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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3)(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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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從雲裡鑽出來了,整個院子明亮起來。靠院牆西邊有一排挺拔的白楊樹,深綠色的濃蔭被雨水洗得新鮮而有生氣,連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受了它的感染,變得清涼潤爽起來,不知是於英雄「砍」累了還是大家聽膩了,院子裡慢慢靜下來,靜得有點過分。大門外面突然響了一聲汽車喇叭,給沉悶單調的空氣帶來~點波瀾,又有人來了?徐五四沒顧上去看,因為他忽然感覺到身邊那庵接見童書時n受歡一聲咧開了二道瞪大概提植田田高盛區側的那扇門的開啟,形成空氣對流的作用吧。

他知道,該是駱進財提到了。

他知道,這是要履行處決駱進財的最後一道法律手續——驗明正身了。

「你叫什麼名字?」

「駱進財。」

隔著半開半掩的屋門,他聽到的聲音非常沙啞,發著抖。

「捕前職業?」

「北京市建築公司第…」句,他心裡就跳一聲,「惡有惡報」。啊,媛媛,你聽得見嗎?我們在幹什麼,你能知道嗎?

「駱進財,根據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的判決,你觸犯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一百三十二條的規定,構成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經北京市高階人民法院核准,於今天執行;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五十五條規定,你如有需要轉送親友的遺言和信札,我們可以代為……」

徐五四沒能把審判員的話聽完,屋門不知被誰推了一下關嚴了。應對;慶路子科·而走過幾個人完猛然把他村視線扯了過去。

是他們——媛媛的父親、母親,一個不認識的中年人,還有她·

杜麗明!

他和她的目光不知怎麼就碰在一起了,碰了一下又各自避開。他將近兩個月沒見到她了,在這短短的一瞥中,覺得她有點見瘦,臉也沒有過去那麼白了,甚至還稍稍顯著些憔悴……他再把目光瞟過去看她,卻發現媛媛的父母正在主動同他點頭打招呼,便順勢走過去寒暄。

「你們來啦?」

他站在媛媛父母面前,眼睛儘量控制著不去旁顧壯麗明,但是他的神經卻能感覺到社麗明在看他,在溫和地看他。

「什麼時候?」

他愣了一下,杜麗明的目光正對著他,是她在問,是她在問,他連忙用略帶殷勤的口氣答道:

「馬上,馬上。」於英雄一臉嚴肅走過來,只和杜麗明草草點頭打了個招呼,便神情機密地湊近五四,雖然聲音輕得近於耳語,但徐五四卻聽得確確鑿鑿,他知道,身邊的壯麗明也一定聽得確確鑿鑿!

「駱進財又押回去了!」

「為什麼又把他押回去了?」

「不知道,看樣子今天殺不了啦。」

殺不了?不,不,這絕不可能!朝四下裡看一看吧,警車。卡車\吉普車,莊嚴地排列在這竟大拇牌子裡;刑增紀法套頭皮裝民警,威風凜凜,候令待發……難道都是來鬧著玩的!

可是,於英雄的神色是那麼鄭重,不帶半點玩笑的意思,搞得杜麗明一下子認起真來了,她甚至馬上就想到更深的那層意思裡去了。

「是不是有人給他說情,想包庇他?」

「誰敢!」徐五四語氣堅決,他相信自己敢告到中央去!高階法院已經核准了死刑,根據人大常委會通知,判決就算生效,犯人也沒有上訴權了。到了這個份上,就是天王老子也沒那麼大能耐,敢刀下留人!

可於英雄的話,並不是空穴來風,接見室的門前,人疙瘩已經越堆越大,滿院子都在嘰嘰咕咕、交頭接耳……一個年輕的武警戰士操著一口山西腔東問西問:

「咋搞的,咋搞的?」但沒有人回答他,直到接見室的門開啟了.審判員。檢察員、.凌見長他們魚貫而出,人們才一下子靜下來。

「為什麼不殺?他是殺人犯。」

徐五四猛地打了一個嚏噴,壯麗明的聲音是那麼勇敢、尖銳,就在他的身邊,在突然靜下來的院子裡,顯得非常震耳,他的心一下子提起來。

審判員腋下夾著皮包,眼睛甚至都沒有向杜麗明這邊瞥~下,對著滿院子泥塑般的人群,高聲說道:

「犯人臨刑喊冤!」

所有人都愣在那兒,措手不及地愣在那兒。一個戰士膽怯的聲音最先打破短暫的沉寂,使人們從呆怔中驚醒過來。

「喊冤就不殺n驢」

話音雖小,卻象一根導火線,轟轟轟,一片爆炸般的議論聲、爭吵聲,平地而起,夾帶著壯麗明理直氣壯地質問和媛媛母親嚶嚶的哭聲;那位父親站在人群裡,結結巴巴地說:「怎麼能這樣,怎麼能這樣……」

杜麗明甚至衝到了審判員的面前,「法院已經判了,你們難道可以不執行法律?

