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街角的小吃店向外望去,街村面毛京家的門面已破舊斑駁。石牆上的革命標語墨跡依稀,一管煙筒斜出窗戶,人煙幾縷,若有若無..很快被殘冬蕭瑟的天際.吞沒。
毛京的母親抱著孫女,瞻前顧後過街而來……
從這街角的小吃店向外望去,毛家的門面已破舊斑駁。路邊樹上的枝社被春雨染得濃郁,已非一個綠字了得。窗上的煙筒滴著水,雖無人煙逸出卻依然有幾分生氣洋溢。
毛京母親抱著孫女,急急忙忙過街而來……
從這街角的小吃店望去,毛家的門面已破舊斑駁。
毛京母親抱著孫女,東張西望過街而來……
從這街角的小吃店向外望去,毛京家的門面破舊斑駁,人行道旁堆積著深秋的枯黃,偶有風采,殘葉飄零,風止樹靜,街頭頓時一片寂寞。
毛京家的大門紋絲不動……
從街角的小吃店向外用力望去,路燈昏黃,行人綽綽,窗戶上的煙洞裡燈光幽幽,又似是街燈的反射,那房子在燈影下靜得如空宅一座。
那油漆斑駁的門一動不動。
我是在約定的時間裡連續三次沒能見到女兒之後,才鼓起勇氣敲響那扇斑駁的大門的。
開門的是個年輕婦女,手裡拿著一個掃地的管帚,微笑著問我找誰。我在一瞥之間發現屋裡已經變了模樣,原先敞亮通明的大廳已被木板牆切割成一條又黑又細的通道,更不知毛京的屋子是否還在,此處已住了幾戶人家。我心慌意亂地問道:
「他們家人呢,還在嗎?」
「誰,您說的是哪一家?」
「毛家,一直住這兒的毛家。」
那年輕女人向屋裡招呼了一聲,應聲出來一位和那女人一樣慈眉善服的男人,手裡沾著雪白的麵粉。看模樣像是一對新婚的夫婦。「姓毛的?」他同樣搖搖頭,「不清楚,我們剛搬來。」
於是又請來一位同樣搬來不久但資格略老的住戶,看上去是一個極其精明有道的主婦,「是你我姓毛的那家吧,」她問,「你是他們家親戚產’
「不,」我語無倫次地答道:「不是親戚,我不是他們親戚,我找毛家的老太太,她說沒說她去她什麼親戚那兒了?說沒說怎麼找她?」
「您說毛家那老太太,她去世了。」
「什麼?」
「她病死了,有四五個月了嗎,聽說是急病。」
「那,那她老伴呢,她老伴在不在?」
「搬走了。」
「是不是還帶著個孩子?是木是他帶走一個不到兩歲的女孩子?」
大家都茫然地搖頭:「不知道,您到底是他傢什麼人啊?」
我哭了,出聲的哭了,說不清是哭死去的老人還是哭下落不明的孩子。
還是哭苦難的毛京?
還是哭我自己?
女人在孤立無援的時候,就是哭。
哭完之後我找到省軍區,問了三天沒有結果,沒人告訴我這位一直未曾復職的毛成放去向何方,隱約有人說起他似乎吉濟南投奔他的什麼老首長去了,是否確實,不得其詳。但這畢竟是一線希望,我幾乎沒有猶豫就擠上了開往濟南的火車,一路上與查票的乘警展開著艱苦的游擊戰,無數次被轟下來,又無數次混上去,整整走了十五個晝夜,幾乎是要飯要到了濟南。在濟南我只要見到有當兵站崗的門口就闖過去問,三天,四天,一個星期,沒有結果。我身無分文,蓬頭垢面,上下襤樓,站在濟南擁擠而陌生的街頭,我知道我再也沒有力量繼續找下去了。
我回到了毛家集。
我沒有了任何希望,帶著沒有生命也沒有幻想的軀殼,回到了那個荒山。一回到山裡我就病了,病勢極兇但我沒有死,一個叫康大軍的知青日夜守護照顧了我。
我想如果那時死了倒也罷了,省卻了許多磨難許多麻煩許多波折。如果說是老天著意留我,那麼康大軍,我想,一定是天派來的使者。
康大軍比我方五屆,生得高大魁梧,知青們都喊他大康。他照顧我並不僅僅是同情弱者,他默默地為我做了許多許多,在一個月高風清的夜晚,在我房東家的磨房裡,這個壯實的守護神粗魯地親了我,他親我時我既幸福又痛苦,我知道我不能拒絕他,也知道滴水之思湧泉相報,是他給了我好好生活的希望和願望,但不知為什麼那一刻在我眼前突然出現的,卻是毛京。
