地震,監區裡處處顯得破爛不堪,活象戰時的一個難民營。犯人們擠在用各式各樣材料拼湊成的防震棚裡,顯得無所事事。看守對犯人的態度,照我過去的想象也頗有不同,雖然常能看到厲聲叱責的情形,但總的感覺,不那麼嚴肅、兇惡,說話心平氣和居多。犯人中雖也有惡形於色的,老是斜眼看我們(特別我還是個女的),但多數人表情呆板、平靜、恭順,看上去完全是一群平平凡凡的人,只是他們身上清一色的黑衣服和統統剃光的腦袋,給人一種略帶恐怖的壓抑感。
小祥畢竟是老場長的公子,和分場裡的幹部都很熟,碰上年紀大的就叔叔大爺阿姨嬸子的叫一通,碰上年輕些的,便「嘿」的一聲,親熱半天,甚至有不少犯人也認識他,見面直打招呼。他完全沒有了總支會上的那種侷促。然而對年輕姑娘卻從不饒舌。在八分場人的觀念中,他以總場幹部兼領導同志子女的身份,屬於斯率的和見過世面的一類,再加上人物頗不醜,看來不大瞧得起分場裡那些土氣的姑娘們,連他中學的同學,在他面前也多少有些自慚形穢的謙卑。
清河農場的幹部之間,以兄弟姐妹相稱的隨處可見,使你竟會情不自禁地以為置身在一個血親氏族社會的部落中。農場擁有一個子弟中學和十個子弟小學,學生畢了業無處就業,大部分要靠農場自己來消化,久而久之,幹部隊伍中形成了一大批「子弟兵」。「子弟」們到了成熟年華,於左右尋偶,內部聯姻極普遍,再加上此地有認乾親的習慣,所以搞得人人沾親帶故,處處裙帶倫常。如果上級要來了解哪一個人的情況,那就非得先搞清提供情況人的情況,說不定誰和誰就有拐彎抹角的瓜葛。連他們自己都開玩笑說:在清河開大會都用不著喊同志們了,只須喊一聲父老兄弟姐妹子侄叔嬸舅舅們,就全有了。
當然見事都有例外v。,八分場三中隊有個張工原.和祥眼熟,論年序小樣該叫他叔叔,可他不讓,說既然小樣已經參加了工作,彼此就是同志了,不必拘泥長幼尊卑。聽小祥說,張玉海在小祥父親當政時曾是全國勞改戰線的標兵人物,文化大革命一開始就批臭了,從教導員降到副中隊長,可工作照樣兢兢業業。白天帶隊下地出工,別的隊長找塊蔭涼一坐,喝茶看小說,連腳踏車都叫犯人擦,他呢,守著當標兵那會兒的老規矩,帶頭領著犯人在地裡流汗。晚上回來,又忙著找犯人談話、研究生產和管教計劃,夜裡還得查鋪。地震後監區的圍牆塌了好幾處,一天二十四小時,還得參加值崗加哨…,勞改單位就是這樣兒,工作強度的伸縮性特別大,想幹,能累死你,不想幹,那可就是個養大爺的地方,特別是那年頭,一切都靠自覺。
說到管教幹部輪流值崗,我還能回憶起當時籠罩在全場的那個恐怖氣氛。各分場的犯人之間完全是互相隔絕的,不知怎麼卻有一個聳人聽聞的謠言在各處犯人中同時流傳,說唐山的地震不過是一個更大的陸沉式地震的前兆,聯想到遠古時因大地斷層陷落而出世的五百里滇池,似乎唐山一帶,不日也會滄海桑田,變成汪洋一片。犯人大都文化不高,孤陋寡聞,以致無知生恐懼,無不談虎色變。更兼少數反改造尖子有意興風作浪,唯恐不亂,使得零星犯人越獄事件時有發生。犯人們的心思:跑不出去就得淹在這兒了。
監區圍牆多處塌毀,就算有幹部輪流值崗,分兵把口,也難顧全萬戶_。位嵐本來是學衛部血的墓.申請增加警衛兵力給報〔它早就打上去了,卻一直在北京衛戍區和河北省軍區之間踢皮球。清河農場的地理位置在河北省寧河縣境內,而行政隸屬卻在北京市轄下,該誰派兵,兩家推倭不決。就苦了那些管教幹部,搞得終日疲憊不堪,逃獄現象仍然有增無減,甚至犯人的情緒,是否會升級為暴動鼓譟,誰也沒把握。
我和張玉海談過一次話,他對管教工作波種被動依定的民面頗感焦慮,主張管教幹部應更多地深入到犯人中去,掌握思想情況,對症下藥,主動控制局面。對管教工作我是門外漢,但聽他慢慢道來,也覺得有理,甚至也跟著直著急。
「犯人跑出去,不敢回家,又沒經濟來源,只有作案,才能生活。現在又地震,北京、天津的人都住在街上,治安部門的擔子已經夠重了,我們這一關不能再松。」