難道就讓孩子白死了嗎?」

審判員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徐五四甚至分辨不出,那究竟是莊嚴還是冷漠。審判員的頭髮已經灰白,也許這種場面見得多了,以至於可以絲毫不為群情激昂所動。

他的聲音高高的,但卻是異常冷靜的。

「我是執行死刑的指揮人員,根據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五十五條規定,犯人臨刑喊冤,我有權決定暫緩執行。」凌隊長跨上一步,低沉地說了句:

「分局的,都回車上去。」

這一下,也提醒了武警部隊的那位帶隊幹部,跟著向他的戰士們大喊了一聲:

「集合!」她張開兩手,站在院子當中,彷彿是要攔住上車的民警們,「求求你們,給孩子報仇,求求你們,給孩子報仇。」大家都低著頭,像逃債似的躲上了車。徐五四的心象給誰撕了一下,他想著應該向媛媛父母說幾句話,解釋,或者安慰,可他能說什麼呢?

凌隊長和那位始終沒吭聲的女檢查員說了句什麼,然後向汽車走去。徐五四也挪動雙腳跟著往汽車那邊走,他甚至忘了該和杜麗明說一聲再見,更沒想到壯麗明會猛然衝到他的前面去,攔住了凌議使的去路:

「你們不能走!你們得說一下,究竟暫緩到什麼時候產’

「不會太長。」凌隊長放慢了步子,可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還殺不殺?」

凌隊長遲疑了一瞬,「這個,現在還不知道。」

「你們知道不知道孩子是怎麼死的?你們到底是不是人民警察?」

「麗明!」徐五四一把拉住她。也許是杜麗明太激動了,也許是他的動作和聲音太猛烈了,壯麗明的淚珠子巴諾巴嘻地掉下來,低聲哽咽了一句:

「你們,是不是人民警察……」

「麗明,」徐五四輕輕地,輕輕地叫了她一聲。他覺得自己就是個成熟的大人,在勸導幼稚的孩子;就是個堅強的男人,在安慰脆弱的女子,「麗明,我們和你的心情是一樣的,讓那傢伙再苟延幾天吧,你放心!」

杜麗明不出聲地抽泣著,在他面前,像一個孩子對大人餓俄訴說著委屈:「媛媛……太可憐了,我老覺得她太可憐了。」

是的,一個可愛的孩子早早夭折,人人都能灑下幾行憐惜的淚水,可是,如果殺人犯得不到現世報,孩子在地下依然要擔驚受怕,做為她的生養者、教育者和保護者,彷彿都欠了孩子一筆債似的,如何能心安於日後?

·‘你放心,你們放心吧!」他只能這樣安慰他們。他也相信,殺人償命,法理人情,誰也不敢法外開恩,放那廝一線活路去。

回到分局已經是五點鐘了。大家嗡嗡嗡地議論了一陣,各自散去。下班鈴打過好一會兒,徐五四最後一個從辦公室走出來。站在靜悄悄的樓道里,心裡空虛得不行。他看見凌隊長辦公室裡還半敞著門,遲疑了一下,走過去了。

屋裡只有凌隊長一個人,什麼也沒幹,正呆呆地坐在辦公桌前抽悶煙。因為上午下了雨,窗戶都關死了,屋裡的空氣悶熱而通法;速度年七扶殊部科8過煥然產生了一種陌生感。彷彿連冷隊長那張很少表情的面孔,也在煙霧繚繞中變得更加模糊、疏遠、難以辨認了。

「你沒走?」

凌隊長問話時似乎並沒有看他,他答了一聲:「啊。」

「坐吧。」

他坐下來,問:「您知道處決駱進財改在什麼時候嗎?法院得多久才能定得下來呢?」

沒有回答。

他又說:「我剛才翻了一下刑事訴訟法,上面沒有明文規定臨刑暫緩的期限,不過總歸也不能太長吧。」

凌隊長抬起眼睛來,看著他,像有什麼話難於啟口似的。徐五四從來未想像過堂堂的凌見長也會有這樣一副出語躊躇的神情,他突然有種莫名其妙的膽顫,說不清,也許因為他已經隱隱猜到這種躊躇意味著什麼了。

