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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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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沒吭聲的小祥忍不住了,厲聲打斷他:「你知道不知道吳隊長是怎麼死的?」

馬盛利斜了小祥一眼,不客氣地說:「是你知道還是我知道?他是出血過多,下肢傷口感染,引起高燒,造成心力衰竭,導致

今盛利侃侃而現做著純粹內行路闡述。陳小作跳起粉紅著臉罵道:「你還算人嗎!吳隊長就不值你一條破褲子?你還是醫生呢,你連人都不配當!」

馬盛利開始嚇了一跳,繼而鎮定下來,皺起眉頭,以一種居高臨下的不屑的口氣,擺擺手說:「坐下坐下,別像打架似的行不行,這可是工作隊找我談話,告訴你,嘴巴乾淨點。」

「我就說了,你不是人!」小祥把袖子都把起來了。

我覺得沒有必要讓他們吵起來,便站起身說:「好了,今天就談到這兒,馬盛利,你可以走了。」這幾乎是用了對待犯人的口吻,馬盛利愣了半天,卻沒能發作,沉著臉走了。

八分場的政工股長沒想到會是這麼個僵局,惶然不知該如何善後了。見我板著臉一言不發地收拾著桌面上的材料,不好說什麼,便轉而埋怨小樣。

「你也太沒經驗了,談話哪兒有這麼談的,這件事,就是再大的錯誤也是人民內部矛盾,怎麼能出口傷人呢。」

「人民內部?」小樣梗著脖子罵了一句難以形諸文字的髒話,然後說:「我根本不把他當人看。」

小祥,說實話,我原來光是以為你生性老實、勤快,又特別拘束,沒想到你也會這樣骨梗激烈,說出話來也這麼噎人。哦,我想起來了!你曾毫無懼色地要獨自闖入那漆黑泥濘的三十里長堤;你敢於一個人騎腳踏車往返幾百里到唐山去,所有這些,連同你那麼熟練地罵出來的髒話,又提醒我注意到你和我們這些在城裡長大的青年存在多麼大的差別,你畢竟有著非常粗野非常強悍的一面。

離開政工股的防震棚,小祥氣鼓鼓地不願說話,我主動問他:「你看該怎麼辦?」

「媽的,清河水就餵了這群軟骨頭,一個大師傅,一個醫生,沒人敢得罪。」他答非所問,而且矛頭所指,似乎也轉移到政工股長的身上了。

我們走到路邊路樹下’,沿著大路都是這種推綠俄綠樹根對.楊。太陽晃得人眯著眼,可一到樹蔭下就立刻覺得涼爽起來。頭頂上的知了哇哇的聒噪,自近而遠,順著大路響去,給人帶來一種橡源脆航的振奮。

「喂,你說怎麼辦?」我微笑一下,又問,像老師考學生。

「u悄科長見識見識他吧。」他嘟囔一句。

「肖科長到總場開會去了,明天也回不來。」

「那你說吧,你是工作隊的。」

「你現在也是啊。」」」wrf73bl。,

他不知跟誰賭氣。

沉默片刻,我說:「嘿,跟我去總場告他,敢不敢?」

「告誰?」

「你敢不敢?」他瞪起眼睛。

我笑了一下:「我是工作隊的,有什麼不敢,怕他以後不給我開病假?」

他也笑了,「走!」

說走就走。我們當天就回到總場,三十多里地,他騎車帶著我,車蹬得飛快,我從來沒坐過這麼瘋的「二等車」,可又不願露出害怕來,橫著心準備挨摔。我那時在他眼裡是個有經驗的老同志,老大姐,我要盡力保持這個形象。

總場正在開頭頭們的會議。

那幾天,犯人中流傳的那個謠言越來越稀奇古怪,情緒不穩已開始表面化。我們和馬盛利談話的前一天晚上,五分場幾個犯人居然把一個隊長打了,氣焰囂張。

總場召集的緊急會議從第二天晌午一直開到傍晚。我們在開會的防震棚外足足等了一個多小時,才見到洪場長從裡邊出來,我們把馬盛利的情況先向他彙報了一遍,他的反應居然比我們想像的激烈得多。