情辭懇切,令人感動。
張玉海是回民,八分場沒有回民灶,吃飯得自己動手,工作就常常吃冷饅頭。
他愛人盛子都在保定,是農村戶口,孤兒寡母日子也很艱難。雖然八分場家屬隊很需要勞力,可許多幹部的家屬都進不來,因為清河農場用的是北京市宣武區的城市戶口,一切規矩都隨北京,就連當時北京市革命委員會關於禁止居民私養雞鴨狗兔的通知,這裡也尊此不另。領導幹部帶頭開刀,一夜間殺得雞飛狗跳。至於說此地去京山水之遙,說大多數幹部十年也撈不上一次逛京城的機會,那就沒人管了。既然這兒的北京戶口這麼純粹,這麼正牌,牛郎織女問題就不足為怪了。
棚子拆了,地挖開,嚇得人頭皮直髮麻,原來這些天我一直睡在一具死屍上。
經人辨認,認出是分場食堂裡的一位老職工,地震遇難後就埋在這兒。八分場死的人多,當時都是東一處,西一處匆忙埋了的,沒有統一指揮。到底都埋在哪裡了,後來誰也說不完整,入土又淺,這幾天熱氣一蒸,屍身腐爛,便開始往上泛臭。因為這件事,分場才下決心專門組織人把幾個可能埋過遇難者的地方全部挖開,把找出的屍體裝殮好,找適當地方重新深葬了一遍。
放假那天,小樣說要回家看看姥姥,所以早上五點鐘就起來幫我拆棚子,等我們把新棚子易地搭好,還不到正午十點鐘,他借了輛腳踏車,急急忙忙地走了。
吃過午飯,肖科長乘了一輛分場的拖拉機,說要回總場彙報工作,我正好也想回去看看工作隊的熟人,於是搭車同往。
路上難免是寂寞的,便漫天找話說。扯了會兒閒篇兒,話題突然扯到小樣身上,肖科長問:
「你覺得,這小夥子怎麼樣?」
匆忙中我一下搞不清他指哪方面,只好籠統地點點頭,說:「還行吧。」
我看著那張諱莫如深的臉,揣摩不出他的含意,謹慎答道:「有時候在一塊兒隨便扯扯,他興趣很廣。」
「嗅,」肖科長沉吟片刻,又問:「他是共青團員吧?」
「中學時是團支部書記,現在是總場公安分局的團總支副書記。」
「那他可是你的兵啊,你這個當團委書記的,要站得高些,多在政治上關心他、幫助他。啊,這年輕人還是有前途的。」
真不知道肖科長是什麼意思,難道我現在站得低了嗎?把自己混同於一個普通團員了嗎?小樣抽菸,我不是勸導過他嗎;他開會坐不住,我也批評過他,這些你知道嗎!
現在回想起來,也許那時候肖科長已經意識到了連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那個問題,我當時怎麼也不會想到他的言外之意竟然是:男女有別!
到了場部,肖科長彙報去了,工作隊的人大都下了分巍我一找不到什麼熟人,隨便盤桓了一會兒.看時間還早.就順著小河.往小祥家這邊溜達過來。
小祥的姥姥和我雖然只是一面之交,卻象對待貴賓似的那麼熱情、鄭重,燒了認真濾過的河水給我沖茶,又專門打溼了一條像是還沒用過的毛巾讓我擦臉,這在當時災區的環境裡,已經足夠表現出老人的盛情和講究了。
「小祥不在?」我的眼睛四下掃了一圈,然後看了看那座漂亮的白房子。雖然場裡已經根據北京市關於恢復城區(清河人自認為屬於宣武區)正常工作、生活秩序的通知,要求領導、黨員帶頭搬屋裡去島並且做了一系列科學指揮部思想動員工地位人們畢竟對地震的血腥記憶猶新,沒幾個膽大的敢進屋,後來又連續發生了幾次小余震,連少數搬回去的頭頭兒也都順勢又搬了出來。當地人講話:「一朝遭地震,十年怕進屋,」十年是虛,但直到第二年夏天還戰戰兢兢不敢進屋的,據說相當不少。
小祥不在,原來他並沒有回家。「不是跟你們到八分場去了嗎?」老太太反而問我。
「今天我們放假……」
「喲,那他怎麼不回來看看我?」半晌嘆了口氣,說:「現在的孩子,都沒良心。」
「別是到哪兒偷著抽菸去了吧?」她又露出一臉放心不下的神色,猜測得卻那麼荒唐。