毛京在怨恨地看著我。
他的眼裡一片淚花。
但我沒有對大康說起毛京,與毛京重逢對我來說除非夢境。後來大康和我常常把骯髒的紙牌攤了一炕百無聊賴,用他從一個老右派那裡學來的方法算命,算出了不堪回首的過去不盡人意的現在和不無美好的未來。有一天大康突然翻出一張紅桃八,他說:「八代表尊者。」然後一把摟過我,「走吧,回晴川去,你該見見我的父母啦。」
那是一個多晴的晚秋,農忙已過。我們帶著新鮮的玉米、蘋果,帶著山地泥土的氣息,回到晴川來了。
晴】;;很平靜,街上人不多,似乎只有一些老人在慢條斯理的腳圖。若無其事的氣氛彷彿要向人說明,這裡自古以來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我們在一個枯藤古木的林蔭道上找到了大康的家。對於大康來說,這同樣是一個新的地址。他的父親剛剛被群眾「解放」,雖然輕工局長的職務尚未恢復,卻已從牛鬼蛇神的草棚裡搬到了這幢幽雅的新居。這是一幢二層高的外觀簡樸的小樓,沿著這條林蔭路,幾乎清一色這種簡單明快的別墅。
大康的兄弟姐妹很多,一群青年常在這幢小樓出沒。那時還不興跳舞,而縱談天下,評論國事,慷慨激昂,卻是時尚。反倒是大康老邁的父母,總是沉默寡言,難得偶坐,聽聽年輕人帶來的各路小道訊息,聊以打發寂寞。除此之外,他們最頭痛的,就是唯一沒有回城的小兒子。
還有我,我這不速而來的遠客。
我們第一次走進這幢別墅時,一家人正在吃飯,大康的幾個兄弟姐妹幫我們把那包裝滿玉米和蘋果的麻袋抬進廚房,然後招呼我們落座。在我們面前加了兩副杯著。桌上的飯菜挺好,像是一頓節目的盛宴,大家重新圍桌而坐,才把目光投向我。
「你和大康是一個村的?」大康的母親笑著問我。
大康這才想起應該介紹我:「媽,爸,這是我女朋友,叫劉敏。」
或許他們都感到意外,或許他們早已猜到,從表面看,大康的家人似乎既不高興也不反對,兄弟姐妹埋頭吃飯漠不關心,只有大哥簡單地與我寒暄兩句。大康的母親夾了一些肉和雞蛋在我碗裡,表示出一種母性的溫情,而大康父親的沉默,則令人不寒而慄。
飯後大康的母親把大康叫到她的房間去了,關著門談了很久,我完全清楚他們談的是什麼,大康從母親房裡出來時的表情也使我知道了這場「談判」的結果,他心事重重地摟過我,半晌才說:「住這兒吧,就當是你自己的家。」
於是我就住下了,像這家裡的一個成員一樣分配到一個小小的房間,像這家裡的一個成員一樣圍在大圓桌前一日三餐。但我知道我不是這家的成員,我的每一根神經都在提醒我保持著客居籬下的謹慎。大康的兄弟姐妹照例有朋友來這裡聚談,談得投機時見我進來便不作聲,也許是某些不合時宜的議論怕我聽見,我往復地散步、看書、打瞌睡,對我很客氣卻不多話。實際上他們幾乎每天都把大康叫進他們那間閒人免進的臥室裡詢問長短,大康每次出來臉上都要添幾分沉重。他沒對我說什麼我也不問,我想知道一切但不敢問。天長日久我們都感覺到了這座宅子裡的悶氣,大康尤其覺得不捅破什麼我和他的呼吸都無法暢通。他思索再三終於故作隨意地說起他的母親,他說他母親不知從哪裡聽到一些關於我的流言蜚語,說我不知何年何月曾與一個流氓犯過從甚密,老人對此感到彆扭和忌嫌。大康說這話時語氣盡量裝飾得輕鬆隨便,但依然使人如墜寒窯一般心驚膽戰。我失去了愛不想再失去愛,我有親難投有家難歸我已經離不開大康,我真怕他默默地從我身邊走開,使我再次忍受無依無靠的空曠。大康摟著我,輕吻我的臉:「我跟媽說,你早和那人斷絕關係了。
我伏在大康寬闊的懷抱裡,親著他滿是胡茬的臉膛,我搜尋枯腸向他訴說愛情,可這時我忽然發覺自己竟然是這樣可悲,我愛你嗎大康?
