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幹公安的,看不慣他那流氓勁兒,我教訓他幾句,嘿!壯麗明就要和我吹,吹就吹,跟葛建元搭親戚,我心裡還膩歪呢。」
「我是幹公安的,眼裡不願意鑽灰星兒,怎麼啦?我就是沒那種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習慣。」
「少跟媽擺臭譜,你幹公安的怎麼啦,幹公安的怎麼啦,公安局又不是和尚廟,想娶媳婦還不得將就點。」
索性,他一拉被子,仰天躺下去了。「我生不求人,死不求鬼,誰愛去誰去。」他說不清是委屈還是氣憤。
她猛地掀開他的被子,抄起掃炕管帚,在他的肩頭啪地一記,火辣辣的,「我叫你不去,我叫你不去,你當你是公安局的媽就不敢打你啦,沒那門兒,看我今兒晚上能叫你舒坦了!」
又一記管帚疙瘩飛下來,五四一翻身下了床,抄手抓了一件衣服,往肩膀上一槍,話也不說,一摔門就跑出去了。他聽見媽在他身後哆嚷發啞的聲音:
「黑燈瞎火的,你要幹什麼呀?」
幹什麼?走!逼急了,我不回來!他心裡直髮狠。
騎著腳踏車,漫無目的在街上走。頂著風。風,透過薄薄的衣服,一直把胸口吹得透涼。今年的五月真冷。唉,他這是幹嘛呀!為了一個葛建元,得罪了凌隊長,得罪了杜麗明,又得罪了媽。搞成了這麼個裡外不是人的德行,可知不知道自己倒底有什麼錯!
黑燈瞎火的,風又大,上哪兒去?火車站?
他一下子想起小時候到火車站「刷夜」的事兒了,嘴上想笑,鼻子卻酸溜溜的。
那年,他剛剛上初一,十三歲,十三歲的人在家捱了打,已經懂得並且敢於跑出去「刷夜」了。
十三歲啊,青春少年!
可他的少年,哪兒有一點青春浪漫的味道啊,甚至連一點值得懷念和留戀的記憶也沒給他留下。那時候,每天除了在學校裡「復課鬧革命」,應付兩節「語錄課」之外,大多數時間就是和那輛揀廢紙的小車子做伴了。
現在思想。那意是主人簡單的東尼,底下圖木板拼.成三角,形,裝上三個在雜貨店裡買來的大軸承當鑽輸,上面再架上只筐。這種小車子在當年北京城的街頭巷尾,隨處可見。成群結隊時,小夥伴們一齊野腔無調地嘴哨著,能把車子蹬得嘩嘩地響徹一條街,倒也威風則個!直到七十年代以後,這棟廢紙的大軍才慢慢在城圈子裡絕了跡,大街上再也聽不見那震耳欲聾的輪箍聲了。人們也許都忘了,當年揀廢紙還真能算個生財之道呢,滿街貼的大字報足有兩寸厚,用小刀邊戳邊扯,一會就能扯一大筐,隨手抓撓個三兩張毛票兒,簡直玩似的。他從小是老實孩子,三毛也好,兩毛也好,回家照例如數上繳,從來不象別的孩子那一樣,多少「秘」起個三毛兩塊的做體己,也只有那一次,他被夥伴們激火兒了,三毛錢全搭了份子和大家一起買了豬頭肉,站在馬路牙子上狂嚼大咽地吃了。他不是熬不住嘴饞,而是受不了別人老說他窮光蛋。十三歲,從那會兒他就這麼愛面子。
就是那一次,媽打了他,也是用掃炕管帚,他一氣之下跑到火車站來了,就在大廳東側樓梯的拐角那兒忍了一宿,第二天也不敢回家取書包,就那麼空手空腹地上學來了。他沒想到前院兒的梁大爺他們好幾個人,陪著媽一大早就在學校門口堵著他呢。媽沒再打他,抱著他就哭起來了,反倒是一向疼愛小孩兒的梁大爺,戳著他的腦門兒罵:「猴崽子,人不大氣性不小,打是疼罵是愛,你媽再打也是你媽,你這一撒子,看把你媽急成什麼德行啦,好傢伙,真敢一宿不回來,不怕流氓把你拐了去嗎?」
他也抱著媽,抽抽噎噎地哭起來,「媽,我再也不買豬頭肉啦,再也不亂花錢啦,再也不跑啦。」