據說小祥姥姥在鄰居中的人緣兒並不算好,b私、跋民襄咕叨,長相又幹癟,像童話中的老巫婆。誰也奇怪只隔了一代,竟能「遺傳」出小祥這麼個俊秀的外孫來。她對外孫的嚴厲近於專制,常使旁觀者為之不平。但有一點是眾口一詞的,老太太獨自拉扯小樣快十年了,一粥一粟,就是自己天天喝稀飯,也沒讓孩子缺過一頓乾的,算得上含辛茹苦,恩重如山了。
小祥不在,老太太執意不讓我走,拉著東扯西攀,開始漫無主題,後來話茬兒便有些集中了。
「小祥這孩子,傻!我說他最傻!跟他爹一個德行。你瞧人家的孩子,誰都比他活泛。」
「他在我們那兒表現可好呢。」我說:「現在像他這樣肯吃苦的年輕人真不多。」
「你可別誇他。」
「真的,也挺懂事。」
「你可別誇他。」
「他老唸叨您,可孝順呢。」
「你看不是,人家都說他孝順,我就不說,他孝順誰了?孝順我了?我省吃儉用,啊,折騰來那麼個傢什,啊,一轉手,讓他給人啦,孝順誰了?不成心氣我就成!」
我知道她還在心疼那個三開門的大立櫃,讓小祥送給劉成德的爸爸當棺材了。
「過後我得叫劉成德賠我,小祥還等著結婚呢。」
‘個祥這是做好事,學雷鋒,您也光榮啊。」我只好一味說大道理,否則跟老太太攪不清。
「我不待見那份光榮,人家姑娘家現在都要這個(指立櫃),沒這個,哪有媒人踢門坎啊。」
「小樣還怕找木著,又能幹,心眼兒又好,長得又精神,將來身後得跟一大群,您就挑吧。」看看我,說:「要是能找上你這樣的城裡姑娘就好了,又懂禮,又體面,又白淨。小祥可佩服你呢,一回家就說你,說就你一個人,敢跟他一塊兒過西大堤,把那麼多爺們兒都壓了。咳,小樣可沒那福分喲。你今年多大啦?」
沒提防老太太居然說到這兒來了,我臉上一燒,胡亂應了~#合開播增《「您身體還規w」
老太太病殃殃地搖搖頭,「腳疼,就這兒,老憋悶的慌,咳,要不是惦著他這事兒,我早早死了。」沉默了一會兒,不知又想起了什麼,自言自語地又繞得沒邊兒了:「將來也讓小祥上北京找事由去。」
我不知道該表示什麼,坐了一會兒,估計著肖科長該找我了,便起身告辭。老太太非留我吃飯不可,我當然不能留。
和肖科長回到八分場,吃過晚飯,直到晚上十點多鐘,通往總場的大路早已被又濃又深的黑暗吞沒,卻仍舊不見小祥回來。我坐立不安,擔心他出了什麼事,肖科長也覺得不對,跑來問我:
「這小夥子看來今天不回來了,他事先和你說了沒有?」
「他倒說過……他姥姥身體不好,可能是他姥姥病了吧。」我胡亂編排,卻搞不清幹嗎要替他遮掩。
「晤——」肖科長沉吟一下,說:「要是他家庭負擔重,應該叫他們場裡換一個人來,咱本來人手少,不能再要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
我沒說話,心裡不禁有點氣憤,小祥的姥姥雖然有病,可他這些天忙上忙下,從來沒耽誤過事,活兒幹得比誰都多。你說人手少,可咱們都幹什麼了?他今天不過超了點假,你就不能容忍,對人也不能這麼印尼.
那天我很久沒有睡著,聽著草叢裡的蛐蛐聲、水塘裡的蛙聲,忽而想到小祥姥姥老態龍鍾、吩遊叨叨的樣子,又想到我自己的父母,那保養得很有風度的體態,我們的長輩是多麼不同,有如天壤。我想象如小祥這樣的青年,居然守著一個如此古板。厲害,又醜陋的老太婆過了這麼多年,那該是既奇特又枯燥,既充滿溫情又難以忍受的漫長歲月吧!也像這個充滿矛盾的夜晚,既安靜又喧鬧,又這麼平凡。
他沒回來也沒回家、一到底哪兒立了?.
小祥是半夜回來的,輕輕放倒腳踏車,衣服也沒脫就睡在床上。早上我起來了,肖科長也起來了,他還睡得人事不省,臉上很髒,顯得有點憔懷,睡相中帶著稚氣未脫的疲乏。
肖科長沒有叫醒他,但看得出不大高興,開飯時叫我替他打一份早飯,我沒打,也不知為什麼突然有點氣惱,特別是小祥竟毫無顧忌地睡到快上班才起來,更使我幾乎生出一種被辜負了的委屈感。大概他根本不會想到別人正在為他操著心,編了謊。他真是個粗枝大葉的孩子!