但我依然親著你滿是胡茬的臉膛,我多麼懼怕多麼憎恨多麼理解你的愁眉不展。
你竭力掩飾著兩難的心境,攜我去了東潮去了西郊遊遍了晴川所有的公園名勝村野小景。為了能使你我雙雙返城,你不辭辛苦四處奔波,你指引著我小心地涉入了你的兄弟姐妹的社交圈,你不想讓我孤獨寂寞和這家庭格格不入。
那時期我真的感覺到自己已經告別過去,走向新生,心中既幸福又慌恐,因為新的生活圈子常常令我緊張拘束,而過去的一切,卻不知為什麼總在我心頭索繞著一股淡淡的溫暖和難捨的憂愁。
它總是使我忽然夜半夢醒,眼前浮出毛京緊鎖的眉頭。
還有我的女兒,我日思夜想的心頭肉。
他也為我在一家服裝廠領到了一張臨時工的出入證。我們計劃著在播種時節回山裡去,告別鄉親,取回行李。
下第一場春雨的那天晚上,大康家的「政治沙龍」裡擠滿了興致勃勃的時代青年,桌子上擺滿了當時很不好買的啤酒和汽水,兩個穿舊軍服的青年如寵兒一樣被眾人簇擁著,高聲談論著他們在軍隊工作的父親即將復出的訊息。那時正值溫都爾汗事件發生不久,幾人彈冠相慶,凡人不堪回首。政治舞臺上的翻雲覆雨,把那個晚上的青年們弄得興奮不已,我幫他們在廚房裡操作,進進出出地拼湊著雖簡單卻不失知識分子調子的晚餐,並不去留意他們的高談闊論。當我剛剛把兩張桌子拼在一起擺放杯著的時候,一個遲來的客人忽然驚訝地喚我。
「劉敏作是劉敏吧?y
是個女客。
我認出了原來是肖琳。
這是我回到晴;後碰到的第一個熟人,我本不想碰到任何熟人,和肖琳的邂逅使我忽地一下把本來希望永遠遺忘的過去,過去的一切,都綴連起來了。
肖琳從餐桌後面繞過來,極驚喜地拉住我的手,大聲叫著:「真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你怎麼也來了?」
我惶然不知怎樣回答。
「告訴你,幾個月以前你猜我見到誰了,我見到毛京了!」
晴天霹靂,我瞪大眼睛,剎那間不知是悲是喜。
這時廚房裡有人喊我,我下意識地退了一步,然後逃命般地向廚房奔去。
廚房裡瀰漫著熱氣,瀰漫著一股極其壓抑的溼悶。做飯的阿姨向我囑咐了一句什麼便端著菜出去了。我一個人呆呆地站在嘈雜枯燥的熱氣中,甚至沒有察覺就流下了眼淚。肖琳默默地進來了,她默默地摟過我抖動的雙肩,只有力量沒有語言。我竭力把鹹鹹的淚水吞下,我不知道該不該再回首當年……
「我跟毛京說了,說你等著他呢,我告訴他你生了個漂亮的女孩兒,你和孩子都等著他呢。唉,毛京還是毛京
爐子上燒著一個砂鍋,發出慘噬作響的焦糊味,肖琳幫我把砂鍋端下來,放在地上,她吹著手說:「等吃完飯,我慢慢再跟你談。」她說完用力樓了我一下,出去了。
毛京還活著,他已經知道了女兒的降生,這碎然而至的訊息使我激動得幾乎喊叫起來,又茫然不知該怎樣選擇,我失去了女兒,毛京會不會責備我?
那時我發瘋似的想念我的毛京,恨不得立即與他重逢,哪怕九死十八難,也願承當!但是突然回首,我驚惶地發現了大康堵在廚房門口的陰沉的身影。
大康冷冷地說道:「你哭什麼,我為你做了一切,也沒見你溼過一回眼睛。」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那一刻我覺得自己虛弱極了。
「女人?女人就是從撒謊開始的!’
