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死於青春》小說信息

第三章(2)(第1頁,共2頁)

字體: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女孩,她的濃密如雲的黑髮;她的紅若嫩櫻的嘴唇,她彷彿並不是一個活著的真人,而是一個幽靈的象徵,她的一切表情此刻都令人有些捉摸不定,但我依然發現了她眉宇間那熟悉的英氣z發現了那對酒窩中忽隱忽現的柔像我發現了她的鼻子,尖尖的,也是那麼俏挺……

「你的父親,」我說:「曾經同你一樣青春年少,同你一樣純潔美貌,你的父親,他漂亮極了。」

「你是說我爸爸年輕的時候嗎?像這梅花j裡的小夥子嗎?」

「他年輕,但很不幸。」

「我爸爸年輕時是戰爭年代,那一代人都很不幸。」

「你父親是另一種不幸:梅花,很美,黑色,則意味苦難,你父親代表著一種受難的美。」

「是嗎,他現在可是挺有晚福的。哎,還是算算我吧,我以…」

「怎麼,你不想了解你的父親?」

「咳,反正他現在挺好的,反正也不會再吃苦了,他這輩子就這樣了,苦也吃了,福也享了。我們呢,也沒受什麼苦,也沒事什麼福,我的未來是個大問號。」

肖琳指指最後那對牌:「下面就該解你的問號了,四,就是未來。」

女孩的手指在搓成扇面的牌上游移著,說不清是遲疑還是謹慎,她一邊捻著手指一邊心驚膽戰地笑著:「五是財,六是壽,七是喜,我要……喜!」她猛然抽出了最後一張牌。

都不是,五財,六壽,七喜……

是太黑桃川

女孩愣了,「a?a代表什麼,你剛才沒講。」

「a是好牌,」肖琳說:「無論是打爭上游還是打憋七,a都是好牌。」

「是好牌嗎?」女孩的目光急切地在我臉上尋找著答案,「代表官,還是代表財?」

「代表災難!」

女孩的眼睛一下睜得老大,那眼睛在吃驚時依然美麗。你吃驚了嗎?你沒想到有著你這樣美麗眼睛的女孩也會有災難嗎?你多漂亮啊,可為什麼對自己的父輩這麼漠不關心?也許這就預示了災難,也許這本身就是災難!

可這究竟是誰的災難?你的?你父親的?還是……我的?

女孩把攤在桌上的牌胡弄弄,她顯得沒興趣了:「哼,其實我根本就不信這玩意兒。」這時榮上來了,她好像一下子忘掉了一切,又笑起來,「太棒啦肖阿姨,我最喜歡西餐,西餐的排場hoart#i‘’

肖琳和女孩的笑聲混雜進一陣刀叉的碰撞聲裡去了。我沒有一點食慾,不僅對西餐,而是對一切貿瓷都感到厭惡!

「你好像變了劉敏,二十年沒見,你好像對一切都已厭惡。」

你這樣看我嗎?肖琳,你不喜歡我這副鬱鬱寡歡的面孔嗎?可你畢竟是我最親密的朋友,你的手,此刻正挽在我的時彎上的手依然火熱,似乎在用力驅趕著我胸中已經凝結多年的寒意。

「我真不明白,如果你真對一切都失去熱情,都感到厭倦的話,怎麼能寫出那麼感情充沛的劇本來呢。」肖琳側目看我,灰白色的路燈在她的瞳仁裡靜靜閃爍。

「毛京的母親替兒子求婚那場戲你寫得太感人了_說實話;過j。腳女人雙膝一輸我的眼書子刷地就掉下來了。我太能理解像她這種文化不高但心地善良的女~一」一人了,那如花似玉的兒子是她唯一的寄託和依靠,她不能失去他,……怎麼,你哭了劉敏?……」