十七年過去了,媽媽的聲音,梁大爺的聲音,他自己的聲音,都還是那麼熟近,彷彿就是昨天發生的事情,昨天,他剛剛下了保證,今天,就又出來「刷夜」了。
可是今天,他已經大了,媽是無須再擔心他會被流氓拐了去的。
火車站的大廳裡,燈光明亮。他順著電梯上了二樓,漫天方向地往前挪著步子。
提著大包小籃的出門人不時撞在他的身上,大呼小叫地往檢票口跑去,相形之下,顯得他那麼閒散、無聊、多餘,格格不入。他站住了,漠然望著前面橫廊上那一排新華書店的櫃檯,腳下卻不知該往哪兒走。
「叔叔,請問幾點了?」
「啊,沒戴錶,對不起。」
怎麼著,連這麼高的小夥子都要叫他叔叔了?他那麼顯老嗎?可實際上,他連個老婆還沒有呢,不,連個女朋友還沒有呢。他呆呆地信步近前,眼睛從那一排排五顏六色的書上掃過去,腦子裡卻不知在想什麼,似乎也是一片赤橙黃綠的光譜,或許只是書架上那片顏色在大腦中的單純折射。身邊,突然有一聲嫩聲嫩氣的東北話飄進他的意識,「媽,我要那本小松鼠。」哦,一個小男孩兒,四五歲,雖然東北話上得掉渣兒,可在這麼大點兒的小孩兒嘴裡,卻又顯得稚氣引人了。「那不是松鼠,那是狐狸。」當媽的柔聲哄著:「咱們不要狐狸,狐狸壞。」「我要……」「狐狸壞.狐狸…··」
狐狸壞嗎?他彷彿又回到亮堂堂的教室裡,操著朗朗的童音,理直氣壯地向老師提這個認真的問題了。
「孩子們,從前有個狐狸,它看見了架子上的葡萄,饞壞了,可是葡萄太高,狐狸撲了幾次都沒夠到,臨走時,它說‘這葡萄是酸的。」’
就為老師講的這個故事,他把自己好不容易攢下來的一把鋼蹦子全拿出來,買了小小的一串葡萄和一張動物園的門票。他幾乎把那串葡萄一顆一顆全部扔進狐狸的籠子裡了,可那懶洋洋的狐狸連聞都不肯聞一下。狐狸吃葡萄嗎?不,他證明了狐狸是不吃葡萄的,老師講的故事是沒有根據的。
對了,從這件事兒上就能看出他這個死認真的脾氣,真可以算得上由來已久了。
他當時就是轉不過那個彎兒來,老師幹嗎沒憑沒據的跟狐狸過不去呢?
「孩子們,有一次狐狸看到樹上的烏鴉嘴裡叼著一塊肉,就說:‘烏鴉大哥,你是世界上最美、最高大的動物了,你的羽毛那樣美麗,連孔雀也比不上;要是你再能張開嘴叫一聲,那也一定是世界上最動聽的聲音。’烏鴉一高興,就張嘴叫了起來,肉掉在地上,被狐狸叼跑了,你們說,狐狸多狡猾。」
可是葛建元呢?對葛建元,你只要看上一眼,就能知道他不是個好東西,他的令人厭惡之處,真可以說是溢於言表了。可是,就如同沒有根據不能妄斷狐狸偷雞一樣,沒有根據能說葛建元窩贓嗎?是的,憑這傢伙的本色,他會幹出這種勾當的。
可是凌隊長。
「哎,同志,要什麼書快開票兒啊,我們要下班了。」
啊,真的十點了。他真要在這兒過夜嗎2就是這兒,這個樓梯,這個拐角,這個十七年前曾給了他一個亂鬨鬨惡夢的地方,如今早已物是人非,再也看不到那一群群蟋縮一隅的流浪漢了。從這條被擦得光潔如洗的樓梯上,似乎已經很難想象出當年的骯髒和混亂。這會兒,樓梯上一個人也沒有,順著臺階慢慢往下走,拐過彎兒,一樓的大廳也顯得空空蕩蕩。那邊兒,乘客寥落的角梯還在從容不迫地執行看。
啊,富麗堂皇的北京站!他要是像當年那樣在這兒席地而臥,和衣而睡,不用試,馬上就會有服務員或者執勤民警過來盤問他,沒錯!
世道安定了,在家吵了架,倒是不容易找個猴一晚上的去處了。
走出車站大樓,風還在呼啦啦地響著。是順風,腳踏車蹬著非常省力,可他並不希望很快到家。媽睡了嗎?
