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婦翻翻白眼,問他:「你給孩子洗完了沒有?」
「洗完了。」
「洗完了不趕快擦乾淨,論‘砍大山’,你才是世界第一!」
話就這麼岔開去了,時間確是很晚,孫子吵著伯明天起不來床誤了上學,於是收拾睡覺,一夜無話。
開頭幾天過得很快,白天,一家人各自上班、上學、上幼兒園,只剩下我一個人,但我並不覺得寂寞,我願意各處走走,買報紙看,吃北京的風味小吃——炒肝、豆腐腦,滷煮火燒,還有焦圈、薄脆、大麻花、糖耳朵、艾窩窩,一樣小吃就是一個古老的故事已吃完這些「古蓄’,再瞧瞧充影;我也得快煮熟悉今天的生活。晚上照例叫家裡人給我說說,說北京這幾十年的沿革變遷。
不過,媳婦倒更有興趣獵奇外面的事情,彷彿那是一個百談不厭的話題。
「爸,聽說在國外一個星期能蓋起一座摩天大樓來,真事假事?」
「我沒見過。」我真的沒見過。
「窮人也騎摩托車?」
「摩托車,那倒多。」
他們有時也問:「爸,您在外面用什麼牌的彩電?幾時的?」
「十八時,美國貨。」
「冰箱呢?」
這些天,於街談巷議之中,我也粗知了些北京的時尚:家用電器,是人們頂注目的東西。彩電、冰箱、洗衣機、摩托車,這幾大件成了富裕和小康的公認標誌,但除了洗衣機之外,兒子的家在這方面還是個空白。媳婦常常說起她的某同學、同事、朋友或者其他什麼熟人在海外的親戚寄了多少錢回來,買了什麼牌的冰從多少時頗彩色見功能的洗衣機之類的事,雖不題破,_意思我是明白的。照理,做為父親,從孩子六歲起就沒有盡到養育的責任,如今是應當補還的。於是我買了彩電、冰箱,還買了臺電風扇,但是對他們最眼饞的摩托車,出手就不得不猶豫了。我的錢不多,六十多歲了,也難再有作為,我得留下點錢來養老,不能再拖累孩子們。
可是聽到媳婦仍然不斷說起她的同學、同事或其他熟人得了外財的事情,我心裡總是惶然,自愧不能讓他們滿意。
地扎糊夜不分在左鄰右舍中仿人緣似乎不夠提,家裡平時難得有客。街道上那位姓程的女幹部倒是來過幾次,幫我辦了落戶口的手續,還問我生活上有什麼困難。
我因為發覺孫子每天在過道里搭床睡覺越來越有煩言,所以斗膽提出可否幫助找到一所三套間的房子,老程做了一通北京住房如何緊張的解釋,最後還是答應盡力去辦。
敏芳,那陣子我只想你,一有空兒就想。我心裡害怕,因為不知什麼緣故,客居海外四十年後,在自己孩子的家裡,我仍然有種半是主人半是客的感覺,也許你能體會這是為什麼。
老人啊,老人總是討人嫌的,總是累贅啊!
不然,兒子和我之間的話何以越來越少?媳婦何以常常無端發脾氣?我不敢承認這是因為我。我也常常把心自問:是不是太獨工,,大孤僻了?幾十年獨身生活,一天到晚只有自己.帕巴就是自己生活的全部內容,這種經歷大概很容易潛移默化養成一種自私的、封閉的性格吧,不然的話,連埋頭讀書的孫子,還有尚不知事的孫女,何以也難於和他們溝通呢?