「這簡直是犯罪!見死不救,國法難容!」他怒氣衝衝,當即領我們去找孔局長。孔局長開了將近一天的會,形容疲倦,無精江采地所幫們說完,開始並不太重視。,後來聽到洪場長吉說起馬盛利的行為實際上已構成間接故意殺人罪,不知是覺得事情嚴重還是聽了新鮮,總算動了點興趣。

「怎麼叫‘間接故意殺人罪’?」

「犯罪人明知如不採取行動將會造成受害人死亡的結果,而拒不採取行動,放任這種結果的發生,就構成了一種‘不作為’的犯罪,馬盛利還不夠嗎!」

孔局長是軍管幹部,搞公安是半路出家,對法律幾乎一竅不通,但聽聽也有道理,於是說:「晤,我看處理他一傢伙也不是不可以。」

晚飯我們就在工作隊的灶上吃了。吃過飯,我和小祥在河邊洗碗,一邊商量著是趕回八分場去還是在這兒住一夜,看見肖科長在不遠處洗衣服,便過去把這事向他說了一遍。他說這事不能光這麼口頭說說,要想把馬盛利處理了,就得寫個正式的報告,交給孔局長批。因為知道了孔局長已經有了那麼個態度,所以肖科長同意報告就用駐幾分場工作組的名義寫。

於是我們決定留下來寫報告。那時工作隊的大多數同志都下分場去了,棚子大部分空著,有的乾脆把床板拆了當成放置救災物資的倉庫,堆滿了鐵鍋鐵勺塑膠布之類的東西。整個駐地顯得冷冷清清。我們在工作隊那個女同志的棚子裡,隨便挑了個乾淨些的空床,我寫,他抄,天黑前便完工了。我看著那幾頁抄得工工整整的報告,突然覺得被吸引了,哦,這是多麼灑脫、流利。有才氣的字啊,完全不像一個窮鄉僻壤出身的青年所能寫出來的字。

「這還不錯?」他馬上紅了臉,露出難為情的樣子,可我知道每逢別人誇他的時候,他內心總是很興奮的,連眼神都會變得溫柔起來。

我又說:「你姥姥說,將來要讓你上北京工作去。」

他慢慢收起臉上的興奮和靦腆,搖一下頭,「聽她瞎說呢。」

「你不想去?」

「我哪兒去得了。」

「要是去得了呢,你去不去?」

「不去。我對這兒熟了,這兒的好壞我都知道,可北京是什麼樣兒,上北京我大概連馬路也不會過呢……」他笑起來,突然用一種朗誦式的聲音念道:「啊,我愛你寬闊筆直的馬路,愛你高聳入雲的樓房,愛你富麗堂皇的劇院,愛你五光十色的商場,啊;繁華美麗價城市……」「唉,那兒倒是好,可惜不屬於我。」

小祥,你是個愛幻想的人,喜歡追求一種無缺陷的美,你又是個知足常樂的人,保持著中國人信天命而盡人事的古老本色。你說得對,每個人都有自己適應的生存空間,「花在樹則生,離校則死;鳥在林則樂,離群則悲」,皆同此理。可我又不全贊成你的克己精神,一個青年,如果完全沒有想入非非的、甚至不妨有點狂妄的嚮往,是不是太古板了呢?青春必與無窮盡的嚮往同在,所以青春才是玫瑰色的。

但是和繼平相比,我又覺得還是你對,你並非沒有嚮往,只是你的嚮往更偏重於追求精神方面的寄託和感奮,至於其它方面,連古人都說:「知足不辱」。

「知足者貧賤亦樂,不知足者富貴亦憂。」繼平如是。你出身於名醫之門,和新中國同時誕生,從小到大,除了在「文革」中受了幾年觀和「觸及靈路’均未「觸及皮肉i’的驚嚇外,幾乎沒,有吃過一天苦。你至今都不知道中國的農村究竟窮成什麼樣,這在飽經憂患的「同齡人」中是相當少見的。可你仍然總是一副受了委屈的臉色,好象天下數你最倒霉似的。

你每每提到你那幾個在體工隊或者京劇團裡當按摩師的學生,出國到了日本後,如何憑了那點粗知潦草的本事,搖身而成了名噪異國的「推拿專家」,口氣中的嫉妒多於不平。假使僅僅不平,倒還害了,中國人自己的學問,要是非得受到外國人的賞識,國人才肯跟著認數的話,終究不是個叫人痛快的事情,但若為此生妒,也就實在不值得了。