小敏家。

一架老式的雙鈴馬蹄表枯躁地性達響著。屋裡只有小敏一個人,孤影四壁。一個男孩探進頭來:‘刺小敏,有人找你。」

毛京的母親顫巍巍地出現在門口。

小敏惶然從椅子上站起來:「阿姨……」

毛京的母親一夜間雙鬢如雪:「孩子,阿姨,阿姨是求你來的,毛京沒有壞。

心,他是真。心喜歡你,你救救他吧。」

小敏的淚水湧滿眼窩:「阿姨,不是我說的,他們抓他,不是我說的。」

毛京母親砰一聲跪下了:「求求你了孩子。」

小敏哭著跪在毛京母親面前:「阿姨,晚了,什麼都晚了。」

晚上,小敏家。

小敏的大哥狠狠打了妹妹一個耳光:「你敢再說一遍:他是強xx犯,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你還要和他結婚,他爸爸都宣佈和他斷絕父子關係了,你還要找上門去!

你他媽真瘋了嗎!」

小敏伏案痛哭。

小敏父親像得了哮喘病似地抽噎著:「你,你個不爭氣的丫頭!你個沒皮沒臉的丫頭……」

大哥拍著桌子:「告訴你,明天就上醫院,把肚子裡那塊不乾不淨的東西打下來,不然就別進這個家門!」

大哥抬腳用力向妹妹的肚子踢去:「你個不要臉的畜牲!」小敏尖叫一年滾在地上,老父親蹲下來痛哭流涕:

「嗚——,毛主席呀,您救救我們吧,我前生前世沒做過壞事啊!嗚——!」

夜,毛京家。

枯黃的火光映照著毛成放浮腫的臉,他手忙腳亂地翻著毛京的筆記本和信件,拉出來的抽屜躺在地上。被撕碎的本子扔進火盆,火光剎那間揚起令人顫慄的紅焰,照亮了狼藉不堪的地面。毛成放忽然在紙堆中發現了一張兒子與小敏的合影,女孩咧著嘴笑,雙手毫無拘束地吊在兒子的肩膀上,兒子反倒有些拘謹不安,毛成放端詳了一會兒,剛想扔進火中,一直蹲在角落冷眼相看的猴子「淘氣」猛撲過去,出其不意地奪過照片,逃之天夭。

秋風肆虐,砰然撞擊著門窗,整個房子發出大廈將傾的怪響。

毛京的臥室裡,毛京母親在整理兒子的衣物,她在衣櫃裡看到了兒子心愛的舞鞋,淚湧如泉。敲門聲驚醒了她,她擦擦眼淚向外走去。

大門拉開,她看到面色蒼白的小敏,孤單地站在臺階上,狂風撕扯著她的頭髮。

老人尚未開言,女孩便屈膝一跪,叫了聲:

「媽媽。」前邊傳來毛京母親支吾的聲音:「沒人,是風。」他極了口氣,退回到房裡。

毛京母親領著小敏躲避毛京的臥室。

遠離晴川市的一個荒涼的小站,一列老舊的火車在陰雨中疲憊地喘息著。毛京母親和小敏互相扶持著走下車廂,手搭涼棚,向雨霧空漾的群山和掩映在濃綠中的黑色的村落茫然眺望。

那一年我跟上毛京的母親逃亡到她的老家毛家集,毛京就出生在進片多而跨山地;雨總把山水的綠色染得清晰。十七年前他母親揹著這根毛家的獨苗從此出發輾轉向北,歷盡艱難來到繁華的晴川,找到了已經在市軍管會當了科長的春風得意的毛成放。十七年後,這位裹著小腳的母親又領著我,瞞冊地回到這避世離俗的山格里,為了延續毛家的後代。

毛京,我親愛的毛京,我要生下你的後代,我要把他養大,等你回來。

毛京的母親將我安頓在一個戰爭年代曾經以性命掩護過毛成放的「堡壘戶」家裡,便匆匆趕回了晴川。她用什麼藉口離開丈夫重返故里,我至今無知。後來我聽說毛京的夥伴「淘氣」在主人被捕後的第三天死在毛家門前的馬路上,一輛滿載士兵的軍用卡車結結實實地從它身上碾過。有人說那猴子是故意要死的,許多路人鬨笑著圍觀了這場猴子自殺的場面。