孫子的學校裡近來又給高年級學生加了政治經濟學課程,他的作業很多,所以平時不大有閒同我說話,甚至也很少同他的父母和妹妹親熱,讀書把他讀傻了。不知他母親原來給他如何許的願,他本來一直盼著能到國外找爺爺自費留學去,如今連爺爺都拔鍋卷鋪地回來了,因此十分失望,情緒不見_
我呢?也開始常常覺得不愉快了,尤其不喜歡家裡那個永恆的話題——「國外……」
「爸,一直沒問您,您在外面住幾間房?」
「三間,加一個廚房。」
「噢——」兒子不屑地拉了個長音,「也不多呀。」媳婦卻爭論說:「這就不錯啦,一個人三間,給我我就知足,還要怎麼享福呀,房子多了你又懶得打掃!」
那次我終於忍耐不住了,「你們怎麼從來平周鐵這些年我一個人在外面吃了多少苦,你們都知道我坐過牢,可你們從來不問。」
「哎,對了,爸,」媳婦突然來了興趣,眼神都有些發邪了,「他們都說國外的監獄也比咱們吃得好,真事假事?」
我的腦袋轟地一聲,臉色一定很難看,張了半天嘴,可一句話也說不出。
「媽就是崇洋媚外,」孫子哼了一聲:「其實資本主義國家,虛假繁榮,經濟危機……」
「那你整天還跟我嚷著要出國留學,啊?你別去呀!」媳婦遭了小輩搶白,有點惱羞成怒。
孫子的臉倏地紅了,「外國的教育質量好,我要不是為了學本事…·」
「在中國就不能學本事啦?還不是想整天吃西餐去,回來還能高人一等。」
「算了算了,」兒子有些不耐煩了,「動不動就是外國,外國怎麼啦?外國人就高人一等啦?我就不服這個氣!今兒嘿,有個老外,不到三點鐘就到我們酒吧來了,要喝啤酒,我根本不理他,不到營業時間,就是里根來了我也不賣!嘿,那老外倒沒說什麼,旁邊那個翻譯倒不耐煩了,非讓我賣給他們不可,說國外的酒店裡,都是二十四小時服務的。我問他了,這是中國外國,吱?到中國來就得懂中國規矩,三點半營業,想喝酒是不是,三點半再來,現在我不伺候。我頂恨這號吃洋飯的,狗仗人勢!」
我躲開他們的大屋子,他們吵得我心慌。
北京的早晨,天亮得真快。他們都沒醒,我一個人悄悄起來了。真快,回來都快兩個月了,氣候已經序入初夏,漸漸熱了起來,早上的清風卻尚存著些溼意,或許這不應該算際只不過差一絲絲一片片的涼氣。天很藍,顯著那麼幹淨,開闊。我幹嗎起這麼早?幹嗎要到這兒來?在這一個多月的時間裡,頤和園、香山、故宮、雍王府,還有八達嶺,都去過了,可還沒有到這兒來,這兒近;卻騙燦現司日來過;
同仁堂,門臉子已經煥然一新了。
同仁堂是靠著向御藥房供給生藥發家的,離它不遠的內聯升鞋店也是靠攬宮裡活兒出的名,還有瑞峽祥綢莊、南豫豐煙店……
都是百多年的老字號,如今門臉子也都闊氣了,但名字沒換。
天還早,店門都沒開,街面比過去顯得寬展了些,也整齊,也漂亮。敏芳,你一定知道我為什麼要到這兒來,咱們的神經都會敏感地一跳;你沒猜猜我唐白歡迎地踏上信通途。的!漫漫經年,往事如煙,不管到了什麼時候,我只要站在這條街上,兩腿都會忍不住發抖。
不,我並非為了追懷痛苦,也不需要咀嚼仇恨,我只希望這條街能引起我一線活生生的記憶,能把我的小成,我六歲的兒子,真真切切推到我的眼前,我真想抱一抱他呀。敏芳,孩子的媽!那天小成拖著我的腿,嘴裡大聲呼喊著,我沒想到他會有那麼大的力氣!正是這力氣支援我熬過孤獨半生,熬到滿頭白髮,熬到終於千幸萬險回到了家!可是,我的小成,他在哪兒!
