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黑晚中紅光如豆。
紅燈無力地散發著朦朧綽約的暖意。一束輪廓含混的青光自遠而近,冰冷地映出一顆跳動不安的心。
當青光消失的瞬間,豆瑩般的紅光充滿了整個空間,勾出一個少女柔和的臉。
失神的紅暈裡,凝固著一雙失神的眼。
一紙薄薄的體檢表裝進病歷袋。
透視室外是一間破舊的門診室。一個骨瘦如柴的中年醫生放下病歷袋,抬起頭來,向面前一個三十來歲的魁梧漢子問道:
「你妹妹今年十九歲?」
魁梧漢子未及回答,一位老者已顫巍巍捱過來,急切問道:「什麼病?同志,她已經考上軍區文工團了,這病不礙事吧。
「她沒有病。」醫生站起來,面無表情地說道:「她懷孕了。」
老者被震驚了。魁梧漢子轉過頭來,目光兇狠地射向屋角的女孩。
依然是少女柔和的臉,和那失神地凝固著的雙眼……
片名漸顯:墮落人間
「片頭不錯。」
那男的終於坐下來了,坐的姿勢很老練。他誇我,卻不看我。
我已在肖琳家住了五天,和這位導演還是初次見面。這時正是晚飯後七點半鐘,電視新聞剛剛播完。那男的矮矮的身子不失滯灑地歪斜在竹皮圈椅裡,右手一直不停地晃著那本雜誌。這是我有生第一次與一位電影導演直面而坐,不免覺得神秘和不安。
「劉敏,你喝什麼,咖啡還是茶?」肖琳的高跟硬底拖鞋敲出的刺耳的節奏,似乎成了我與那陌生男人初識的拘謹中一種最不可少的排遣。「嘿,孫導喝什麼?」
「我喝茶吧。」那男的禮貌地向女主人眯起一雙笑眼,隨後轉過頭來,目光總算對準了我的臉。
「片頭還算新穎,也注意了懸念。能把片頭寫到這個程度,對你這樣的初學者來說,確實是件出人意料的事。當然,以後是不是就用這個片頭,還值得研究。」
「劉敏,你要拖鞋嗎?屋裡熱。」
「聽肖琳說,這劇本的情節,就是一部‘你的前半生’,看得出來,確實不是憑空瞎編和臨時採訪來的東西。」導演繼續冷漠地誇我。
「劉敏,你來點‘雀巢’吧,是真貨,火車站一個小夥子送的,他要去加拿大留學,託我在使館裡找熟人……」
「我就佩服肖琳,朋友多多益善,忙於禮尚往來。」導演衝我苦笑著搖搖頭,說。
肖琳在我身邊坐下來,快五十歲的人,身子居然很苗條,「跟你說劉敏,我跟孫導演是老朋友了,你那小說一發表,我就想到他了。」
那男的恢復了矜持,繼續說道:「和劇本相比,我還是更喜歡原作的開頭,你在小說一開始寫的那段內心獨白非常好,你看——」他翻開手上的雜誌,穩健地讀道:
「‘我們這群貼窗花的小姑娘下了場,接下來該是大春和喜兒的雙人舞了。準備登場的毛京從我身邊擦肩而過,臉上的妝化得很美,人顯得小也顯得極是秀氣,頭上包著雪白的羊肚毛巾,看上去猶如一個英氣勃勃的女孩,只有尖尖的下巴勾勒出一筆陽剛之氣。我衝他笑一下,他一點沒注意,像王子一樣旁若無人地昂著頭,向著燈光燦爛的舞臺,向著準備假戲真做的盧倩倩走去。’瞧,幾句話,把一個少女對一個男孩子的單相思摹寫得簡潔明瞭,進入得也很自然。」
「可這畢竟是一段內心獨白,」我困惑地皺起眉毛,「如果影片從這裡開始,該怎樣把這種心理描寫用人物的具體動作轉達給觀眾呢?」
「這個好辦,給女主人公幾個面部特寫就行了。我是考慮,如果把攝影機的機位設在舞臺的側幕,鏡頭可以在前臺和後臺兩面擺動,視角就顯得很大很活了,—
—演員上上下下,後臺忙忙碌碌;音樂時緩時急;燈光忽明忽暗,在這種緊張忙亂的外部背景下來展現女主人公。這本身就能一下子把觀眾帶回到一九六七年那個特定的時代中去。」