有一次你興奮地對我說,有個英國商人對中醫發生了興趣,想邀請你去英國合開診所。為這事你幾乎一夜未眠,當真地計劃起診室該主治什麼病種、設些什麼科目、如何做宣傳廣告之類的ha$來了一v「關鍵是辦!潤分成問題。英.my講究外.tjgt色,不象日本鬼子那麼愛佔便宜。」你對英國人的好感在那一天中翻了好幾番。計劃完了,你又鄭重其事地說,要帶我一起出去。

去英國?啊,研究一下莎士比亞對美國早期文學的影響,倒是個不壞的題目。

見鬼去吧!

「我才不信呢,你就真的不想出國?」你總是想當然地笑笑,你並沒把虛偽看得多麼醜惡。可我憎恨虛偽,因此我應該承認:我想出國。

就是那年,學院政治部找我談了話,也填了表,也做了體格檢查,去美國進修的一切手續似乎都辦齊了,連那位剛剛調到我們研究所才三天的「羅營長」也一本正經地祝賀過我了。可最後上飛機的不是我,卻是他。據說他父親是個將軍,雖已離休,但在戰爭年代和學院的黨委書記有過患難之誼。他調到我們這兒以前是部隊上的營級幹部,再以前當過幾年「工農兵大學生」,我們這兒的人都叫他「羅營長」,絕不是恭維,當然也不全是諷刺,或者僅僅是自嘲吧,「咱們這兒都快成連隊了。」「他到美國可別露怯,別把福克納當成哪一屆美國總統……」背地裡都拿他取笑,那些最樂意當我面說的,或許還是為了給我出氣。

不知是為了安慰還是為了補償,兩年後學院黨委在討論我們研究所領導班子的人選時,有人提了我的名。據學院人事部一個打字員的透露,提我為副所長的報告已經報到院黨委去了。不久,研究所的第一把手也非正式地向我「吹了風」,可最後結果呢?如同兩年前出國那件事的一個螺旋式的迴圈:所裡新班子一公佈,高榜提名的,恰恰是那位剛剛從美國回來還來不及喘口氣的「羅營長」。

提拔的根據是相當理直氣壯的:留美學生,中年知識分子為什麼不能提?

可究竟學到了什麼?不甚了了,回來後召集全所做了次「學術報告」,言不及義,講的都是在外國如何利用課餘去餐館洗盤子節省國家的學費;和美國人如何團結、如何鬥爭、又如何皆大歡喜的「花絮」之類。他的一副相聲演員的腔調引得那些年輕的資料員和年老的科室幹部們捧腹大笑。搞研究的人誰肯浪費這份功夫,一個個夾著書本溜了出去。

他就這樣搬進了副所長的辦公室,甚至沒有經過任何「個人奮鬥」。多少人為我不平,但當著同事們的面,我不露聲色,像沒那麼回事似的。回了家,才大哭一場,不是委屈,是氣,覺得咽不下這口氣。

「這倒好,等七月份工資一改革,你起碼比他少拿三十塊。」

「繼平,你一張嘴,就把主題扯歪了。」我幾乎衝你喊起來:「你知不知道銅臭是什麼味!」

你撇撇嘴:「狐狸夠不著葡萄,就說葡萄是酸的……」

我後悔跟你扯這些事。

繼平訕訕地走了。等我也漸漸平靜下來,父親才慢吞吞地開口問。

「一個副所長的交椅,有那麼大魅力?」

「不。」我搖搖頭,其實我並不願意幹,我只是心裡窩氣,這些人還講不講原則,講不講道理呢?

「這事要是發生在別人身上,你也這麼哭一場?」

一針見血,我默然。

「你有義憤,但這只是一方面,關鍵是,你首先覺得自己被侵犯了、被剝奪了,才會這麼氣不打一處來。你也想當官,也想出國,至少心裡有這種潛在的慾望和需要。你要真能超脫,就不會這樣了。

對的。

我畢竟是個俗人。

我是什麼時候變成俗人的?

「孩子,難怪我們這些上了歲數的人不大看得起你們了。青年人本來應當滿腔熱血,勇於犧牲;視千金如糞土,視名利如浮雲;應該赤誠、忘我,以天下為己任!