媽,不是我成心氣您,不是我沒有孝心,世上哪有男人甘心自己枕邊寂寞?哪有兒子情願老母膝下荒涼?可是,媽,您給了兒子一根直腸子,不會見風使舵、逢場作戲;不懂能忍且忍,得過且過;不知道凡事退一步海闊天空。兒子的脾氣不好,太倔。太死心眼,要是換上別人,也許就不會在凌隊長面前那麼得理不讓人,也不會在葛建元面前那麼按捺不住了。可我,恐怕這輩子包做不了那種。媽媽;兒子一生別無協願,只是想認認真真地做個好警察,您就原諒了我吧。
家裡的窗戶黑了,媽睡了?他無論怎麼放輕手腳,那扇老掉牙的屋門還是吱扭響了一聲,在安靜而空洞的黑暗中非常刺耳,他跟著腳走到自己床邊,摸黑脫了衣服,鋪開被子,還好,媽在裡屋沒動靜。他輕輕吐出口氣,躺下了。真累啊。
他夢見杜麗明瞭,他們在一片青山秀水之中,
後來的事他記不清了,就此夢斷還是醒後忘了?睜眼看看,窗戶已經染上了晨光,帶著紅暈的晨光把屋子照得半亮,看來頂多不超過六點半。裡屋依舊靜無一聲,印花門簾紋絲不動,媽還沒醒呢,對,趁她沒醒,早點起,最好不跟媽打照面。
剛坐起身,忽又聽到院子裡有人說話。
「咳,還不是我那五四,饞著呢,這不,一禮拜沒給他吃油條,嚷嚷啦。」
原來媽早就起來了。真是順嘴胡編排,他哪兒嚷嚷啦?聽見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一齣溜又鑽進被窩,閉上了眼睛。媽今天怎麼啦,怎麼跑到外面館子裡打早點呢?油條、豆漿,還有糖耳朵,媽很少這麼奢侈過,他嚥了口唾沫,肚子裡咕咕直叫,昨晚上在葛建元家的那頓,他等於沒吃。
門外,抓抓唄的漱口聲,夾著含混不清的說話:「大媽,您也是,幹嗎不讓五四起來打早點去?守這麼個大兒子,還不樂得享享清福?」
「咳,您哪兒知道啊,五四,一睡下來就沒個醒,不趕上班遲至起床,等他幾豆漿早沒啦。」
「您給他砸起來。」
「咳,我不也是看他從早忙到晚的不落忍嗎,現在滿世界淨流氓,他們不忙也得成啊!反正我早起也睡不著,情當著溜達一圈。」
「噗——」嗽口水噴在地上的聲音,「真是‘痴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子孫誰見了’!」
「孝順?我才不待見他那份孝順呢,我是見他忙死累活的德行,怪可憐的,再怎麼說,人家是搞公安的嘛,咱該支援的還是得支援。」
媽媽的聲音就在門口,嗓子還啞著,攢著痰,絲絲啦啦直煽小哨兒,唉,媽老啦。徐五四想哭,可他聽見開門的聲響,使勁兒把眼淚憋回去,閉著眼,裝睡。
在和壯麗明鬧翻的第三天,凌隊長從瀋陽回來了,不知道殷副隊長是和他怎麼商量的,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組長找到徐五四,說隊裡已經同意他參加鄭媛案的工作,叫他下午一上班,抓緊把材料熟悉一下。
他的性子更急,一吃過午飯就跑回辦公室來,不由分說,把鋪開架子正準備打一個噸兒的組長拉起來,非逼著他給介紹情況不可。
鄭願到胡踉城棘手,但常規的偵查工作依然按部就班地進行著。眼下是分了三撥人馬,齊頭並進,一撥人專在鄭家的熟人中瞭解情況,想搞清鄭媛之死有沒有結仇洩憤的因素。不過殷副隊長和組長對這一攤工作都不抱太大的希望,因為從現場情況的特點分析,犯罪的型別屬於臨時起意而非蓄謀已久,所以,這一調查工作不過是避免遺漏,以為萬全而已;另一撥人集中對居住於現場附近的劣跡青年進行摸底排隊,到現在也沒有排出什麼高質量的嫌疑人來。殺人現場四面不著,附近居民一般涉足不到,因此大家對摸底排隊工作的價值,也頗有些爭議。
現在最讓人感興趣的是第三據工作:段副隊長和組下在預審科審一個昨天才拘留起來的名叫駱進財的嫌疑人。這人就是發案當天在工地上看機器的那個值班員。
據群眾反映,這傢伙過去就有過爬女廁所窗戶之類的惡腐。發案那天傍晚,有人看見他到鄭媛家的門口溜達過,案發後那幾天又神色恍惚,淨愣神兒。根據這些疑點,分局領導昨晚上決定,對駱進財先行拘留,突擊審訊。昨天夜裡把他從床上叫起來的時候,這小子竟嚇得尿了精溼一褲子。組長一邊說一邊搖頭。「咳,你算是饒過去了,那份臊!」
不過從組長嘴裡,徐五四也知道凌隊長今天從瀋陽回來,聽說拘留駱進財的事以後,似乎是不大讚成的神色,然而話卻說得很含糊,大概意思是嫌手裡頭尚無幾樣過硬的證據,抓人顯得匆忙了些,這傢伙要是來個死不認帳,到時取不下口供來,豈不坐蠟?