導演內行的闡述弄得我啞口無言。十九年過去了。那個心驚肉跳的黃昏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我,那無疑是我一生中一個最重要的轉折,在醫生做出了那個令父親令大哥令所有人都瞠目結舌咬牙切齒的宣告之後,我就開始步入地獄了。
如果說,這個報應就是偷食禁果之後的罪與罰,那在這個苦難之前的快樂也必然是巨大的。我同樣也忘不了毛京第一次呼著嘴親我額頭時那叫人渾身顫慄的暈眩。
那年我們十八歲。我們開始有很長一段時間只敢互相親吻對方的額頭而不敢親嘴。
「不過,小說中描寫男女主人公愛情的筆墨還是太弱。」導演一邊有條不紊地往一隻木製菸斗裡填菸絲,一邊一板一眼地說:「非改不可,男主人公難道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愛上女主人公了麼?」
蒼天作證,毛京就是這樣愛上了我的;蒼天作證,劇本里的這段描寫完全是對生活照像式的再現。我還記得那天我們卸完妝已是正午,毛京穿一身半舊的將校呢軍裝從後臺出來。那年正興這個打扮,如同今年流行蝙蚨衫一樣時髦。他腳上的高統皮靴和那身將校呢都是他爸爸的箱底,褲子腿放下來而並不掖進靴子裡,在那年也是時髦。他穿過空無一人的觀眾席往後面的太平門走去,靴子上的鐵釘敲出充滿生機的音律,雖多年過去那腳步聲我卻依然記得,我記得那聲音有如天籟一般清澈、曠遠、神秘……
劇場。
舞臺上方的橫幅上寫著:「晴川市毛澤東思想宣傳隊演出革命現代舞劇《白毛女》。」
毛京掀開紫色的天鵝絨簾幕走出太平門,休息廳窗外射進正午的陽光,晃得他眯起眼睛,他幕然看到一個少女修長的剪影,雕塑般默立於刺目的光侵中,他驚訝地停住腳步。
「小敏?」
少女一動不動,毛京遲疑片刻,從她身邊走過。
「毛京。」
毛京在門口站住,沒有回頭。
小敏背對毛京,問:「看了我的信嗎?」
毛京沒有.開口n
小敏轉過身來,挑戰般地盯著男孩的背脊:「嘿,我對你的態度我都說了,就看你了。」
毛京張煌地回了一下頭:「小聲點,軍代表沒走呢。」
休息廳一端果然傳出了腳步聲,毛京慌慌張張說了句:「我先走了啊。」身影便消失在門口,宣傳隊的蘆軍代表從後臺出來,走到小敏身邊,隨口說道:「怎麼還沒走?」
郊區公路。
一輛大轎車在慢慢爬坡,宣傳隊員的笑鬧聲充滿了整個車廂。小敏向側後方座位上的毛京回首注目,毛京低眉凝思不知在想什麼,小敏只好轉回頭來,她不知恰是她回過頭的同時,毛京不期然抬起雙眼,目光向這邊一閃。
食堂。
小敏興沖沖把飯菜端到毛京桌上,大大方方坐下來。恰巧鄰桌有人喊毛京,毛京抱歉地看了小敏一眼,端碗離去,小敏掃興地長吁一口氣,食慾全無。
黃昏,小敏家。
小敏的大哥正在滿頭大汗地寫大字報,見小敏進屋放下書包直奔涼水瓶,皺著眉說了句:「怎麼才回來,快幫爸爸做飯去。」
小敏父親兩手沾滿面粉從廚房裡探出身來,說:「剛才來了個男生,找你。」
小敏驚疑地放下水杯,「男生?」
「走了,留了個條子。」
小敏急不可待撲向桌上的字條。
毛京畫外音:「小敏,紅衛中學宣傳隊在排白毛女,月底要演出,喜兒跳‘白毛’也行,反正不耽誤咱們自己的演出,只是別叫蘆代表知道就行。」
「不行。」導演的菸斗在空中有力地揮舞了一下,「電影藝術要求比小說更濃縮更戲劇化,更惜墨如金,你劇本中這一大段生活寫實太平淡了,在小說中用文字表現可能還看得下去,電影卻不能這麼拍。」他翻動著桌上的劇本手稿,‘下面又是你和毛京,啊,不,是女主人公和男主人公在一起練舞啊、演出啊這些場面,你說明了什麼呢?你應該用更典型的細節集中筆墨寫出男女主人公相愛的思想基礎和社會歷史原因!’