在毛家集我度過了既痛苦又平靜,既寂寞又充實,既徹底灰心又滿懷希望的一段人生。我非常奇怪也非常慶幸這掩藏在山把裡的小小村落,儘管也風行了一陣大字報、大批判、大廣播之類的熱鬧.但民風畢竟古樸,似乎依舊保留了中國農人重習慣求平靜的傳統心理,正是這桃源式的封閉,使我更厭惡了晴川的喧囂和革命組織間無休無止的革命,也使我以前被許許多多正統教育所薰陶出來的種種幻想,化為烏有,我只是鑽心疼痛地想念著,毛京!

山裡的野草閒花凋落、返青,黃了又綠,幾個月後我生下了一個女孩,她的歌唱般的哭聲使我從分娩的陣痛中猛然清醒:這就是我們的孩子麼,這就是這場愛的結果和見證?

仰面望著房東家暴露著椽木和林秸的房頂,和那抖動在房頂一角的暗淡的蛛網,我突然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難道我已經是母親了,難道我這樣快就告別了青春?

「給這丫頭片子取個名吧,」老太太說:「她爹姓啥?」

我看著我的孩子,那哭累了便熟睡的孩子,我用軟弱無力的聲音呼喚她,「小京,小京,你就叫毛小京!」

「生孩子這場戲我覺得非常感人。」肖琳的話題依然沒有離開那個劇本。我們這時已在水一般柔和的街燈下倘樣了很久很久,莫斯科餐廳前北京展覽館中央那指向上蒼的塔尖已被夜幕神秘地吞沒。但願夜幕同時也掩蓋了我臉上反常的冷漠。

「正因為女主人公是在那樣一種特定情況下生下孩子的,她對這孩子的感情和希望就不言自明瞭,所以劇本後面安排了女主人公因為生活環境所迫最終把孩子拋棄這樣的結尾,才真夠悲劇。我理解你劉敏,我看了劇本才知道你那些年是多麼不易。你丟掉了孩子,這只是歷史的冷酷,不能全怨你,我也是個母親,可我不能責怪你。」

不,你錯了肖琳,我沒有拋棄我的孩子。」

殘冬蕭瑟,從街角小吃店的窗前遠遠望去,毛京家的門面已破舊斑駁,石牆上的革命標語墨跡依稀。大概是停了暖氣,一管煙筒斜出視窗,幾縷若有若無的黃煙無聲無息地溶入凜冽的晨風中去。

小吃店裡的顧客寥落,小敏圍著頭巾,坐在一碗冒著熱氣的豆漿前。從地上放著的行李和她的裝束上看,已形同一個進城投親的鄉下姑娘,坐在她對面的毛京的母親正端詳著懷抱裡紅布包著的嬰兒,臉上露出哭一樣的笑容。

劇本里這段情節發生的時候,毛成放還沒有被「解放」,也許正因為此,毛家集那家當年曾置生死於度外掩護過他的老堡壘戶,不敢再收留他的後代了。這家純樸的山裡人揹著我商量了整整一天又一個晚上,第二天那家的婆婆給我煮了幾個雞蛋,老頭出門借錢買了一張回晴川的火車票,他們一聲不響地把雞蛋和車票放在炕桌上,並沒和我說什麼,只是照!日做著每天照舊要做的事情,但我懂了。

於是我回到了暗川,帶著哭累了便熟睡的女兒,帶著空空的肚子和行囊,在毛家對面那個生意蕭條的小吃店裡,吃到了幾個月來第一口白麵,和那甜甜的豆漿。

毛京的母親看看孩子又看看我,那是我久已不見的母親的目光,這目光把她對兒子的愛轉移給我們母女,既溫暖又淒涼。但那天我不清楚她為什麼沒有讓我走進對面那雖然破落卻生了爐子的家裡,她讓我等在寒冷如冰的小吃店便獨自抱著孩子過街而去,她佝接著身子走進那座我曾經多麼熟悉的石頭房,我望眼欲穿地盯著那扇漆皮斑剝的大門,那門紋絲不動就像一座空宅。我至今不知道毛京的母親和毛京的父親進行了怎樣的談判,她是怎樣地敘述那孩子的來歷,這一切也許是我也是這孩子歷史上的永遠的謎。我說不清那個寒冷的早晨有多麼漫長,直到很久很久那漆皮斑剝的門頁才令人顫抖地咧開了一道縫隙,毛京的母親又出來了,她疲憊不堪拖著小腳走過街來,臉上說不清是憂是喜。