大康凜冽如冰的目光表明瞭他已不肯饒恕,給人深深的恐怖。我帶著絕望的戰慄從他身邊走過,我走出廚房走出這沉抑的溼悶,我穿過走廊裡的安靜和暗淡,穿過客廳裡漫出的盛宴將即的嘻笑和燈火,大康沒有喊我,他在我身後惡狠狠地沉默著。我滿目淚水滿腔淒涼,這時我吃驚地看到前方不遠,一塊紫色的天鵝絨門簾飄飄揚揚,上方亮著「太平門」三個紅紅的大字,而門外的休息廳里正彌散著薄紗一樣的陽光,腰肌中我看見毛京修長的身影,雕塑般面對我默立凝望。我不顧一切地向外走去。我看到天盡頭一片搖曳的白燁,白燁林邊的餐廳在淒厲的夜雨中忽隱忽現,穿過雨幕我渾身發冷,迫切地撲向那溫暖的石頭房,不管房門已經破舊斑駁,但那斜出窗外的煙筒,卻哈出淡淡的青煙,青煙游移在屋簷下依依戀戀,終被冬日的北風無情捲去。我小心地走進那熟悉的房子,我驚喜地發現屋裡的書架依然乾淨,書架上排滿雄文四卷等等等等政治書籍,雪白的牆上,依然掛著彩色的劇照,一個英姿勃勃的大春凝目遠方,相片的旁邊,依然是亮晶晶的彈簧拉力器,床上的錦緞被子依然如軍營般方正整齊。一隻猴子,端坐在老式留聲機的「蓋子上,見人進來便上前拉住你的手,孩子一樣乖態可掬,不知是留聲機裡還是遙遠的天外,總有人聲輕輕吟唱:「一條小路曲曲彎彎細又長,一直通向迷霧的遠方,我願沿著這條細長的小路,跟著我愛人上戰場。…」歌聲迴盪,.霧籠罩了一切。我眼前只剩下毛家集房東家暴露著橡木材秸的房頂,和抖動在房頂一角的暗淡的蛛網。我感到了分娩時撕腸裂肺的陣痛,我聽到了自己因為孤獨而絕望呻吟,我眼前飛快地飄過十八年纏綿不斷的苦痛與夢想,我緊緊追隨著那老太太和母親一樣顫巍巍的背影,期冀著夢境成真!那老態瞞珊的女人引我輾轉向後臺走去,我清晰地聽到前面臺上,歌聲乍落,掌聲即起,緊接著一片女孩子歡快的卿喳聲自遠而近。我看見我的女兒一身淡綠,隨一群伴舞的少女翩然而來。
深秋。
清晨。
遠山陰鬱。
婉蜒跌巖的小路在沉沉的瘴氣中若生若死,張弛如弓的山地在秋葉飄零中似醒似睡。幾隻麻雀從山門古廟的瓦簷下飛出飛入,瓦簷滴著清冷的露珠。
農舍半間,蓬扉微敞。青白色的陽光在門前陰暗的地上,投下一個長長的光影。
灶膛裡的火苗剛剛燃起,小敏用力拉著風箱,火光在她青春早褪的臉上一閃一閃。她一聲不響地往灶膛裡填加柴草,像一個真正的山裡姑娘那樣婦熟麻利。
門前長長的光影一動不動。
小敏蒸上早飯,手腳不停地拌起豬食,準備著下地的工具。
門前慘白的陽光突然一暗,映出一個臃腫的人影。小敏墓然回首,吃驚地望著倚在門口的粗壯漢子,那人神態陰沉,四十歲模樣,行囊簡陋,臉很髒。
灶膛裡餘燼微紅,陌生漢子把一根柴草伸進去燃起火苗,點起一根皺巴巴的紙菸。小敏收拾著桌上剛剛吃淨的飯碗,探詢的目光不時向灶前瞟來。
那漢子終於開口了:「你這兒可真不好找啊。」’
小敏焦急地:「毛京收到我的信了嗎?他沒讓你帶信來嗎?」
「他去排啞炮,是個玩兒命的活兒,他自己要求去的,結果有個啞炮響了,當時我離他不到十米遠,差點連我也玩兒進去。後來我們把他往醫院送,在路上,唉,這小子太弱,在路上沒熬住,就在我懷裡嚥氣啦。」
小敏終於嚶嚶地哭出聲來:「難道他不知道我在等著他嗎!他不知道嗎!」
那漢子無動於衷地看著門前那不知什麼時候萎縮起來的光影,夢吧般喃喃自語著:「這小子,直到閉眼的時候才告訴我什他還有個老婆在外面呢,我們都不知道這小子這麼大點就有老婆孩子了,他跟誰都沒說過,連政府都不知道。所以他把這個秘密一說出來,他那眼淚珠子往下一滾,我們就知道這小子準是活不成啦,他準是知道自己沒救啦。唉,可惜呢,他說他還沒見過他那閨女哪。這小子的心眼兒挺不錯,模樣也挺招人。好人不長壽啊。我看出來了,他是真不想死,他是太想能活著出去,出去找他的老婆孩子,可錯呀。」