我不明白。
我那時愛毛京,一見到他就面紅心跳,呆在一起就興奮快活。毛京也喜歡我,只是靦腆不肯說,不然何以要鬼鬼祟祟地約我去練「私活兒」?我們那時從沒想過什麼愛的意義。
而導演依然堅持他自己的邏輯:「你可以想想嘛,毛京是省軍區後勤部長的兒子,你是個普通工人的女兒,在宣傳隊裡他又跳主角兒,平白無故就愛了你?」
導演你要我怎樣答你?你是在談現實還是在談歷史?那一年我們十八歲,時代和年齡都不曾提醒我們追求門當戶對。如果非要門當戶對,我們也確實比過——都是「紅五類」。
「你再想想,宣傳隊的女主角是盧倩倩,她又是盧軍代表的女兒,毛京沒有愛她而愛了你,這本身就有意義。」
是的,我承認盧倩倩的芭蕾功還可以,可惜她的長相難說是「喜兒」倒近似「黃母」,她的脾氣也和其父的地位成正比,同學中沒幾個和她投機。叫我弄不懂的倒是眼前這位導演,你究竟是在說生活還是在說藝術?
「也可能你是剛剛踏上創作之路,你要知道,藝術真實和生活真實是兩回事。
如果你不去表現男女主人公思想上的共同點,譬如,對文化大革命的困惑和反感,對老幹部的同情和保護,諸如此類,那麼這部作品的思想性和典型性就絕對出不來。
你寫東西時間不長,這些毛病也難免。你得多看看書,從一些中外文學名著中汲取養料,譬如《紅樓夢》,寶黛的愛情並不僅僅是兒女情長,而首先是他們在反封建這一點上的統一,《紅樓夢)的偉大思想意義就在於此。」
木,你錯了導演,那時我們很年輕,和幾乎所有熱血沸騰的「紅五類」一樣,衷心地、狂熱地,毫無保留地擁護那場革命,我們相信大字報裡對老幹部的一切指控都真實無誤,我們自己被大字報和高音喇叭煽起的義憤也真實無誤。我愛毛京,和這些無關,他是個很好很好的男孩,他脾氣好也單純,也對我好,這就夠了,一個女孩子有這些就足夠了。難道你不明白嗎導演?
難道你沒經歷過十八歲?
「瞧,就是第四個,聽說毛成放很喜歡他這個女兒,從左往右第四個,大概也有十八歲了。」不得不用手指指點點。我已有十幾年沒進劇場,快二十年沒上舞臺了。這時天幕上紅紅綠綠的燈光閃爍不定,只斷續將依稀遙遠的感覺瞬時綴連,…
…幾個伴舞的少女在歌手身邊扭來扭去,做些令人不解其意的動作,而唱的,卻恰恰是我最熟悉的那首情歌。
「一條小路曲曲彎彎細又長,一直通向迷霧的遠方,我願沿著這條細長的小路,跟著我的愛人上戰場。」
我怎麼也不會想到當我十八年後終於看到這女孩的時候,居然聽到這首歌!