我只是發現,她懷中已沒有了那紅色的褪褓。

我只是發現,她竟是這樣滿面病容虛弱無力。

她沒有走進小吃店,站在窗外看我,我出去了,她從懷裡掏出二十塊錢,,二十塊半舊骯髒的錢..她把錢塞進我的手心裡,說了句:

「孩子,就放這兒吧。」

我心裡不安我哭了:「不,我要孩子。」_

「放這兒吧,想了,就來看看。」

她說完轉身走了,拖著小腳艱難地過了街,消失在漆皮斑剝的門背後。我失聲痛哭,我知道自己已經一無所有,孩子要想活下去只有這麼辦。

而我要活下去就只有回家,就只有跪下來請求父兄的饒恕。

就只有瞞下孩子,讓他們知道再沒有麻煩和恥辱。

我必須活下去,因為我有了孩子,她是毛京的後代,我得等著名京回來人

我一心等著他回來!

「作品中女主人公對毛京的眷戀是很強烈的,這就迫使我們必須把毛京這個人物真正寫好。」

導演一邊從衣架上取下雨衣,一邊滔滔不絕地為他一下午的論述做著結論,肖琳匆匆忙忙替我找了把半舊的雨傘,屋門已經打oh

「上次談本子的時候我就說了,你把毛京的被捕僅僅寫成是由於男女通姦,啊,不,是男女私情,是由於這種男女私情無意中損傷了造反派的某種利益,或者說,也觸發了他們的某種政治需要,毛京於是就成了犧牲品。這個事件固然表現了某種歷史真實和歷史的無意識,但毛京這個人物卻因為你過於拘泥自己的生活經歷而顯得不夠豐滿了。男女之情和床第生活不是不可寫,但應當僅僅作為毛京被捕的一個導火索,或者是造反派的一個藉口而已。毛京被迫害的真正原因應該是政治原因,才有意義。我上次講過,作品一開始,就應當以充足的筆墨去表現毛京對這場浩劫的反感以及對林彪四人幫的反抗,這樣才能使這個人物不那麼蒼白單薄,整個兒作品的歷史感才會凸現出來。現在這樣寫有什麼意思,無非是寫一對痴男怨女的悲歡離合,而且沒有正式結婚就生了孩子,就是到今天,也不是我們所應當提倡的。據說現在未婚同居和私生子的問題越來越嚴重,已經成為一大社會弊病了。一優你別不高腳政咱們說戲不說。*n我是說,歷史真實有.時也得服從社會效果,真實的東西不一定美,拉大便真實,你能寫嗎?就是這個道理。」

是的,也許我確實陷入了生活真實的框框不能擺脫,已經被那不能忘卻的記憶所迷惑,二十年過去了,毛京的影子始終頑固地籠罩著我,伴隨著不能逃脫的痛苦與痴迷。此時我多麼希望肖琳能夠懂得我的毛京,你應當明白我為什麼總是強調他的單純善良,因為那時只有你見過他,你們曾經隔著監獄的長桌做了一次不同尋常的交談,你應當知道毛京並不是什麼頭懸國門的悲壯人物,他只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青年懷著最普通的追求和慾念,像線蟻一樣渺小,他或許只在我一人心裡,才永遠不滅。