商店開了門、街上熱鬧.起來了,男的。女的。少的。老的,一個個在我眼前過去。也許我永遠找不到他了……
「老先生,您來買東西?」
「哦,沒有,」我驚慌張張說了一句,定神看去——一個高高的青年,眉清目秀,也善氣。
「您不記得我了?我是二勇。」
啊——二勇2那活潑的聲色,我怎麼能不記得呢u一我忽然覺得這孩子就象命運之神,帶著我的盼望、我的追求、我的想象,總是悄悄地,不期而至。
他穿著白而挺的長袖襯衫,下襬隨便地松在直筒褲的外面,袖子卷著,露著曬成健康色的半截胳膊.又黑又軟的頭髮不經意一地被在前額上,有點亂,但不粗野,比他穿著警察制服的樣子可愛了許多。他是誰?小成……?我強忍住淚水。
「你……今天又休息?」
「休息。」二勇笑道:「買點東西。」
我看看他手上,「買鎖?」
「嗯,我們現在要說服大家都換上這種新鎖,保險,防盜。」
「噢,」我接過那鎖,下意識地摸摸看看,腦子裡卻不知在想什麼。
「我那個管片都已經換完了,就剩最後一家,說死也不想花這個錢,財迷到家了。」二勇說起他的工作,認真得忘情,「碰上這種摳門兒的,你真沒轍,我只好給他墊上吧,要是讓小偷撬了門,還是我們的事。」
後來他又說了些什麼,我忘了,他是怎麼走的,也忘了。我糊里糊塗地走回家來,心裡空茫一片,不知是因為失去了什麼還是發現了什麼,反正心裡沒滋味。
家裡沒人,我孤零零地從這個屋走到那個屋,心裡突然有點慌,因為我意識到一種沉重的、似曾相識的寂寞感,正在不可抗拒地襲來。我不願意,實在不願意再回到這圍困了我幾十年的寂寞中去。我明白,或許正是因為二勇,這個二十來歲的青年,使我發覺了自己生活的無味。一個人,如果能像他那樣,單純地沉浸在工作和事業中,那大概永遠不會感到寂寞和無味的。喝茶看報,養花植草,打打太極八卦,或是提籠架鳥的各處遛達遛達,北京的老人都這麼過,不是也自得其樂嗎?不不,我是辛苦勞動了一輩子的人,命定享不了閒情逸致的福,有時候,忘我反而是一種幸福。二勇是幸福的,雖然他得去替那個吝嗇鬼買銷,花錢搭精神,但誰能說他不幸福呢?我老了,可身體還康健,我可以,也應該去做點什麼事情,比方可以到兒子的賓館去教他們做日本茶,按地道的日本方式擺臺、走菜,這方面他們一定幹得不地道。
對,這事晚上就和小成說!
「爸,您就消停著吧,出那份洋相干什麼!」
小成反對,他幾乎不聽我說完。
「爸回來到底帶了多少錢?是不是怕花完了沒處掙去?」媳婦正在擦飯桌,此時也疑心地停下手來。
我不理她,只一味對兒子說:「我不願意總閒著,鬧出病來。」
兒子的鄙夷洋人,實在跡近一種愚昧的排外。我說:「至少北京有很多日本人,他們愛吃日本菜。」
「爸!我們單位的人都知道您在海外是大老闆,您要是去燒菜,擺臺,不說明您不過是個廚子,是個跑堂的嗎,叫我的臉往哪兒擱?」
啊,原來兒子也怕這個。你的清高,那國粹式的清高,哪兒去了!
我沉下臉,「是的,你爸爸就是廚子,就是跑堂的!我過去寄給你們的錢,現在買這些東西的錢,就是這麼掙來的,乾乾淨淨!你要是覺得丟臉,可以把它們砸了,扔出去!」
小成呆了,他不知道我為什麼突然發了火,我……我也不知道。
小成當夜失眠,第二天沒去上班,躺在床上,早飯也不吃。媳婦和孩子們走後,我坐在他床邊,拉過他的手,我想到就是這雙手,曾經多麼深情地抱過我的腿啊,我心一酸,說:「孩子,是我的脾氣不好,你就原諒了吧。」
小成哭了,一張臉扭得很歪,他說他覺得人生無味,從小失去父親的庇護,孤苦成人,實在沒有享過一天福;他抱怨晚輩不懂孝敬,而我,這個沒有盡到父愛的長輩,又不能理解他;他還說到他的妻子——在「文革」時期「革命組織」中結識的戰友,如今變得怎樣自私、怎樣俗不可耐,結婚十八年,最近才發現她還悄悄藏著一個婚前的存摺,以備將來離婚於萬一,只有現在伯物價再漲才拿了出來。如此同床異夢不說,可惜的是,十八年前的五百多塊錢,如今只頂三百塊用了。小成瞪大一雙浮腫的眼減氣恨地訪一也許三百塊都不值了!
敏芳,我實在不願意繼續說下去了,小成的這些話已經使我冷戰連連。夫妻之間,徒有名分,形似勢利之交,哪還有一絲家室溫暖可言?但願這些人間的涼氣,不致使你在天堂的瓊樓玉宇之中,不勝其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