談完情況,組長叫徐五四先跟著搞搞摸底排隊的工作,五四點頭答應。到下午一上班,搞「摸排」的同志都下到自己「包乾」的派出所去了。他就開始在辦公室裡看材料,看了不到兩個小時就耐不下性子了。抄起皮包也想到哪個派出所去看看,他希望自己從此能忙得萬念俱無,一方面在良心上對媛媛有個交待,另_方面也好把越麗明從腦袋裡擠開。
剛走出辦公室,迎面碰上殷副隊長領著組長和預審科的老馬,神色嚴肅地快步往凌隊長的辦公室走來,組長匆匆忙忙問了他一句:
「哪兒去?」
「下去。」
「先別走呢。」
「怎麼啦?」
「駱進財承認了。」
組長的六旬不大,說得十分匆忙,但徐玉,四彷彿聽見了一顆,響雷!
「啊!他招了?」
組長沒來得及回答,就走進凌隊長的房門裡去了。徐五四帶著點傻相站在空無一人的樓道里,發了一會兒愣,才呆呆地走回辦公室來。屋裡沒人,他隨便找了個座兒坐下來,心裡頭有點亂,沒想到自己剛剛上手,案件就有了突然的進展,好比一個人要看球賽,剛開啟電視機就碰上破網進球,還弄不清怎麼回事就得跟著歡呼叫好了,嘴裡頭多少有點沒味,他本來是憋著勁兒要為媛媛出口氣的。
屋門優地一響,組長又跑回來了,開啟保險櫃,手忙腳亂地翻材料,他小心地問了一句:
「怎麼樣?」
‘啊,凌隊長要看今天上午的審訊記錄。」
「怎麼啦?」
「看我們上午有沒有指供逼供的問題。這案子,現在就得看口供材料硬不硬了,得叫人挑不出錯兒來。」
組長顧不上多解釋,翻出材料急急忙忙走了。徐五四靜下心來,細想想,恍然有點開竅,要說搞案子,他不能不佩服凌隊長的高明,能一眼在一堆亂網中拎出那條綱來。駱進財不過是具備作案主客觀條件的嫌疑所繫,加上近來的一些反常舉動,才被拘留審查的,除此而外並沒有搞到什麼直接證據;而現有的間接證據又都是些零散孤立的環節,能把這些環節連結成一條有機鎖鏈的,看來就只有案犯自己的口供了。而口供又必須用完全合法的手段獲得,才能具有認定犯罪的法律效力。因為最後給人定罪量刑,還要經過檢察院的審查起訴和法院的審判活動這兩道關口的檢驗,如果發現公安機關取證的方式有違法之處,就是人犯劃了供,恐怕也難以承認它的證明力了。凌隊長的慎重不是沒有道見到時候要真前把案手稿夾生,既判不下來又放布出籠那可’就不知道該怎樣了結,怎樣善後了。
徐五四這麼想著,不禁對凌隊長又有點肅然起敬了。刑偵這行兒,的確是很倚重經驗的,經驗能給人遠見,能叫人走著這步看著下步。可他不能再往下想,一想,也犯嘀咕,葛建元的事該如何解釋?於英雄一腦袋漿糊不新鮮,你凌隊長犯什麼糊塗?翻山膛海走平地的人,還能叫螞蟻絆個跟頭?
組長回來了,一掃匆忙緊張之態,放好材料,慢吞吞地倒了杯水,一口一口地喝,怡然自得的神氣是不能掩飾的。徐五四沒急著開口,等著他有滋有味地賣夠了關子,才問:「到底怎麼樣了?」
組長放下茶杯,亮著嗓門說:「往檢察院呈報逮捕。」
這句話的含義是不問自明的。刑事訴訟法明確規定了逮捕人犯須同時具備三個必不能少的條件,其中首要一條就是人afor主要犯罪事實已經查清。凌隊長既然決定對駱進財呈報逮捕,那就是說,這個案子算破了!