然而我不想做任何解釋,我已看出任何解釋都將徒勞。這時天色已晚,導演不知在哪裡還有應酬,發完議論便心不在焉,並不等候任何說明和爭辯,他帶著習慣性的煩躁叫住了一輛雨中的「計程車」,行色匆匆地走了。我和肖琳在街簷下久久站著,望著眼前白檬檬飄忽不定的雨霧默然出神。街上已無人。天邊流落著雷聲。儘管有一張情人的花傘火熱地點綴在路旁,但這枯燥得幾乎沒有生命的雨水依然使人感到深深的孤獨和寒冷。「也許你是對的,」肖琳說,「你筆下的毛京使我一下子想起了他那雙單純得令人心顫的眼睛。」

監獄。

肖琳畫外音:「那年我在採石場監獄搞了兩個月青少年犯罪問題的社會調查,在調查工作快要結束的時候,我意外地在犯人檔案中發現了毛京。那是夏季將盡時一個酷熱的中午,我要求採訪最後一個犯人,監獄方面不知道我曾經是小敏的入團介紹人,更不知道我認識毛京。」

肖琳和民警走進一間談話室,屋裡只簡單地擺著一張長桌,長桌的一頭,坐著已經剃了小刺頭的毛京。

監獄的高牆,高牆上的電網,電網空隙處透視可見的崗樓,.崗樓上一動不動的哨兵。

烈日下的採石場,形狀殘缺的石料凌亂橫陳,運石的鐵車空空地歪著,猶如一幅圖畫上沒有生命的靜物。

談話室的窗臺上,一枝獨秀的月季花紅葉綠,因為嚮往陽光,已經拽彎了身軀。

從視窗向里望去,屋裡只有肖琳和毛京,隔著顯得過長也過於破舊的條桌,相對而坐。

肖琳仔細端詳著對面的青年,先開了口:「你在這兒幾年了?」

毛京啞著嗓子:「快兩年了。」

「兩年了,體現在每公務分?」

毛京低頭說:「認真改造,靠攏政府。」

「管教幹部讓你和小敏通訊嗎?」

毛京結巴地說:「不,我不通訊,我認識到自己已經害了人家,我只有徹底改造,脫胎換骨,贖了罪,才能早日變成個自食其力的新人。」

「你現在不想她嗎?」

這時毛京不結巴了,他似乎是用。心地思考了片刻才認真地答道:「‘我只想,將來能出去,做一個好人,那時我爸爸媽媽年紀也都大了,我得照顧他們。」

肖琳遲疑了一下,說:「你父親已經和你斷絕父子關係了,你知道了嗎?」

毛京臉色發白,顯得有些狼狽,良久才低迴地說:「我還有媽。」

「你真的不想小敏嗎?你一點也不想知道她現在的情況嗎?」

毛京依舊低著頭,用輕得近乎耳語的聲音哆咬著問:「您,您知道她現在……

在幹嗎?」

「她天天在想你。」

「她才不會想我呢,我害了她。」

「她生了一個女兒,你的。」

「您說……什麼?」

「她把你的女兒生下來了。」

毛京的頭依然低著,但雙肩已經發僵、顫抖,「您,您別騙我了。」

「她生下你的女兒,現在把孩子放在你母親那兒,她自己下鄉插隊去了,聽說是到你的老家插隊去了。她在城裡沒飯吃。」

「孩子,叫什麼?」

‘哦不知道,上次見到小敏時來不及問她,孩子在你母親那兒,等她長大了,會知道你是她的父親。」

毛京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來。胸膛一起一伏,他咬著牙說:「她把孩子生下來幹什麼?您告訴我這些幹什麼?」

肖琳愣了片刻,但她的聲音急切而又充滿同情:「毛京,你要相信群眾相信黨,要正確對待自己的問題。你多年輕啊,千萬別灰心喪氣。小敏就是找不到你在哪兒,她其實一。心等著你呢,她說她活著就是為了把孩子養大等你回去。毛京,你已經是父親了!」

毛京抬起頭,眼裡充滿淚水,吸嚥著說:

「我是父親了嗎?我能做父親嗎?」

肖琳說她永遠忘不了毛京最後的這句話,十幾年過去了,我也忘不了這句話。

我我我一想起這句話就忍不住熱淚盈眶。

而此刻我的面頰沾滿的,是兩眼直流的淚水,還是風中斜來的雨滴?往事如煙。

也許再過些年,肖琳會漸漸忘記那雙單純得令人心顫的雙眼,她不可能和我一樣,會永遠不安地感觸到那雙眼睛中的痛楚和依戀。我們在雨中默默分手,我不企望向朋友乞討更多的感嘆,這事過情遷的故事再呼叨就會使人厭倦。我沿著無人的街道麻木地走去,也無孤獨也無悲慘,我只覺得這也許就是命,就是歷史,是我的也是我們一代人的命和歷史。歷史本來就無情就冷漠就必然,也無須抒情也無須詛咒也無須感嘆。

這片雨在街角變得異常喧鬧了,再往前就是富麗堂皇的中國劇院。劇院霓虹燈使空中的雨霧一片輝煌,而廣告牌上關於被選為八十年代北京十大建築的自賀廣告卻已被雨水剝蝕的狼藉不堪。霓虹燈的紅光刺目地逼視著左右,使這所謂「十大建築」在周圍的老式樓房中更增添了幾分鶴立雞群的不凡。劇院門前狹窄的廣場上,停滿腳踏車摩托車轎子車和大轎子車,無動於衷地暴露在大雨的沖刷之下。從時間上看裡邊的好戲即將散場。我走上臺階又走進大門,一個半睡的老太太立即驚醒,她問明我的來意竟意外地未加刁難。她的顫巍巍的背影使我猛然想起毛京的母親,她和她非常相像又一點不像。也許是肩上的演出已近尾聲。大多數演員開始卸妝.

整個兒後臺顯得異常凌亂。前面不知何人叫了一聲:「毛小津,雨傘。」「誰的?」「你們家保姆送來的。」從人堆裡站起一個女孩,我最先看到的便是她那雙那麼熟悉那麼熟悉的眼睛。那眼睛無意的一掃中,看見了我。

「是你?」她似乎驚奇:「肖琳阿姨來了嗎?」見我搖頭,掃興地「啊」了一聲,轉回了身。

「哦,孩子,」我輕聲地喚她,「你能出來一下嗎?」

「我?」她回頭,「有什麼事嗎?」

「我想,和你談談。」

「有什麼事嗎?」

「我想……有件事……談談。」

女孩遲疑了一下,不太情願地走出來,嘟曖著說:「我還得趕班車回家呢,都快十點了。」

走廊盡頭有個僻靜的拐角。女孩站便了,一邊梳頭一邊用表情催我說話。

「孩子,你究竟叫什麼?」我問。

「肖琳阿姨真沒告訴你?」她反問。

「沒有。

「怎麼,從名字上也能算出命來嗎?」

「能」

女孩鼻子裡笑笑:「我叫毛小津,毛主席的毛,天津的津。」

我溫情地看著她的眼睛,直到她奇怪起來:「不,你不叫毛小津,你叫毛小京,北京的京,這是你的真姓名。」

女孩愣了一下,嘲弄地說:「你給我取的名兒?」

「是,我給你取的名。」

「我不認識你。」女孩生氣了,扭身要走,我攔住她。

「孩子,你難道真的不想知道你的父親,真的不想知道你的母親嗎?」

「母親?」女孩打量著我,「我母親早不在了。」

「不,她在。」

「對不起,你有病吧?」女孩又要走,我再次攔住她。

「可你沒病,孩子,你神經健全,應該聽我說完。這些事你應該知道,知道了以後怎麼辦,你自己決定。如果你不希望這是真的,我可以不告訴別人。」

女孩站住了,她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也許是我的鎮定和堅決使她認真起來也膽怯起來,她噓了口氣:「好,你說吧,只要別耽誤了我的班車。」

女孩的冷淡使我的心縮成一團,你的班車,孩子,難道你的班車就那麼重要嗎?

難道你父母的真情,他們一生的苦難,都不能使你稍稍留步嗎?我想哭,我沒哭。

我說孩子,毛成放不是你的父親,他是你的祖父,是你親爺爺!