「我估計,」凌隊長的聲音蒼老得厲害,「駱進財,大概是殺不了啦。」

「怎麼呢?」徐五四竭力控制著嗓子眼兒裡的顫抖,「怎麼會呢?」

「這案子的麻煩就出在捕人捕得太早了點,應該先留著他,通過偵查取點證據,然後再動手。可現在呢,直接證據沒有,間接證據不全,口供,唯一能給間接證據一點生命的就是口供了。今天犯人臨刑喊冤,等於全盤翻供,你想想……」

徐五四不願患剋制了,的,就是他殺的!」他放開嗓門兒,彷彿一定要把凌隊長駁倒似的,「我們在審訊中並沒有使用違法手段,全是他自己把的,這您都知道!

如果他不是兇手,怎麼能把現場情況和作案手段講得那麼準!」

「我並沒有說不是他殺的,可法律不排除偶然性。沒有口供,其它證據又不充分,你就是把一千個可能性加起來,也不能等於一個肯定性。」

「放,倒還不至於,可是殺,看來也不合適了。人頭落地,萬一錯了…」

徐五四無話可說,而胸中的悶氣,卻一拱一拱地直往上頂,發不出來,又咽不下去,他直想摔個東西!

「今天在看守所,你表現不錯。」

凌隊長沉沉地說了一句。徐五四當然領會,這是指他下午勸阻壯麗明這件事而說的。可他心裡卻彆扭,在凌隊長眼裡,好象他天生就是個「愣頭青」,「沒遮攔」,今天沒跟著壯麗明火上澆油,就算是「表現不錯」了。他委屈!可這時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屋裡真悶。他開啟一扇窗子,遠處大街上喧囂的聲浪撲面而來。他長長地呼了口氣,像是要把胸中的鬱悶一下全吐出去,看看錶,七點了。他沒心情再談下去,低聲問了一句:

「您不回家?」

凌隊長一動不動,好半天才答非所問地說:

「最近,見著葛建元了嗎?」

「沒見著,怎麼啦?」

「沒什麼,我是說,那件事你是做得對的,怪我不好,委屈你了。」

他萬沒想到凌隊長會在這個時候如此鄭重地向他表示歉意。進刑警隊一年多了,他從來沒見過凌隊長向誰這麼認真地道過歉、,這二瞬間,他甚至後悔當初那麼尖銳強硬地頂撞隊長,如今人家衝他一低頭,你反要覺著欠了什麼情分了。人啊,也許都這樣兒。一夕之間,一念之間,可以干戈玉帛。

他把頭低下來,又搖了搖,「這事也怪我,可能當初沒把審馬有利的詳細情況跟您說清楚。」

「不,不怪你,」凌隊長卻用一種複雜得難以捉摸的眼光看著他,說了一句他意想不到的話:「我一直是清楚的,我只是,太性急了。」

啊——?徐五四的瞳孔都吃驚得放大了,葛建元構不成窩贓罪,難道凌隊長一直是清楚的?他為什麼?一個老公安人員,為什麼要這樣!這僅僅是性急的問題嗎?

五四身上冒汗了。

凌隊長還是那個不動聲色的面孔,默默站起來,開啟保險櫃,取出一卷材料來。

「要不是天天忙駱進財這個案子,我早想把這些材料給你看看了。」

卷宗皮裡的材料厚厚的,沒有裝訂。

「這就是葛建元從1979年開始,三次涉嫌犯罪的材料。三次,都是證據不全,不了了之了。」

凌隊長一字一頓地說著,彷彿這幾句話有許多分量似的。徐五四的聲音也不由得放沉重了。

「您上次說的房修公司的盜竊案……」

「那是最近的一次。房修公司俱樂部的二十英寸彩色電視機被竊。彩電是美國貨,一個華僑送的,國內沒有進口這種彩電。案發後的第三天,有兩個房修公司的工人偶然到葛建元家串門,無意中發現那臺彩電就在他的床底下藏著,型號、新舊,一點不錯,回去向保衛幹部彙報了。可保衛幹部沒有找我們就冒冒失失地向葛建元追問這件事,葛建元當然不會承認,說那彩電是他一個朋友賣給他的,這個朋友,就是馬有利!」