不不,這絕不是什麼抽象的老生常談,這些東西本來就代表了人的青春。我並不是從概念上說的,而是從感情上說的。我有時候想起自己青年時代的軍事共產主義生書引想起身邊死去的那些信奉到他主義的夥做一想起我們那種自找苦吃的、牛蛇式的、悲劇式的、浪漫主義加禁慾主義的熱情,還會激動不已,並且感百u充實和安慰。將來等你老了,也要回首當年,如果你的青春是壯麗的,那麼你會覺得一輩子的靈魂都是乾淨的!」

我真的忍不住奔湧的淚水了,我想起了我的二十歲,想起了小祥,我也有過短暫的,卻是真正的青春!

就在場部留宿的那天夜裡,一個突如其來的電話,把我,也把我們這一群人,猛然推上了生與死的關口!

地震把全場的總播線攤破壞殆盡。工人來以後。只是在首場和機械廠之間現拉了一根線,接上兩部直呼電話,以溝通南邊四個分場和總場的應急聯絡。那天電話打來時已是夜裡十二點鐘,值班員叫起睡眼惺鬆的孔局長,孔局長接過話筒,先是漫不經心地哈哈兩聲,嗓門陡然提高了:

「什麼?你再說一遍,。你大聲點!」

他的喊叫把大家都吵醒了,有人似乎預感到出了什麼事,探頭探腦地鑽出帳篷,面面相覷。孔局長放下電話,臉色緊張地衝大家說了句:「都起床!」便跑進自己的帳篷裡穿衣服去了。大家飛快起了床,全都把詢問的目光投向值班員,值班員這才慌慌張張地說道:

「八分場,八分場的犯人暴動了!」

我當真嚇了一跳,「什麼,你是說八分場?」

他幾乎來不及回答,幾秒鐘之內就有一大堆問題爭先恐後地包圍了他,「多少人暴動?」「怎麼引起的?」沒去過八分場的人老是弄不清八分場到底在什麼方向,離總場有多遠……當然,更多的人最關心的還是——現在局面如何。

「不知道,不知道,」值班員招架不住了,「是八分場派人跑到機械廠打來的電話,現在鬧成什麼樣子,他也說不清楚。」

我知謝\分場離機械場有十幾裡出,算算時周。心裡不禁養點發涼。到現在為止,暴動顯然已經發生將近一個小時了。幾百個年輕力壯的亡命徒一鬨而起,誰都明白那將是多麼可怕和難以收拾的局面,說不定暴徒已經控制了監區,甚至佔領了整個兒分場。他們手裡的勞動工具,鍬、鎬、扁擔,都是足以殺人見血的兇器。自然還有更壞的可能——他們已經血洗了八分場衝出來了,正向各處露宿的老弱婦孺殺去……

不用說,這時候人人都在想的問題是:我們怎麼辦?警衛部隊來源的糾紛還在京直兩地的軍事機關裡扯皮,這會兒你就是罵出滾來也不趕趟王

洪場長來了,和孔局長急急商量著對策,聲音雖低,但誰都能聽得見。

「關鍵是我沒有武器,人又不整齊。」孔局長一臉焦灼,「我看應該迅速召集總場黨委緊急會議……」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洪場長打斷了:「不行,得馬上行動,什麼會都來不及開了。」洪場長的詞色幾乎是無可商量的,「叫那幫人衝出來不得了,各分場的老人孩子都睡在外面,這些人敢鬧就是不想活了,要是衝出農場往天津北京方向去就更麻煩了。」

孔局長機械地不停點頭,卻說:「不過沖出去倒好,與其逼成困獸之鬥,不如網開一面,叫部隊在沿途消滅他們,打運動戰是我們的傳統嘛。」

洪場長仍然唱反調,「不行,按責任這個壓力應該是我們擔的;比他們衝出去我們就是失職了。得馬上派人通知各為佔免把’所有路口部封鎖起來,應該把他們堵在清河!幹部家屬都得動員起來,他們到哪兒就在哪兒跟他們幹!我已經叫人通知場部的幹部都到這兒集合了,八分場的同志說不定還頂在那兒拼呢,得趕快增援他們。」