毛京死了。
為了再看一眼毛京的足跡和遺物去尋找遠在天邊的採石場,我是在那個刑滿釋放的犯人帶著噩耗的第二天啟程上路的。那時天空中隱約飄著雨,雨漸漸瀝瀝帶著鹹味,不見太陽。
初冬的採石場看上去非常單調,單調得有幾分荒涼。山腳下婉蜒著早已變成鏽色的紅磚圍牆,圍牆上盤桓著黑色的電網,青灰色的天空襯著青灰色的山崗,我幾乎想象不出毛京那樣一個多感而透明的性格,在這樣刻板、肅殺的環境中,怎樣了得。
這裡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管教幹部們聽到毛京這個名字時神情冷漠,由此我更加明白了毛京死時的孤獨。他就那樣孤獨地無聲無息地去了。沒有遺物。
只是在我返程的時候,一個上了年歲的幹部站在採石場空曠的路邊,他銜著一隻奇形怪狀的菸斗,看著我從面前走過,長嘆一聲:
「忘了他吧,人死如燈滅啊。」
十幾年過去,這聲長嘆一直在我心中留下經久不息的迴響。我知道,一個青年來到世上,後來他不幸,後來他死了,後來人們把他遺忘,沒有任何悼念,談不上身後衰榮。這是個多麼平常的故事,也許任何一個導演都不會滿足於這故事的簡單和原始,任何一個導演都要把這故事的主人公描繪得更完美更豐富更戲劇性,我滿心以為他也喜歡了毛京,願和我一同回顧,因此相聚與謀,其實他有他的看法和盤算,這些天倒是我一直在自作多情。
怪不得我常常覺出這個世界已經老了,在這世界上掙扎跋涉的人們已是風霜滿面,塵垢滿身,已經讓虛偽、欺詐,貪慾和冷酷素得麻木。當這時我回想起毛京,我青年時的夥伴和戀人,想起他那天真明亮的雙眼,他的純潔無邪的靈魂,就禁不住感動得熱淚迸流。
他是那樣一個絕頂聰明、富於激情,又柔弱如水的青年,他跳舞跳得真浪漫。
他多像歌德筆下的那位詩一樣的少年,所不同的是少年維特由於愛的絕望而喪失了生活的力量,導致心靈的枯死和肉體的自滅,而毛京則把一線遙遠的溫暖看得那麼迫切和重算他是帶著對也沒和未來的願花購銀牌椰風擊白。
導演有四五天沒露面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肖琳疲憊不堪地回來了,她帶回一張四天後的火車票。我們擠在悶熱的廚房裡,我燒飯她替我搖著扇子,我說我知道北京火車票非常難搞,上次路過火車站還看見公安局約正在抓、「票員?..但肖琳似是另有心事,神色不屬沒有談欲。晚飯的氣氛也莫名其妙地有些沉悶,我看出她吞吞吐吐欲言不言食慾不振,於是笑問:
「想你愛人了?他什麼時候回國?」
肖琳也笑笑,卻笑得吃力而且無味,她放下手中的筷子,遲疑著說:
「今天,今天中午,孫導演請我到新僑飯店吃午飯……」
「啊,我說你現在怎麼吃不下了呢。」
「他們製片廠的一位副廠長也去了。」
肖琳嚴肅的面孔使我緊張起來:「是不是,我的劇本不行?」
「嘔——,差不多吧,孫導演是說了這個意思。」
「已經決定不用了嗎?」
「用還是想爭取用,但是得做較大改動。孫導演這幾天已經著手幫你改了,他是希望你能同意……」
「他改了什麼?如果要我同意的話,為什麼不當面和我商量,而要請你去?」
「他要你同意由他和你一道擔任這部片子的編劇。」
「什麼?」我愣住了,剎那間似乎也明白了。
「當然,著名的排列上,還是你在前面。」
我幾乎說不出話來,看來在今天的「工作午餐」上他們已經聽起來幾乎是別人對我的一種恩賜。我儘量剋制著問:「那位副廠長呢,他是什麼意見?」