「你們這些舞的」肖琳又湊近我的耳朵,「無論過去和現在,都早戀,毛小律現在也有男朋友了,也是個‘衙內’。」
肖琳的意思我明白,她的話只有我才能心照不宣,這既是歷史的偶合又是歷史的迴圈。然而我依然感到意外,「她才十八歲,毛成放是否知道她在早戀?」
「當然知道。那男的就是他現在的老伴兒帶過來的兒子。那女人神通廣大,靠了她哥哥的門路,毛成放離休好幾年又當上了軍事學院的什麼研究員。他這位後妻的哥哥雖說現在當顧問了,在軍隊還是有些影響的。」
對、就是第四十。
「劉敏,你的女兒要是活到現在,大概也有這麼大了。咳,那個時代,人不可能有幸福。」
也許僅僅是因為突然提到了幸福這個字眼,這既熟悉又陌生的字眼兒,使我的兩眼都禁不住溼潤起來。從那年我們幫紅衛中學跳了那場(白毛女)之後我就懂得了什麼是幸福。「喜地」和「白毛」都是我跳的,演群眾時我暗中學暗中練已不止一天,連毛京都驚奇我居然跳得這樣熟練。也許就為這個他真的喜歡上我了。跟毛京跳舞真舒服,他的靈氣全都發揮在跳舞上了。當我第一次跟在他身後踏進毛家那氣派非凡的大門時我感到了幸福;當我們牽著他那隻名叫「淘氣」的心愛的猴子在林蔭道上漫步時,我感到了幸福。
秋天,烈士陵園。
金色的林蔭路。
毛京和小敏牽著那隻可愛的獼猴悠然倘祥,腳下的落葉如錦繡般萬紫千紅。
小敏:「毛京,市宣傳隊馬上就解散了,你打算怎麼辦?」
毛京凝目遠望,大路盡頭花崗岩塑就的英雄群雕使他陷入一種莊嚴神聖的還想。
小敏:「你爸爸說沒說今後讓你幹什麼?」
毛京未及答言,猴子忽然拽住繩子不走了,毛京用力拽兩下繩子,猴子索性躺倒耍無賴,狡猾地眨著一對圓鼓鼓的眼睛觀察著毛京的反應。
小敏奇怪地:「它怎麼了?」
毛京:「要吃的,別理它。」
毛京故意看也不看那傢伙,像拖死狗似地拖著「淘氣」蹭著地皮走,只六七米,猴子耐不住,老老實實地站起來,一聲不響地走路了。
小敏樂不可支地:「哎喲,這傢伙,真逗死我了。」
毛京:「你知道嗎,大牛參軍了,立明和小衛也決定去北大荒了。」
小敏收斂笑容,「北大荒,我真想象不出那兒有多冷。」
毛京:「要是我去,你去不去?」
小敏:「你決定去了?」
小敏抱住毛京,拼命親他的臉,「毛京,我的毛京,你別離開我,我也不離開你,毛京。」
毛京用力把小敏樓進懷抱,兩隻嘴唇壓在了一起。
和毛京親嘴真刺激,你想象不到他那張稜角分明的嘴唇,是多麼柔軟溼潤。而那結實的雙腿一貼上來,我就忍不住渾身發抖。最讓人著迷的,是那滑膩膩的舌頭,在我嘴裡跳出忽而溫柔忽而歡快的舞蹈。我才發現毛京在這方面一點也不愚蠢。沒人的時候,只要我的目光一停在他的臉上,他那個紅潤潤的嘴唇就湊過來了,手也放肆,並且總是不停地嘟吹著:「別怕,完了咱們就結婚。」那時我真的下了決心,管他嚴寒酷暑,管他邊遠荒涼,就是他走到天邊,我也跟了去!
就如同此刻舞臺上那歌聲唱的:「我願沿著這條細長的小路,跟著我的愛人上戰場。」
「嘿,你看,那就是毛小津的男朋友。」
肖琳用胳膊桶桶我,我看見前面不遠,一個身材不高的青年從觀眾席中艱難地擠出來,光線暗,看不清眉眼。
「大涌到後會找她去?。
「這人的母親你見過嗎?兒女這麼早談戀愛,他們做長輩的都同意?,,
「當然同意,毛成放巴不得成全這門婚姻,好和他那位後妻的哥哥親上加親,再說這年月,兒女的事,老的管得了嗎。你和毛京不也是十八歲就談上了,二十歲就生出下一代來了。」
是的,我們十八相愛,二十歲生下後代。幸福那麼短暫,結果又那麼沉重。而現在,無論怎樣證明我們的純潔與清白;無論向誰述說那永緒百年的真誠與鄭重,當人們,哪怕是最親密的朋友最無意的觸動,都能使這個永不封」目的傷疤流出鮮紅的血乳那個充滿著藥味,重壓著沉悶的醫院,那個預告了苦難和悲劇的黃昏,總是怦然撞擊著我的靈魂,把黑色的記憶撕開。