吃過早飯,肖科長找分場秦教導員談話去了。小祥蹲在他的椰子外面洗完臉,潑了水,直起身,發現我臉色異樣地站在他面前,便眨了一下眼睛,不作聲。
「你昨天上哪去了?」
「我?回家去了……」語氣含糊。
「回家去了?」我冷笑著把眼睛一眯。
他愣了片刻,笑了,「嘻——騙你呢。」
我板著臉,「你到底幹什麼去了?」
「別告訴肖科長啊,」他壓低聲音:「我到唐山去了。」
「唐山?」我當真嚇了一跳,「你怎麼去的?」
「騎車呀,路可不好走呢,淨繞冤枉道兒了,來回小三百里呢。嘿,你知道嗎,唐山那才叫真正的地震,五斗櫃都甩到電線杆子上去了……」
「我,我和張隊長說了。」
「哪個張隊長盧’
「張玉海,三隊的。」
「他管得著嗎,你現在是工作隊的人,上哪兒去應該跟我和肖科長說一聲嘛。
一個人跑那麼遠,唐山又那麼亂出了事怎麼辦?你跟你姥姥說過沒有?」
「沒有,」他嘟嘆一句。
「你也不小了,怎麼這麼不懂得老人的心?」我的口氣嚴然是個長輩了,這也許有點過分,可他居然一聲不吭跑到唐山去了,也實在是太膽大太隨便了。
「到唐山到底子什麼去了?」
「看人去了。」他低著頭,有點不高興,情緒牴觸。
肖科長回來了,我們都閉了嘴。接著就是開會,然後散會。當著肖科長的面,我們都沒再提這件事。
地震,這個滄桑交替的自然現象,把地層深處的水和沙翻上了光天化日,同時翻上來的還有人——人的靈魂。
根據孔局長指示,我們開始在八分場徹查地震後發生的「壞人壞事」,深挖細查了三天,終於找出了一個壞典型。這人叫馬盛利,三十多歲,是分場衛生站的「醫生」,當然不是繼子那種正規的醫生,僅僅衛生員而已,不過八分場的人卻全部口口聲聲呼之為「馬大夫」,堂而皇之。,
馬盛利的長相卻不夠堂皇,個兒矮、瘦小,臉上長疙瘩,雖然一副深邊眼鏡為他平添了幾分斯文氣,可那種從來有理、唯我高明的自負嘴臉,卻又味道難拿,讓人不怎麼順眼。
情況基本核安局勸我小街e臉分場政工股船斷民三個人找他正面談了一次話。
馬盛利被政工股長領來時,步態矜持,進門後點頭同我打了個招呼,一本正經,不卑不亢,對小樣則連理都沒理。
「馬盛利同志。」我開門見山,「據群眾反映,地震發生後,二隊的老吳同志被一塊預製板壓住下身,食堂的邢管理員一個人搬不動,正巧你從那兒路過,老邢叫你幫忙一塊把老吳同志救出來,你拒絕了,有沒有這回事?」
馬盛利慢悠悠地反問:「請問這是誰反映的,唆?」
我被他的傲慢激怒:「馬盛利同志,我是代表工作隊找你談話的,群眾反映的是不是事實,你應當正面回答。」
「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
他的口氣之果斷,態度之委屈,之憤慨,足以令一切發問的人都心虛幾秒鐘,可是在我們掌握的材料中,既有邢管理員的證明,又有老吳的家屬根據老吳死前的話所做的揭發,似乎是鐵證如山的。於是我問:
「你是說,不是那回事,還是說,沒有那回事?」
他略略反應了一下,說:「不是那回事。」
接著,他振振有詞地講開了:「毛主席說過,一切事物都要問個為什麼。我們是歷史唯物主義者,歷史唯物主義的態度是在研究一切問題時,都不割裂特定的歷史環境。嗅,光那麼一說,我路過那兒,老邢叫我救吳隊長,我說不救!能那麼簡單嗎?我路過那兒到底是幹什麼去?」
「馬大夫,你看,這不是向你瞭解情況嗎,沒有別的意思。」政工股長連忙拿出一副安撫的口氣。
「這叫了解情況嗎?一上來就質問我。好像和犯人說話似的……」馬盛利反倒來勁兒了。
「那麼你路過那兒幹什麼去了?」我耐著性子。
「我找我的褲子去了!那天晚上我把褲子洗了,晚在球場那兒了,我的宿舍塌了,我光穿著條褲子跑出來的。」
天下真有這麼一種人,就是再沒理的時候,也覺得自己受了一委屈。馬盛利滔滔不絕,一副正義在握,真理在胸的樣子,理直氣壯地說:
「那時候的特定環境你們根本不知道,房子塌了,到處是死人,傷人,誰管誰呀,根本不像你們在北京想的那樣,死個人,多大事兒似的,我們這兒死人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