即便我不問,肖琳也要說到製片廠的這位領導了,「副廠長說,孫導演在怎樣提高劇本質量方面確實動了很多腦筋,不但和原作者多次商討主題和情節的安排,4他說,名字還是原作者排先,稿酬怎麼分配可以商量,錢是小事。孫導演的修改本這位副廠長已經看了,他覺得修改本融進了孫導演對生活和歷史的深刻理解和提煉,比你原來的劇本更豐滿更成熟了,主題也更鮮明瞭,基本上已接近上馬拍攝的水平。當然,他也說,你對孫導演署名如有意見,也可以提出來,甚至拒絕。但是孫導演在劇本上的藝術勞動用什麼形式給予承認,廠裡也要考慮,在沒有考慮出方法以前,恐怕暫時不能列入拍片計劃。」
「有意思,」我冷笑,「能把恐嚇說得這麼道貌岸然,也是一種水平。」
肖琳避開我的直視,「我覺得,我覺得,」她遲疑抬眼,「退一步海闊天空吧。」
我感到一種落水似的冰冷,我堅決地搖頭:「不,我不同意他改,錢可以給他,但這個故事是我生命和青春的回憶,要改哪兒,得和我商量。」
「你不讓他改,他就不拍,你怎麼辦?」
「我另找人拍。」
小敏,事情到這時候千萬天真不得了,有了這個合同,他其實完全可以不要你這個劇本,他自己當編劇,只要在片頭上加一行字幕,說明是根據同名小說改編,就算是合法了。說穿了,現在不是你要不要他的問題,而是他要不要你的問題,你千萬別跟他們鬧翻了,倒霉的是你。劉敏,我一直認為這部片子是否能上對你特別重要,中央都說讓知識分子自我改善,你再不改善改善自己的處境,難怪女兒不認你!」
女兒,說到女兒我已無一語,只能向隅而泣。
肖琳被這淚水弄得遲疑了,她走近我攬過我的肩,用力摟了一下,嘆氣說,「你可以再考慮考慮。」
晚飯涼在桌上,誰也無心再動杯著。肖琳要赴個約會,行色匆匆地走了。我獨自收拾桌面,獨自坐在電視機前。新聞聯播裡全是工農業大好形勢,先進經驗、模範人物,或是什麼地方的什麼慶典,載歌載舞,粉墨登場。夏末之夜,習習涼風送來附近街上夜市的喧譁,鄰居的錄音機也放得很響,我弄不清是爵士是搖滾還是什麼別的新潮。在音樂的砰然撞擊中,夾帶著男歡女笑。我知道這就是北京,這就是大城市。世界多麼熱鬧,究竟是我自己老了,還是這個世界老了?是不是這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才老氣橫秋,才與這其樂陶陶的夏末之夜格格不入?
從電視臺的天氣預報上看,我教書育人的那片山區此時正下著雨。那是個多雨的山區,煙一樣的雨總把山崗洗得濃綠,那濃綠總執拗地顯示著自然和生命的原色,總與孩子們的歌聲笑聲和諧一律。孩子們之間也總勾心鬥角,但畢竟青春少年,連勾心鬥角也總那麼天真單純。
也許我不該來北京,這暑期我本應該和往年一樣呆在山裡,我似乎已經屬於了那片天地。如果不是多年來毛京的靈魂不斷地襲擾和籠罩,我可能會放棄對女兒的苦苦尋找,也不會寫出這個劇本,把終生的思念與感嘆,用一紙合同,用六百塊錢,賣給一個本來不相為謀的陌生人。
樓上錄音機的音樂無休止地撞擊著四壁,在千篇一律的節奏中,我忽然發覺有客來訪,正在嚴肅地敲擊著我的房門。我拉開房門滿腹狐疑,「請問您找誰?」「我就找你。」不速而來的是一位老者,從他保養得很白淨的氣色上,幾乎看不出年壽幾許,只是眼神里流露出的一種異常明顯的疲憊,使人覺出一絲蒼老。
「我沒認錯吧,你就是劉敏同志。」「是的,我也沒認錯您,可現在該怎麼稱呼您?」
老者尷尬地移開目光,環視著屋子,不請自坐。和那位導演一樣,他也選中了那張竹皮圈椅。
「天下真小,」老者顧左右而言它,「你父兄還在麼?」
我抱肩站在他面前,無動於衷地答道:「父親病死了,哥哥還在牢裡。」
「粉碎四人幫以後進去的?是按什麼罪,文革中打砸搶?」
「沒錯。」
「你呢,聽說你一直在山裡,離群索居?」
「沒錯。」
「唉,應該說,你也是受害者,是那個時代的受害者,那時候你哥哥,你們家,何等風雲一時啊。」