「嗅!」徐五四禁不住叫出聲來。

‘哪個機會很可惜,如果保衛幹部及時向我們報案,我們及時採取措施的話,很可能在葛建元家裡人贓俱獲。可是保衛幹部到第二天才找到馬有利核對情況,一切都晚了,葛建元有充分時間同馬有利串供,所以馬有利一口承認電視機是他以一千元的價格賣給葛建元的。」

「這不是美國貨嗎?應該問馬有利是從哪兒搞來的!」

「這還不好編,在東單信託商店旁邊的衚衕裡,從一個陌生人手上買的。」

「那麼電視機呢?叫葛建元拿出來讓人認認。」

「還是在東單信託商店的衚衕裡,葛建元又把它賣給另一個陌生人了。」

「這簡直是哄孩子!」

「對了,他們撒謊並不高明,可對法律來講,就是再蠢的謊言,也要靠證據來推翻它,證據呢?沒有。」

「盜竊現場沒有勘查嗎?」

「俱樂部的大門平時是不鎖的,誰都能進去,葛建元做為房修公司的職工,有正當進出的理由,所以,現場沒有勘查的價值。」

徐五四目瞪口呆地聽著。

「還有,大前年有人在葛建元的衣服兜裡找煙抽,卻翻出了一個嚇人一跳的存摺來,多少?一萬!他一個普通三級工,哪兒發的橫財?我們查了一段,沒有線索;想去銀行查實,人家有為客戶保密的規定,沒有確鑿證據不給查;僅憑一個人的揭發檢舉,我們又木能採取任何動作;而且你也知道,咱們人力有限,在一個案子上耗不起太長的時間,結果最後也放棄了。」

這些話要是放在以前,徐五四也許會說:「沒有證據嘛,本來就該放棄,沒證據就別動人家的心思。」可他現在不但說不出這話來,自己心裡甚至也猛烈地跳了一下——那天,他不是也在葛建元家裡看見過一個可疑的玉獸嗎?後來被葛建元匆匆忙忙藏起來了,難道就沒有可能是件來歷不明的古董?太可能了!但你就是把一千個可能性加起來,也不等於一個肯定性啊!

凌隊長站起來,認真地收起那捲材料。就著窗外黃昏薄暮的餘光,徐五四依然看得見他的頭髮就要白了,不,已經白了。他把材料送進保險櫃,鎖上,站在那兒長長地出了口氣,彷彿有趕不盡的疲倦,又突然揮了一下手,動作卻是那麼幹脆利索,聲音也墓地有了力量:「葛建元肯定有問題,絕不會有錯的,只不過沒抓住他的尾巴就是了。當然,現在還沒法認定他有罪,可我們國家的法律也並不實行‘無罪推定’的原則,沒有抓住尾巴,不等於沒有尾巴。而且這種人,我是看透了,不給他點苦頭就指望他改惡從善,做夢去吧!‘慶父不死,魯難未已’,知道這個典故四k’頓了人下似乎並不等著五四回答什麼又說,「摩托車這。件事出來以後,我本來想趁機會把他收進來算了,總比漂在社會上害人強,我是太性急了,不應當這麼做,也沒想到你會這麼堅持。你來隊裡一年了吧,沒發現你還有這麼種一絲不苟的素質,好,我喜歡這樣的。唉,我也是仗著對葛建元心裡有底,才破例搞點歪門邪道的手段。後來想想,不行,要是開了風氣,別人也學著樣兒做,豈不亂套嗎。

這事幸虧你硬頂著沒搞成,不然我非後悔不可。」

徐五四直想掉眼淚,他覺得自己真混,彷彿再也亮不起那理直氣壯的嗓門兒了,呼瞞著說:「我只是,只是怕搞錯了案子,隊長,我從進公安學校那天起,就發誓要當一個好警察,一個稱職的、問心無愧的好警察……」他看見凌隊長的臉一下子變得慈祥起來,還有那從未有過的親切的目光……他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了。

「三十五年前,我第一次跨進北京市公安局大門的時候,才十六歲_十六歲,多好的年組我也是發過警地。要為新的政權,為解放了的人們,為咱們的北京城,當個好警察。三十五年過去了,對這個初衷,我自信是身體力行的。這些年,我親眼看著你們這些年輕人一茬一茬地補充進來,有不少人幹得比我們這些老傢伙好。