也許我最先應當想到的,是另一個凜冽的清晨,當毛京的母親幾乎不敢相信。
氣得欲哭無淚,欲罵無聲,幾乎昏厥過去。她萬沒想到她的獨生兒子,她的優秀的兒子,她的最最聽話的兒子,她的希望之根,竟會幹出這種大逆不道,辱沒家門的事體來。她氣急敗壞哆噱著身子站在我的面前聲嘶力竭:「你們這些女孩子呀,怎麼可以這樣住到別人家裡呀!怎麼這樣不懂規矩呀!」毛京插在我們中間護住我:「媽,是我留她住的,天太晚了她回去不方便。」母親打了兒子一個耳光,毛京紅著臉哭了,母親也哭了。然而她畢竟把這事瞞下了,沒有向毛京那位嚴厲的父親稟報。這位舊式婦女是毛成放參加革命前的原配,雖是父母包辦,畢竟給發夫妻。解放後她進城找到毛成放,並且為他帶來一個極俊秀的兒子。是毛京維持了這對不那麼般配的夫妻,是毛京鞏固了毛成放對這個家庭的責任和義務,一晃十九年。
從那次以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毛京不敢再領我回家。他被他父母連嚇帶哄地弄成了一個可憐的馴服工具,甚至有幾個星期連話也迴避和我說。他大概一點也不知道我是多麼想他,想他的眼睛,想他的身子,想他的撫摸,那雙忽而溫柔忽而魯莽,忽而膽怯忽而放肆的手啊……毛京,我愛你我恨你,你幹嗎躲著我?你害怕了?你要害怕當初就別碰我,你要是個漢子就什麼都別怕!我知道你幻想著北大荒,幻想著高唱進行曲去闖天下,當一個無私無畏的紅色青年,那麼你放心好了,我們的事我不會說的,不會連累你的,我只要知道,你心裡到底有沒有我。
在我整夜整夜輾轉反側的那些天,在我最苦悶最寂寞最七上八下的時候,我最不能忍受你在排練場上那種若無其事的樣子,你興高采烈地和人有說有笑,故意不向我這邊看上一眼,那一刻我竟會突然生出一種被欺騙被玩弄的痛恨,你幹嗎這麼輕鬆,幹嗎這麼高興!
男人,男人都不是好東西。
我只能回家痛哭,發誓再不理你。毛京,你應當原諒我,我正是在這個時候,在這種心情下,才私自做出那個重大決定的。
我決定接受哥哥的安排,去考北京軍區文工團。文工團管招生的老馬,大哥認識,大哥已經替我寄了報名信,並且恨鐵不成鋼地罵了我不止一次。他長我十歲,比父親還嚴厲。
「告訴你,好多人想報名還輪不上呢。現在年輕人都想搞文藝。我告訴你,過這村沒這店,將來你沒工作家裡可沒人老養著你。」
於是,我一手接過父親給我的盤纏,一手揣起兄長塞來的介紹信,心神不屬地擠上北去的列車。毛京,這不能說明我背叛了你。
大概是託福於大哥的介紹信,考試之簡單幾近走過場。我在北京住了四天,考試之外,還看了場(白毛女)。那時上海舞蹈學校芭蕾舞團正風靡一時,天橋劇場門庭若市。二十年過去,我那時當然不會想到今天,為了看毛家那位女孩的一段伴舞。
「人的命運真偶然,」肖琳從半舊的座椅上站起來,劇場裡已經燈光大亮。她一邊伸著懶腰一邊萬千感慨,「當初你要是參軍了,到現在當不上歌舞團的團長,至少也是個小有名氣的編導了。」
我也站起來,散場的人群面無表情地向後方的太平門擁去,塞滿了美美眾生的過道顯得死氣沉沉。我想,這就是大城市,胸貼胸。背靠背,誰也不認得誰。
這更使我相信自己已經脫胎換骨,已經註定離不開那片養了我多年的山區。那山區總是多雨,煙一樣的雨總把山崗染得濃綠,那濃綠總執拗地顯示著自然和生命的原色,總與孩子們的歌聲笑聲和諧一律,使人依依。
人的命運真偶然。我不是文工團長,不是編導,更沒有小有名氣我只是—個教書匠。
不過二十年前天橋劇場的那場(白毛女)確實使我著了迷,他們跳得太棒啦,怎能不令人心嚮往之。那一夜夢境,幾乎全是跳舞,也跳得那麼律,也是那樣富麗堂皇的劇場,毛京,那時我也許真的忘了你。