「與我何干?」
「是的,那時你很年輕,幹了錯事,也有時代和歷史的責任,現在落到這樣的處境,我能理解。」
「你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
「那你呢,你來北京,去找小津,難道還要對她這種單純的女孩子翻扯那些誰也不願再提起的往事嗎?」
「我是母親,只想母女相認,過分嗎?」
「你應當尊重歷史,這麼多年了,你絲毫沒有承擔養育她的責任,已經沒有資格再做她的母親了。為了這孩子的前途與名聲,你也不應該再找上門來。」
「你錯了,我,還有她父親,我們一生去留清白,無愧於後代。有愧的應該是你,你怎麼能和孩子父女相稱,你難道不怕你早歿的兒子在九泉之下那雙沒有瞑閉的眼睛嗎?你沒覺得他在看著你嗎?回答我,別沉默!」
「……十八年了,我替毛京養了這孩子十八年,我們事實上已經構成了養父女的關係,我以女兒待她,有何不可!我倒要問,引誘我兒子下水,又把他迫害致死的是誰?是你和你那個造反派的哥哥,你們弄得我家破人亡,這是誰也忘不了的歷史!現在我把這筆帳算在林彪四人幫頭上,我向前看,不提了,對子孫後代也不提了,難道你反倒不願讓人忘了你?」
「我只想母女相認,孩子應當知道自己的身世,應當知道她父母並沒給她恥辱。」
「你要真心愛她,就離開她,她今年要被選送到國外學習去了,突然冒出你這樣一個不清不白的社會關係,怎麼能沒有麻煩。要是影響了她的事業,她會恨你一生!當然,我知道你這些年在鄉下,掙錢少,我可以給你些幫助。我也是靠工資生活的人,不是富翁,但只要你以後別再來糾纏,我可以一次性的給你些生活補貼,而且可以給你保密。」
「原來是這樣。可惜我並沒有什麼東西不能見人,不清不白的恰恰是你,你違揹人倫,讓孫女喊你爸爸,你拿錢想保住的,就是這秘密!」
「你這個……墮落的女人!」
「墮落的是你,你們墮落得已經沒有人味了!」
「謾罵是沒有用的,告訴你,我革命一輩子了,風風雨雨都見過,你是不會得逞的。」
「好,好,看在你兒子的分上,別逼我和你打官司,國家有法律在,你敢不敢打官司!」
「笑話,不要說我現在還穿著軍裝,組織上還讓我負責很多工作,就是徹底回家養老了,我也不會跟你這種女人去打什麼官司!」
毛成放,毛京這位已是花甲之年的父親,真如軍人般果斷地站起,板著臉向門外走去。
「等一等,」我心慌意亂地喊住他,儘管我一直以為母女骨肉,天然血緣,任何人不能割斷,可此時竟忽然感到一種失敗的絕望,「看在毛京的分上,求求你,把真情告訴孩子吧,讓她自己決定…··」
「不勞提醒,我當然要告訴她,現在她已經知道了你和你的一家在文革中的所作所為,她不願再見到你。自古忠臣出逆子,就算我沒有毛京這個不爭氣的兒子。
可小津是無辜的,她的經歷很單純,她沒有必要再為自己的出身背上包袱,我也不允許任何人把過去的不幸和什麼爛七八糟的東西再塞給她,我養了她十八年,我有權利這樣做。」
毛成放直直地看著我,哆咬著一言不發,他猛地拉開房門,憤然跨出屋子。樓道里似乎有些異樣,我們不約而同看見昏黃的樓燈下,肖琳佝倭的身子和蒼白的臉,我聽到她有氣無力地呼喚著我,呼喚著我的小名,那微弱的求援的呼喚剎那間喚出我無數久已忘卻的體驗……
九
直到黃昏降臨醫院裡才安靜下來,看病的和探視的瞬息間退潮般地離去,走廊裡空空如也。夕陽殘照從牆上慢慢消退,留給人無盡的悽惶與倦意。
肖琳的兒女在黃昏前已經趕到,拎著大包小包的補養品,一左一右倚偎著床上的母親。人到此時不能不感到生兒育女的好處,而在這之前醫生們都把我當成肖琳的親屬,要填表要交錢要簽字全要我負責。肖琳得的是急性闌尾炎,儘管她那副急急風的性格得這病不算稀奇,但她年齡已過不惑得這病又令人稀奇。麻藥還未打,那位慈眉善眼的護士長把我叫到一旁。