「什麼?」

我知道你會驚訝,你怎麼也不會想到你的幸福安定的家庭,竟有這樣混亂的天倫。我知道你不相信我的話,你也許會斷定站在你面前的,無疑是個瘋子。

可我偏偏不是瘋子,我是你的母親,失散多年尋你多年的母親!

「你是我的母親?哼,那,照你的意思,誰是我父親嚴

孩子,你用不著放做鎮靜,用不著故意拿出這種超然物外的表情;你的父親也是我的丈夫,他叫毛京。

「毛京?」女孩冷笑了,「啊,所以你說我叫毛小京。」

對,這正是你降臨人間時,在毛家集那間無遮風雨的農舍裡,我給你取的名。

「那我父親呢,他是幹嗎的?現在在哪兒?」

啊,孩子,你終於想要知道你父親的所在和生平了,你父親和你一樣好看,和你一樣酷愛舞蹈,他的舞跳得棒極了,他的心也非常好,善良也單純。只是他十分不幸,風華正茂的時候進了監獄,他進了監獄……

「什麼,我父親進過監獄?是因為反對四人幫嗎?」

不是。

「那為什麼?現在平反了嗎?」

沒有平反,時過境遷,沒有人想起要給他平反。

「那他犯了什麼罪?」

他們說他強xx少女……

「畸,我居然冒出了個強xx犯的爸爸,我看你真有病。」

「別,孩子。你聽我說完。我還沒有說完。相信我、你生身的母親沒有絲毫欺騙,只有我,只有我能揭開你出身的秘密。你別走,別失望,儘管你真正的父親不是富商巨賈,不是高官顯貴,不是上層名流,甚至也不是,一個普通的自由人,但卻是,你的父親!

「對不起,我有父親,我父親是個老幹部。告訴你吧,那天你給我算的命我根本就不信,你剛才的話,我也不信。如果你沒病的話,那就是認錯人了。」

我沒有認錯,可我願意理解你孩子,你要去法國麼?要去留學麼?你可以在填寫出國政審表的時候隱瞞一切,你可以向你的門第顯赫的男朋友隱瞞一切。我只想要你知道,你世上還有一個母親,她很愛你.儘管她不過是遠方山裡的一個普通的教書匠,與引車賣漿者流,等而下之。但她與你同一血脈,十多年來尋你千里;你必須知道,你有一個父親,你曾是他生命的唯一希望和唯一光明。我們無意影響、打擾、破壞你已有已有的一切,我們只想告訴你,我們是你的母親,和父親!

一整天的大風把劇院門前的廣告牌吹得透幹,使原來的狼藉不堪更加不堪。那刺目的霓虹燈由於失去了雨霧的迷檬,雖然輝煌卻依舊顯得有些呆板。劇院門前狹窄的廣場上,依舊停滿了腳踏車摩托車轎子車和大轎子車。無動於衷地暴露在一輪暗月的審視之下。從時間上看裡面正值鑼鼓開場,我走上臺階又走進大門,一個尚未瞌睡的老太太看也沒看我便徑從旁門向後臺透道,她的顫巍巍的背影又一次使我想起毛京的母親,她和她非常相像卻又一點不像。假使這位小腳的母親活到今天將是古稀高壽,我沒有想到在我回毛家集插隊的第二年她忽然病了然後就死了,那麼簡單迅速無聲無息,也許因為她勞苦一生早就做下了什麼病,也許因為她勞苦一生所以才一直看不出什麼病。

那年我確實在城裡活不下去,才又回到了毛家集,這塊生了毛京又生了他女兒的土地默默地收留了我。鄉親們把我安排進知青的集體戶,往事誰也不提。

毛家集看去偏僻,實際離晴川不過五百里

那時她就是我對以往對未來的全部懷念和全部憧憬。

我最明白女人愛孩子是為什麼!

特別是當這種愛不那麼容易的時候,特別是當這種愛不得不戰戰兢兢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時候。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