孔局長似乎沒有固定的主意,只是一勁兒點頭:「對對,我完全贊成你的意見,我們要號召大家發揚這個軍隊一往無前的精神,克服一切困難,堅決徹底乾淨全部地消滅一切敢於來犯之敵。要動員每個黨員、團員,每個革命幹部、職工,用行動保衛毛主席、黨中央,保衛抗震救災,保衛批鄧……」

「對對,」洪場長抓住他換氣的片刻插進話來,「當前首先要把司機動員起來,這兒有幾輛車?」他轉身問左右,「四輛?好,馬上發動起來,大家上車!」

大家呼隆呼隆地朝汽車那邊走,及時中斷了孔局長的長篇大論。

正好那天從北京來了一輛準備接運傷員的大轎子車,便成了這一軍事行動的臨時指揮部。小樣急匆匆地趕來了,在開車的一剎那跳上車來。他氣喘吁吁,卻沒有忘記從堆在路邊的救災物資中綽來兩把漆黑的大鐵勺,大家這才想起赤手空拳,真應該拿點什麼傢伙才好。

最狼狽的是肖科長,他因為那天傍晚把襯衣背心全都一水洗了,所以只好赤膊上陣,挺著雪白虛胖的肚子,很是尷尬。他一上車就悄悄問小洋:「體裡邊穿背心了嗎?」

「沒有啊。」小祥搖了一下頭,馬上領會了他的意思,當即把自己的襯衫脫下來了。

「那,你怎麼辦?」肖科長接過來,有點不好意思。

「我沒事,我們這兒夜裡特涼,您不習慣準凍著。」

肖科長這才感激地點點頭,穿上衣服,苦笑著說:「哎呀,我今天不該把它們都洗了。」

我們這輛轎子車一馬當先,從總場及沿途各分場開出的其它卡車和拖拉機遙遙隨後,一路燈火成龍,浩蕩東來。出發前的短短瞬間;全軍航實際標9似乎已從孔懇長轉移到議農村已穿上,後.者的果斷和強硬,有效地駕馭了整個兒局面。開車以後,孔局長有些自卑地一聲不響,洪場長則趁這個機會做了個簡短的動員,他的聲音沉重。莊嚴,帶著不容無視的權威。

「大家都是公安幹部,我不多廢話,呆會兒就得真刀真槍地幹了。農場的同志情況熟,要組織個敢死隊,衝在前面。孔局長是總指揮,我是敢死隊長!今天,咱們都得清楚,在這個農場裡,在那些亡命徒面前,咱們這些人就是代表國家、代表無產階級專政的。首都的安全,天津和唐山的安全,咱們自己的父老兄弟姐妹們的安全,就靠大家了;咱們今天就得把一腔子血都灑在這兒!公安人員不要孬種,清河的父老兄弟姐妹也不要孬種!現在我來組織敢死隊,有不怕死的沒有?」」」有!」」小群頭一個年起胳膊。

「還有我!」

連同我在內,幾乎所有的人都舉了胳膊,當然,有真正熱血沸騰舵;一也有猶豫鵬戰給;.舉了手,卻生倒u到a己u

「不能都去嘛。」孔局長從座位上站起來,「我的指揮部也要留些人嘛。」

洪場長高聲點卯,叫著那些個他熟悉的人名字,他的目光從我臉上掃過,「女同志一律留在車上!」

可這時,我的整個兒身心已被沸騰的鮮血燒熱,我急切地叫道:「我不怕死!」那一刻我真的不怕死!

「我知道你不怕死。」洪場長顧不上再理我,只回了這麼一句便又忙於挑選他的勇士們去了。

我擠上來,在雜亂的人聲中拼命抬高自己的聲音:「洪場長,洪場長,洪場長……」而他只顧向別人佈置任務、安排兵力,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大家別吵,都住口!」他使勁揮著手,「聽著,我們就按剛才編好的組行動,四個人一組,不打死不散。天黑看不清,咱們的」口令是:——」