「這病不大,」護土長說,「可也算是急病,手術早做比晚做強。所以呢我們得和你商量,今兒我們科的麻醉師一個請了假去換煤氣本兒,再不換就過期了;另一個約了人蓋小廚房也沒來,可咱們救死扶傷怎麼也不能把病人給耽誤了,所以我們現從別的科借了兩個下了班的麻醉師,這倆人的加班費可就得你們家屬出了,因為人家是自願業餘幫忙的。每人二十塊,一共四十塊,您看您要是沒意見呢,咱們今兒就把手術做了。」
我說:「我出。」
護土長說:「好。另外我們這地規定麻醉師每天每人補助一瓶酸奶,恐怕這個也得您負責一下,我看也別麻煩現去買了,給他們錢得了。一兩塊錢的事兒。」
我說:「行。」
如此這般,手術於是做了。
肖琳的病床是她在醫院裡的一個熟人給辦下來的。病區早已人滿為患。按照肖琳開的條子,我好不容易才在泌尿科找到了這個大夫。她女兒學鋼琴是肖琳幫忙找的老師,收費便宜,因為那鋼琴老師賴以致富的鋼琴是肖琳託人買的,也便宜。女大夫很賣力地為肖琳擠出了一張病床。
雖說是小手術,畢竟年約半百的人了,病榻上的肖琳看上去有些虛弱。她與我自小熟近,但依然拉住我的胳膊千恩萬謝:「劉敏,我活了五十歲第一次動手術,可把我緊張壞了,多虧有你在,這下我更忘不了你了,這些年朋友多得數不過來,可最後還是幾個年輕時的老夥伴能真心幫人。」她眼圈紅了,神色鄭重地給我寫了個人久地址,疊了一下才塞在我的手心裡,「找找這個人吧,是個不錯的律師,他小孩就近入托的事我幫過忙。你要真決心和電影廠打官司就去找他,你告訴他是我讓你去的,他能幫你打贏這官司,我知道你佔著理。這條子你用完就撕掉算了,和別人也不用說我認識這個律師,因為我和孫導演也是朋友,我也知道他不容易,他們搞藝術的也得用錢過日子。不然也幹不出這種傷斯文的事體。你也得有思想準備,一打官司電影就別想再拍了。這種事,打官司的結果就是不了了之,無非是自己出出氣。」
肖琳你說的一點不錯,打官司無非出氣而已。我也毫不懷疑能打贏這場官司,無論是對那位導演還是對那位「養父」,我都將勝訴!然而勝訴了又怎樣呢?難道就能把一個偽造的毛京換成一個真實的毛京?難道就會有母女相認,共敘天倫的幸福?
不,不會有的。
既然拯救人類靈魂的藝術家在拯救人類靈魂之前要先不擇手段地講定價錢,既然救死扶傷的白衣天使在救死扶傷時要以二十塊錢和一瓶酸奶為前提,既然這一切現在已是那樣普遍那樣合理那樣天經地義,難道還有必要再去爭論墮落的含義嗎?如果說我的墮落是人的原罪,那麼他們的墮落,是不是人的異化?原罪是人固有的,異化卻已失去人的本義。
醫院樓前的廣場被晚霞照射著,使人墓然振奮。我不知該怎樣描述這個黃昏,金色?安詳?深沉?都是,抑或都不是?不過這確是一個令人清醒的黃昏,房屋、樹木、行人,都那麼清晰明瞭,似乎一天嘈雜,此時才漸入清靜。也像人的生命,一生搏鬥,如潮頭拍岸,不能自己,暮年時才把一切看清。
晚風徐來,已有秋意,告訴人暑期將盡,山裡學校的老鍾又該鳴響了。我把肖琳給我的律師的地址慢慢展開,一點點耐心地撕碎,向微涼的秋風灑去,紙的殘片在夕陽下飄飄揚揚,就像祭奠亡靈時灑向空中的金箔,輝煌無比。我覺得這片金箔忽然把我和過去,和過去的親人毛京,拉得很近,很近,很近,不由雙眼溼潤。
曾經有一片黃昏屬於我嗎,曾經有一次約會屬於我嗎,曾經有一個親吻屬於我嗎,曾經有一句誓言屬於我嗎?
都沒有了,似乎只留下養育了毛京也養育了我的毛家集。永遠屬於我的,只有這片多雨的山區。我確信毛京的亡靈,也將飄向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