媛媛有靈,這麼快就看到了兇手的末日,徐五四有點激動了。
這話使徐五四心裡咯噎一下,情緒一下子全沒了,組長沒注意他的表情,一面從櫃子裡取出批准逮捕呈報表,一邊說:「哎喲,我一高興差點忘了,凌隊長叫你到他那兒去一趟呢。」
「幹什麼?」
「不知道,叫你馬上去。」
徐五四沒精打采地往凌隊長辦公室走。案子破了,冤有頭,債有主。應該是件高興的事,可他卻怎麼也興奮不起來,一想起和杜麗明一同送媛媛回家的那些個值得流連的時刻,心裡就像是重壓了什麼東西透不出氣來。現在,她們全都離他而去了,來得快,走得急,彷彿是一場明媚而短促的夢。在他眼前晃一下,沒了,只留下一瞬溫暖的記憶,使人依依。由此他更加憎恨葛建元,為這麼個混小子,他和領導、愛人、長輩都吵得一塌糊塗,他本來也可以百事無爭,一團和氣,上下左右都不得罪的,要不是為了問心無愧地做個好警察,何樂而不為呢!
凌隊長正在屋裡打電話,電話打得很長,好象是在說他這次在瀋陽查的那個案子。他站在旁邊等著,好容易等到電話打完。凌隊長又拉開抽屜埋頭翻找著什麼東西,翻了好一會兒才象是剛剛發現屋裡還站著他這麼個大活人似的,抬頭匆匆說了一句:「你坐吧。」便又幹他自己的事去了。徐五四在桌邊坐下來,心裡有點火兒。
凌隊長終於停下手,眼睛在他臉上盯了片刻,開口問:
「我聽說葛建元是你未婚妻的表哥,有沒有這回事?」
這話問得如此嚴厲,近乎審問,徐五四實在沒法兒控制住一肚子的委屈和惱恨在心口洶湧起來,激動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他這才明白,在別人眼裡,原來都覺得他在葛建元身上落了多少實惠似的,可他究竟得到了什麼?什麼!
「有沒有這回事啊?」凌隊長又問了一聲。
他和社麗明已經吹了,他完全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沒有,可他硬硬地說了句:
「有!」他偏不否認,越否認,人家越會覺得你有鬼。
「晤——」凌隊長長長陪了一聲,索性關了抽屜,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直把眼睛來看他,緩緩說:「我不在家這些天,對葛建元這個案子,你有什麼新的考慮嗎?」
他完全明白凌隊長的暗示,可他回答的口氣仍舊極硬:「沒導我還是認為葛建元在這件事榜上,構不成窩贓罪z’
「哦,」凌隊長自言自語地點點頭,「這麼說,你還是堅持原來的意見噗,好吧,」他揮了一下手,「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五四這時是真正體會到無所畏懼的滋味了,你頂多不就是把我發回派出所當片兒警去嗎?老子不怕!他坦然站起身來,轉身就走,凌隊長又把他叫住了。
「等等,拿著你的表,在我這鎖了好幾天了。」
他接過表,拿著,一句話衝口而出:
「隊長,我這表是偷的!」
他看到了凌隊長茫然的臉。他抬高了聲音:「你犯了窩贓罪!」
他聽到了凌隊長沉重的呼吸。他帶著一種無法遏阻的惡毒的快意,再把聲音抬高:「你犯了窩贓罪嗎?」
直到離開了隊長辦公室,他才發覺自己出了一身熱汗,很痛快。話說出口,心裡的負擔反倒為之一掃。似乎全身從上到下都乾淨了,輕鬆了。仔細想想,其實又有什麼可牽掛的呢?英雄無畏,倒是那種瞻前顧後的主兒,活著才費勁呢。他不願做那種看領導臉色行事,聽上級口氣走路的庸人。他就認理,認準了理可以什麼都不怕。所以他坦坦然然地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看見凌隊長一個電話打過來把組長叫走了,心裡一絲也沒犯怵,該怎麼著,他等著瞧!