我抓住地換氣的機龕.繁忙景簡其「洪場長。…··」

「大家注意,等後面的車上來,也是按四個人一組分。到了那兒,要是犯人們已經衝出去分散逃跑了,就以組為單位搜尋,組與組之間要拉緊距離,互相得呼應得上。」

我又插進去:「洪場長,我也要參加到他們組裡去!」

「要是八分場的同志正在和犯人幹呢,咱們就一齊衝進去,但是打起來四個人一組還是儘量不散,在任何一個小的區域性都要形成優勢,才能減少傷亡。」

「洪場長……」

「嘿,你就算我們組的。」小祥拉了我一把,小聲說了句,接著把全車僅有的武器——兩隻大鐵勺,慷慨地分了一隻給我,「拿著!」

這句話洪場長卻聽得那麼清楚,劈手奪過那把鐵勺,「瞠」地一聲在小祥赤裸的肩膀上敲了一記,不知是對我還是對他,厲聲吼道:「這兒是我指揮!」

在車內黃暗的燈光中,我看不清小祥的表情,他準是被洪場長的盛怒嚇壞了,一聲不敢吭。我呢,被委屈和氣憤煎迫著,全身發抖。

車廂一下子靜下來,大家都看見了那堵著人的路口,那些人手執長短不齊的鍬鎬棍棒,面對著我們步步逼來。天地間那一刻忽地失去任何聲響,每個人腦子裡只剩下了一個念頭——八分場完了!

在突如其來的寂靜中,我嗅到了血的腥味兒,隨之而生的,卻是一種身臨絕境的英雄感。啊,這不正是我夢求已久的幻想嗎?從少年時代起,我就無數次想象過能有一無英吉地去辦

我意識到了死,同時又想到我的父母、老師、同學、我的家,腦海裡是一片溫柔多彩的重疊印象,我第一次發現世界和未來原來是這麼美好誘人,胸中不由充滿了純潔而偉大的對於生的渴望。然而我已決心去死,我知道自己那時候有多麼真誠,那是對溫暖人生的壯別!那種強烈而又深沉的激動,使我忍不住熱淚盈眶!

就在這時,有人在我耳邊低聲說了句:「給你!」

是小祥光裸的胳膊,遞過來的,是他手上最後一把鐵勺。

如果說,那是一個充滿了恐懼、苦悶、忿恨和失望的年代,那麼同時,又確是一個閃灼著幻想、激動、悲壯和狂熱的年代。

可那個年代畢竟太愚昧了,以至於連許多本來是神聖的東西也被弄得荒唐、滑稽起來,令人不堪回首。而今俱往矣,誰還再有心總去翻找那些被玷汙得失去了本色的情懷呢?今天的人有今天的課題,和過去早已遠隔了一個時代。今天十九、二十的少男少女們,未經「紅塵」而勘破「紅塵」,那麼早熟地沉涵和追逐在物質生活的升沉中,似乎完全毋須再到精神世界裡去尋找寄託、安慰、感嘆和振奮了。大家更多地關心著工資、升級、房子和出國,以及諸如此類的問題,甚至小到沙發的樣式、紅燒魚的作法這類事情,也能成為一種重要的興趣。即便僅僅是從我自己的本行——文學研究的角度,我也不敢說這是否表現了某種「時代心理」。我只能說,在一己的感覺上,對人生意義的追求常常被對生活地位的追求所代替,似乎確是一種令人迷惆的社會氛圍。

還有勾心鬥角!

羅營長擠了誰的位置,心照不宣。他見了我總是客客氣氣,卻又急不自然,彷彿藏了多少戒備。

「喲,下班啦?」

在樓梯上碰見,總是他先打招呼,然後淡淡地側身而過。

他每天總是最先一個上班,最後一個下班,去年評上全院的勞動模範,這是材料裡最過硬的一條事蹟。新官上任三把火,偏偏就是這條,使我心生反感,理智上也知道不該這麼做。

「嘿,你知道嗎,羅副所長和小唐住一個大院。」

「哪個小唐?」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我想起「羅營長」是住在他爸爸那個部隊大院裡的,高高的牆,森嚴的崗,放個車絕不怕讓人砸了玻璃。司機又和他是鄰居,上下班同來同往,利益均沾,豈不兩得其便?啊,怪不得他每天趁大家沒來就來,等大家走了才走,原來有這麼一段貓兒溺!

對了,我又想起有個星期天去看一個「內部片」,一進電影資料館的大門,就看見研究所的那輛小「豐田」正端端地停在院裡,第二天中午就聽見他在飯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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