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敲門。
是街道辦事處的老程來了,給我送來一張購物卡片,說是憑這張卡片可以在市場上買到一些不好買的緊俏商品。她還說了許多話,似乎是講了一通什麼道理,又似乎是替發這張卡片的原因做了一番註釋,我心裡亂,懵懵懂懂地聽著,卻不知所云。「您不舒服?」老程發覺不對。「心裡不痛快?」她又問。我搖搖頭。一我並不盼著有人能理解我、同情我。我這一輩子的經歷大概是太特殊了,感情和脾氣都可能與常人大異,喜怒哀樂也就不易被人體會。我知道最好的辦法是自己消化自己的煩處,就算一股腦倒給人家,換來一點同情,難道就能從此輕鬆了嗎?同情心人皆有之,可等別人把該說的同情話說完了,仍然自己面對一切,又何必呢?「是不是,小成他們惹您生氣啦?媳婦對您怎麼樣?」我胸口一陣亂跳,想到家五不可外揚,搖頭想否認,但無效。「您不用瞞著,您兒媳婦的毛病,街道上都知道,不是一天兩天了。沒關係,現在不是小成媽在的時候,‘四人幫’正搞得風氣不正,老太太受了欺負也沒個仗義執言,現在不同了,大家都講精神文明,您有什麼不愉快,我們不能不管,何況她也有組織嘛。」我遲疑了一下,說:「大概都是因為我自己太閒了,閒來生事……要是有事幹……您看,我這身子還活泛。」「咱們區裡有‘老人之家’,下棋、唱戲、看電影,還有書報雜誌,您可以隨時去看。」見我不即答言,她猶豫著又說:「聽說您在臺灣是開餐館的,我們街道上正準備辦個青年餐廳,他們都沒經驗,你要有閒興,去指點指點什麼的,也行。」「是嗎?」我一下興奮起來,「如蒙信託,一定竭盡所知,以備顧問。您知道嗎,我是略懂些日本案的。你們不準備搞日本菜?這沒關係,我可以幫他們搞快餐,現在吃快餐的人最多。」老程也挺高興,答應幫我去聯絡聯絡。她又提起我的房子,說政府考慮到我的困難,同意幫我換到附近的一個地方去住,三間大屋,是平房,只是沒有暖氣,叫我和家裡人商量商量。
她走了,小成也起來了,拖著鞋從裡屋走出來,頭髮亂蓬蓬地吼著,見了我就說:「我頂煩這些街道幹部,婆婆媽媽的,往人家裡一坐,屁股死沉,國家養著他們幹什麼呀。」
敏芳,或許這也得歸結為我的錯,誰讓孩子從小就沒有父親呢,他的人格並不是在一個健全的家庭中造成的,以致那從小受壓抑的自卑心,變成了現在全沒來由地仇視別人的心理,如果這確是我無意間種下的苦果,那麼現在,則是到了往下吞的時候了。
從那天晚上開始,我們就是否搬到平房去的問題開始了爭吵,吵了整整一個夏天又一個秋天,直到嚴冬將即,才終於以兩票對一票形成了決議:搬。小成和孫女中立,媳婦呢,主要是捨不得那個坐式馬桶和冬天的暖氣。
我和孫子的動機是一致,搬了,可以成全孫子有個獨立的屋子住,另外,不曉得什麼鬼差神使,我又想起了那個測字先生的話:遷,主遇難呈祥。
搬家那天很忙亂,小成單位裡出了輛卡車,老程替我們僱來了兩個臨時工,大件傢什都是他們扛了。小成和孫子忙著佈置屋子,媳婦主要是攏著孫女,怕她磕了碰了惹禍。三間屋,挺寬敞,牆壁是新粉刷的,四白落地。老程特地用不無誇耀的口氣對我說,這是前幾天公安派出所支援了幾個人,作為愛民勞動幫著刷的。我想那難保有二勇。
天冷了,可那幾天市面上突然爐子脫銷,兒子只好從單位裡暫借了個蜂窩煤爐子。三間屋,一個爐子安在哪兒呢?媳婦嘟嘟嚷嚷者是念叨伯孫女凍出毛病。還說伯我不會弄蜂窩煤爐子,回頭非煤氣中毒把全家燻著不可……兒子苦著臉找我商量,我說爐子就安在你們屋裡好了,把孩子凍著不是嫵兒的。可我心裡不痛快,主要是看不慣媳婦那轉彎抹角的樣子。
到了晚上,安好了爐子,四處都歸攝完了,也吃過了喬遷之後的第一頓飯,舒舒服服地坐在客廳裡。日光燈明晃晃的,屋子顯得很白,很亮,也寬闊。小成和媳婦有說有笑,很起勁地計劃著該添辦些什麼傢俱,牆上如何裝點佈置。孫子想買一個書櫃,吵著說他的書已經多得沒處放。對,是該買個書櫃了,如果兒子和媳婦從小多看了幾本書的話,我想大概不致象現在這麼狹隘,這麼貪財吧。
快八點鐘的時候,傳來敲門聲,這是新居的第一個造訪者。孫女爭著跑去開門。