下班鈴嗡嗡嗡響了一通,他沒動。
於英雄走進屋來,一面往辦公桌裡塞他的公文包,一面問他:「怎麼還不走?」見他沒吭聲,又說:「晚上在哪兒吃?告訴你,什麼時候你真得請我一頓,我今兒可替你向人家賠禮道歉去了。」
他抬眼望著於英雄半笑的臉,「道什麼歉?」
「今兒我和凌隊長下了火車先去鄭媛家了,他們剛搬了新居,孩子一齣事,倆大人也不敢再住那鬼地方了。他們單位還挺照顧的,給了兩間的一個單元,八成帶點安慰的性質……」
徐五四不耐煩地皺起眉頭,「你們到底幹什麼去了,祝賀喬遷之喜?」
「啊?」於英雄愣了一下,「我們正經替你賠不是去了,你還不知道領情,沒良心。」
徐五四低聲說了句:「我惹的婁子,你們賠哪門不是。」
「凌隊長是代表組織去的呀,正巧又順路。」於英雄湊近他,笑笑,用一種很知己的口氣說:「凌隊長還真幫你說好話,說你這人特別愛孩子,特別喜歡媛媛,那天是太難過了,太激動了,所以才……」於英雄從煙盒裡彈出根香菸,停下話頭,把煙點著,噴了一口,籠而統之地又說了一句:「反正說了你不少好話。」
徐五四那顆已經冷冰冰的心忽地暖了一下,表情卻故作淡淡:「都說什麼了?」
「說你這個同志很認真,疾惡如仇,心直口快,反正就是那些話吧,然後我們再一通道歉,人家就是再有多大的火兒也發不出來了,抬手不打笑面人嘛。」
於英雄的話被開門聲打斷,組長回來了。
「正好,你們兩個都在,剛才凌隊長叫我去談了一下葛建元的案子..材料現在在你們誰的手裡?」
「在五四手裡,怎麼了?」於英雄小心翼翼地看了五四一眼,見五四板著臉沒搭腔,又向組長問道:「下一步叫我們怎麼搞?」
「葛建元窩贓問題證據不全,叫你們銷案。」
駱進財的逮捕證辦得很順利,檢察院第二天上午就批下來了。駱進財由拘留轉為逮捕之後,案子就從分局移到了市局預審終。徐玉.四將到被抽出來朝著預審處.的同志跑調查搞材料。一‘色加班加點,挑燈夜戰,僅用了一個星期,駱進財殺人案就結束預審,提請起訴了。一切本著「從重從快」的原則,檢察院六月十七日提起公訴,中級人民法院六月二十九日開庭審理,認定:駱進財觸犯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一百三十二條的規定,已構成故意殺人罪。判處的刑罰當然是毋庸挑選的——死刑。在宣判後的十天內,駱進財沒有上訴,判決於是生效,定在七月十八日交付執行。
七月十八日這天,上午下了一場暴雨,吃午飯的時候停了。七月的天孩子的臉;總是貓一陣兒狗一陣兒的;吃完午飯徐玉田·隨分局參加法場警衛的轎子車趕到預審處看守所的時候,南邊的雲開處,居然露出晴湛湛的天了。
一排紅磚砌就的簡陋的接見室,在看守所的外牆和監區之間隔出了一個挺大的空院子。在他們來以前,院子裡已經排開了七、八輛各型各色的車子,有法院的,有檢察院的,還有插著鮮紅警旗的警備車、囚車。一些全副武裝的武警戰士正散在院子裡的蔭涼處休息。接見室的門前,一個看守所的值班民警正在用竹掃帚掃著積下的雨水,嘩嘩的聲音不時被那群年輕戰士南腔北調的喧笑聲淹沒。分局來的民警們下了車,也都聚在一起雲山霧罩地開聊_王英雄的聲交尤其誇張,抑揚頓挫地不知又在吹什麼呢。徐五四沒去和他們扎堆「砍山」,因為無論從感情上還是從觀念上,他都不願意那些嘻嘻哈哈的說笑沖淡了此時此刻的莊嚴,可他又沒法干涉人家隨便解悶兒扯閒篇幾,只好獨自站在接見室的門邊地上待著。通過門上的玻璃窗,他能看見那位已經白了頭髮的審判員正坐在屋裡唯一的那張桌子前,十分沉住氣地看一份厚厚的材料;特來臨場監督的那位女檢察員坐在他的右手,漫不經心地擺弄著一隻黑色的公文包;左面,他看見了凌隊長,站在牆邊正在和看守所的一個同志低聲說著什麼。罪犯還沒有提民隔著門上這層薄薄的、有點發烏的玻璃窗,他似乎能從屋裡那種看上去非常平淡的場面和氣氛中,感到一種極為強大極為莊嚴的力量,不由身受感染,情緒也禁不住突然興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