可有時我也覺得,咱們這些穿‘官兒服’的,怎麼樣才算盡職了,怎麼樣才稱得上一個好警察?局裡這一茬一茬的人,各自都有各自的看法、標準。你們也許認為,能一輩子不冤枉無辜,不搞錯案子,就可以問心無愧了。可我們這幫老一點的,心事就更多一些。特別是現在,我們總覺得自己沒能好好地盡職,總忍不住要去懷念六四、六五那幾年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的昇平盛世。我們是從那時候過來的,不象你們,一進來就趕上十年內亂,沒有我們這種懷念和幻想。你看前些年,開大會做報告一張嘴就是那句套話,叫做社會治安有所好轉,但惡性案件仍有發生,但實際情況怎麼樣,咱們在基層工作的人最清楚嘛,那時候,社會治安越來越壞,惡性案件有增無減!在這麼個現實下,還一味堅持少捕少拘,不敢提‘亂世用重典’,一提,有人就扣帽子,說你否定大治天下。有什麼辦法?全在那兒自己騙自己呢!老百姓那幾年是怎麼說我們的?說我們笨蛋、能包、廢物點心。人們上街出門走黑道,連點安全感都沒有。大家恨小偷流氓猖狂,也恨我們這些公安人員沒用。我這次去瀋陽,瀋陽市局的同志說,當時有人把瀋陽出的那六個劫機犯、二王流竄殺人犯和咱們公安局並列起來了,叫六英二虎一能,我幹公安三十五年了,三十五年!幹到這個份上,真是無顏見江東父老了。這三十五年,我可以說基本上沒搞錯過案子,沒冤枉過好人;‘文化大革命7一開始我們這些老公安就捲鋪蓋了。所以也沒有欠帳。可我仍然覺得我們沒有盡職,一個工作上從來不出錯,可對人民生命財產的損失也一點不著急不痛心的警察,是好警察嗎?至少在我這兒,我不承認他!」

徐五四一連串地打著冷戰,臉上卻燒了一片火,如果這時候有人摸他一頓,他也情願挨著。這些年他天天覺得自己已經不錯了,可以問心無愧了,別膽怯、別出錯、別摘砸了案子,他對自己一直就是這麼個標準,可除去媛媛以外,對那些被打被殺被侮辱被禍害的父老.他見來沒有過象凌隊長這樣發自內心的慚愧和焦急,從來沒有過!而他還一直以為凌隊長只不過是個極為熟練的機器人呢。他三十歲了,竟是這樣一個混人!

「五四,你也是從十年動亂中走過來的人,應該有體會,社會治安的問題是長期動亂的後遺症,沒有快刀斬亂麻的氣魄絕搞不好。這話我以前就說過,現在看怎麼樣?要不是前年中央堅決提出‘從重從快’的原則;要不是咱們全國幾十萬幹警拼命幹,怎麼會有現在的局面?多年降不下來的發案率降下來了;老百姓拍巴掌叫好了;我們也覺得實現社會治安的根本好轉真的有奔頭了,幹著是那麼回事了。中央撐腰,老百姓也撐腰,往下就看咱們的了。不是要當個好警察嗎?行,那就既別罰無辜,也別赦有罪。現在光是把浮在面上的一層髒沫子打掉了,還有不少沉在下面的渣滓沒動呢,有朝一日水一渾,照樣沉渣泛起,象葛建元這樣的,你別小看了他!」

「不,凌隊長,我不是個好警察,我真的不是好警察……」

天黑了,他記不清是怎麼離開凌隊長的辦公室的。踏上寬闊的馬路,回頭看去,他們的辦公樓裡已經亮起了點點雪白的燈光。今晚上加班的格外多。馬路邊,乘涼的人群也開始擁擠起來,搬個板凳,鋪塊涼蓆,安閒吸茶,高聲談笑;幾個孩子喧譁著從他後面擦身跑過去了,是女孩兒,一片斑斕耀眼的裙子飄飄地融進了柔和的夜色裡。他深深地、莊嚴地吸了口氣,陡然覺得雙肩沉重了許多,而兩條腿卻似乎更粗壯更有力,他禁不住也跑起來了。他想叫喊,大聲兒的!老人們、孩子們、男人們、女人們,萬家燈火的北京城啊,我是你們的!我要重新地、真正地愛你們!

對了,我不是個好警察,可我要做一個好警察,我一定要一做一個問心無愧的好警察!

馬有利、駱進財、葛建元,所有社會的渣滓們,你們聽見了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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