進來的是兩個警察,一看見那大蓋帽我的心就跳起來,兒子認得為首的一個就是新居的管片民警,我也看出後面那年輕的原來是二勇。二勇老氣橫秋地和我打了個招呼。看架式,他們好象是找兒子說公事。不知是不是出於對警察本能的疏遠,我回避開了。他們在客廳裡同兒子和媳婦說話,開始聲音還平和,後來不知怎麼兒子激動起來,腔調不大對頭了,可又聽不清他們說的是什麼事。
「我不同意,不同意,這種事總歸不能強迫命令吧!」兒子高腔大嗓叫著,弄得我緊張起來,他居然一點不怕警察。
「誰強迫命令你晚這不是在做你思想工作嗎。」’是那個老警察的聲音。
「思想工作也不是萬能的,我反正不同意,怎麼著吧!」這口氣何止是不怕,簡直近乎挑釁了。
「不同意也就算了,也是為你們好,何必這麼大嗓門兒。」
「我自己家,我樂意多大聲就多大聲,管得著嗎?」
談不下去,接著就是腳步聲,開門聲。他們走了。我心裡惶惶然,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但又想到二勇,這孩子在談話時似乎一聲沒吭,而且總歸他是個好人,小成不該這麼不禮貌,於是我走出來問:
「出了什麼事?」
「咳,」媳婦擺了一下手,一臉不屑,「派出所也是撐的,非叫我們把大門換上保險鎖。」
「哦,那不是好事嗎?」
「爸,要不怎麼說您老實呢,」兒子說:「您沒聽見嗎,他們要替居民統一代買,這麼一來,買進就可以是批發價,賣出卻是零售價,好大的賺頭呢。別看他們穿著‘官兒服’挺神氣,可沒處抓撓獎金會,看著別人手裡嘩嘩前票子,能不眼紅瑪!嘿;就生出這麼個損招來撈錢,明著還打個維護治安的幌子,蒙誰呀!這年頭,有權不用過期做廢,誰跟錢有仇?嘿,我呀,偏不讓他佔這個便宜。」
假使撇開我自己對警察的成見,那我實在不能苟同這種近似誹謗的說法了。我痛心小成總是用這種非常陰暗的心理去衡量。猜度一切人一切事,其實又常常並無任何根據,甚至僅僅是出於一種習慣,他那麼固執,那麼自信、自鳴得意,而且說:
「爸,國內的事,您不懂!」
是,也許是我不懂,可一個將近「從心」之年的人,他的良知、他的直感,是不會騙人的。我信任二勇!
第二天,我照常到「青年餐廳」去上班,我在那兒上班已經好幾個月7二)林廳前他開張曉老程領我去看,我提了幾條建議,他們按著重新佈置了餐位、燈光,增加了一些廚房裝置,試了幾天,挺好,於是由街道辦事處正式發聘書,我就成了那兒的顧問了。我不是圖錢,圖的是有個寄託。那兒的年輕人挺尊重我,我也喜歡他們,有時候在家裡實在不愉快了,我就想想這個餐館,想想二勇和老程他們,心裡還能覺著沒白回來。
這天晚上回了家,一進院就聽見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兒子正哈著腰往門上安鎮,一看,正是派出所動員換的那種保險鎖,我心裡挺高興,問:
「什麼時候買回來的?」
孫女嘴快,說:「是警察叔叔拿來的。」
兒子拍拍手,說:「咳,是二勇送來的。」
「你們給錢了嗎?」
「他沒說要錢。」
我—下火了,「你怎麼能不給錢?人家沒要錢,咱們可得要臉。」
冷笑:‘怎以為他會吃虧嗎?他多安一家鎮就多一份功勞,到時候評個先進,獎金比鎖錢可多了去啦,這年頭,誰也不是二百五。」
媳婦從屋裡踱出來,「到底多少錢一把?太貴了咱還不要呢。」
我說:「就是十萬八萬,也得把錢給人家,我快七十歲了,不能陪你們丟這份人。」我拿出二十塊錢,把正在溫習功課的孫子叫出來,「去,給二勇送去!」
孫子一臉不高興,「你們老佔我的時間,老佔我的時間,馬上就該考試了,畢不了業你們誰負責。到現在我連價值規律還沒背會呢,我們老師說了……」
我說:「稱呼爺爺邦話,社激進武告顧位是你父外科悄送去的。咱們為人,得明白為人的價值,千萬別把良心看得不值錢了。」
jl十這才說:「好,你去吧,反正就這麼幾個錢的事,爺爺是海外回來的,場面人,叫人家說小器也不好。」
孫子拉著臉走了。晚飯的氣氛很彆扭,我一句話也不想和他們說。
吃完飯,桌上的碗筷尚未撤淨,孫女跑過來了,站在我面前,一副怯生生的表情,眨巴著眼睛醞釀半天沒說出話來。
「怎麼啦?」我嘆口氣。拍拍她的臉蛋。
「說呀。」當媽媽的一邊收拾著桌子,一邊督促,「和爺爺好好說。」
「爺爺……」她拿著一支筆,「你把這支筆給我……給我吧,做,做紀念。」結結巴巴說完了,立即轉身跑開,縮排媽媽的身後,一臉如釋重負的形跡。
我認出,那就是我在東京買的那支帶電子錶的筆,後來不是送給二勇了嗎?