因為我已經懷疑你是否還需要和珍視著我的愛,你似乎已決意離開我也離開你心愛的舞蹈,一心想去做那個浪漫的北大荒的英雄夢。
即使如此,在市宣傳隊解散的前一個月裡,大家閒居在家,只有我每天都要找個事由到劇場去,盼著能碰巧見到你。
小敏家,晚飯時分。
一個剃寸頭的半樁男孩冒冒失失推開小敏的家門,喊了聲:「嘿,你們家來信啦!」
「是戰友文工團老王來的!」
正在桌上擺飯模的小敏默然抬眼。
哥哥看信的腦袋鐘擺一樣晃動著:「信上說小敏參軍的事沒什麼大問題啦—…
·呢,叫你耐心等待,彆著急,哦,還有,要你寄四張一寸的照片去……」
父親:「小敏上次考試不是交照片了嗎?」
哥哥:「可能弄丟了,四張照片值幾個錢,小敏,趕快,吃完飯你抓緊把照片給人家寄去,啊。」
小敏家的衚衕前,夜幕將臨,華燈初上。
小敏心事重重地走向街口的郵筒,從口袋裡掏出裝好照片的信,遲疑一下,正要投入,身後忽有人喚。
小敏回頭,愣住了。
毛京笑笑,低頭說:「我在這兒等你好多天了,你老也不出來。」
小敏的眼淚奪眶而出:「毛京!」
毛京家。
毛京領著小敏走進自己的臥室,小敏帶著幾分闊別重返的激動環視著這間熟悉的屋子:整整齊齊的書架被各種政治書籍排滿,牆上掛著毛京自己的劇照——英姿勃勃的大春嚴肅地凝視遠方;劇照旁邊,掛著亮晶晶的彈簧拉力器。床上是錦緞的被子,卻疊得如軍營般方正規矩;桌面上的大紅色巧克力糖盒上,擺著雄文四卷…
…
‘響氣」坐在留聲機的蓋子上,見毛京進來便跳下地牽住他的手,孩子似的乖得可愛。
小敏抱起猴子:「還有它。」
毛京:「我已經報名去東北建設兵團了。我們還寫了一封致全市紅衛兵戰友的倡議書,已經有六個人簽了名,你籤不籤?」
小敏遲疑地放下猴子:「你們家就你這麼一個寶貝,你爸媽真捨得你走?」
毛京開啟留聲機的蓋子,「淘氣」笨手笨腳幫他拿唱片,巴結討好之態可掬。
毛京說:「我爸同意了,就是媽還不太願意,不過我會做通她的思想工作的。」-一他兩眼看定小敏,微笑說.「你難道不跟我走?」
小敏被毛京的熱情感染了,她抱住毛京:「我不離開你,毛京,我天天想你,可你一點也不想我。」
毛京輕輕親著她的嘴唇:「跟我走吧,到廣闊天地裡去,我們會快樂的。」
唱機徐徐,歌聲悠悠:
「一條小路曲曲彎彎細又長,一直通向迷霧的遠方,我願沿著這條細長的小路,跟著我的愛人上戰場。」
小敏伏在毛京的肩上,潛然淚下。她忽覺暈眩,欲嘔又止。
毛京:「你不舒服?」
小敏掏出手絹捂嘴,那封裝著照片準備寄往北京的信不巧掉了出來,毛京彎腰去撿,小敏急忙奪過,揉成一團。
毛京:「一封信?」
小敏把信揉爛,「一封沒用了的信。」
這是一封沒用了的信,但關於這信我必須永遠瞞著毛京,他這種理想主義的青年,木能忍受一點虛偽和欺騙。我不能想象當他沉醉在與我共赴北大荒的浪漫的夢境時,如果發現我竟暗自去k@g——
二十年後我也不該責備肖琳,人的經歷不同,現狀不同,因此有不同的懷念和不同的遺憾。每個人都在歷史與現實之間,平衡著價值天平的槓桿。肖琳為我始終沒能小有名氣而遺憾,而我,我始終丟不掉對初戀的懷念。
「可你總該現實點,這是你的一個機會。」肖琳挽著我的胳膊往不遠的公共汽車站走去,車站上擠著剛剛散場的人群。天橋劇場俗豔的霓虹燈呆板地亮著,每個人的臉上都鍍著一層漠然的紅暈。
「我看你們今天談得好象不大投機。孫導演對電影這門藝術很有經驗,你得多讓讓步,我看只要能把這個作品推上銀幕就行。一般導演和編劇打架,輸的總是編劇,即使兩敗俱傷,片子拍不成,吃虧的還是你,那又何必呢。」
依然是這間舒適的屋子,依然是肖琳熱情好客的忙碌,我依然隨了那位導演,向主人要了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