「這當爺爺的也真逗,」媳婦不知道是在對誰說,「回來都大半年了,這麼個小玩意還藏著掖著的,要不是昨天搬家,我從您提箱的布兜裡翻出來,還不知道您帶回這麼個東西來呢。這玩意現在還新黨再過幾年一普及。就不值錢了。」
「給我!把筆給我!」
我的叫喊聲想必是太大了,太兇狠了,太過分了,一剎那間我看到了一張張猝然驚怔的臉,緊接著就是孫女裂帛般的嚎啕。我難道發瘋了嗎?難道人老了,也會象孩子那樣不懂剋制嗎?我說不清是恨誰,恨小成,恨媳婦,恨我自己,還是恨二勇?二勇,你連這樣一點真情實意的薄禮也不肯接受嗎!
媳婦最先反應過來,使勁揉了孫女一把:「哭什麼!」她臉上笑著,話音卻狠:
「他爺爺,值得了幾個錢的東西,至於和孩子發這麼大火嗎?」
「你們,知道不知道世上還有比錢更值錢的東西,啊?」
「黃金唄!」孫子插嘴說二「黃金最值錢,不過黃金本身也一屬於貨幣,其實也是錢。」
我敲著桌子衝兒子叫道:「你們,別叫孩子沾一身的銅臭,孩子小!」
兒子點著頭,風馬牛不相及地說:「就是,孩子還太小,用這種筆也糟踐了。」
我眼睛直髮黑,踉踉蹌蹌地逃出家門。
錢,你這無情、醜惡、勢利的東西!
外面有風,馬路上,鄰近人家潑出的水已經結成薄而結實的冰,啊,是冬天了。
這濃濃的夜,我到哪兒去?
敏芳,我隨你去吧,那很遠很遠的天堂,是否也是這麼嘈雜,這麼陰涼?
我常常瞎想,我們的天堂應該是一片淡淡的素色,絕不追求珠光寶氣的豪華;應該是安靜而單純的清流,哪怕不如醇厚的瓊漿;天上飛著鴿子,青灰色的鴿子,小成奔跑雀躍,張開兩臂,追著笑著,「我的鴿子!」我也跟著跑起來:「我的鴿子……」敏焦作笑什麼j你的神情從來被憂鬱主宰著。等到老了,又病容滿面,你現在笑什麼?你笑起來仍然那麼好看。瞧,這就是我們的天堂,——一個地道的北京四合院,不,是三合院,院子不大,卻開滿淡雅的丁香花。真的,這不是夢,隔牆可聞,花氣微釀……
「是找二勇的。」
在院門側畔,幾個閒聊的小童直瞪瞪地看著我,不知誰說了這麼一句。
哦,這原來是二勇的家,是胡思亂想把我領到這兒來了。
院門是虛掩著的,我顫巍巍推開它,想喊一聲:「二勇……」
堂屋裡燈挺亮,有說笑聲傳來,隔窗看,一群警察正圍坐著玩撲克。想必都是二勇的同事了。不知是不是我此刻的心境大孤單太寂寞的緣故,我真想就這麼走進去,也變成他們當中的一員,也一起說啊笑啊玩撲克!
二勇輸了,正老老實實地被一個五大三粗的小夥子毫不留情地用力彈腦門兒,兩條黑而長的眉毛疼得幾乎扭到一起去了,周圍的夥伴們哈哈地樂,大聲開著玩笑,那玩笑開得……有點葷。
啊,是那隻灰色的鴿子最先看見了我,直對著飛過來,隔著玻璃窗咕咕地叫,又看看他的主人,又咕咕地叫。
「嘿,二勇,你家來客人啦。」
警察們止住笑聲,一起轉過頭,望著窗外我這不速而來的老者。
「啊,是您來了,快請進。」二勇揉著腦門兒站起來。
屋子裡真暖和,是爐子,還是暖氣?
「得,二勇,這下你也甭想報仇了,快招待客人吧。」那五大三粗的警察得意地衝二勇扮著鬼臉,抓起他的大蓋帽,「明天見。」
「不不,你們玩吧,我路過,隨便看看。」
「我們玩半天了,也該散了,您坐您坐。」
警察們大聲隆喝著同二勇告別,走了。我也不知所措地站起來。
「您找我有事兒?」
「沒事,路過,隨便進來看看。」
「那……您再坐會兒。」
「沒什麼事,不坐了。」
可我心裡明白白的,怎麼就一下子留戀起這個地方了?
二勇疑惑地看著貌「您一定刻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