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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3)(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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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想還你錢。」

「嗅——,您的孫子來過了,其實您不用那麼認真。」

「不,我不是說這筆錢。」我的眼睛迴避開,可究竟還欠了他什麼錢,我也說不清。

二勇把話岔開了:「我聽青年餐廳那幫人說,您燒菜的技術特律。」「啊。」我含含糊糊應了一聲。「你一個人住在這兒,」我又問:「不悶嗎?」「沒事,我樂意一個人,自由。」「您一個人在國外,」他又問:「悶嗎?」「悶。「嗅,」他點了一下頭,又說:「不過咱們不一樣,我在這兒有好多同學、同事、朋友什麼的,我爸爸媽媽也常回來。還有它,」他看一眼那隻安靜地諦聽我們說話的鴿子,「它總陪著我。再說,我們所裡又特別忙,我想犯悶還來不及呢。「是,你很喜歡這兒,喜歡你乾的事,喜歡你的親人和朋友,這就好,這新客到針統有了,人還要什麼?」「可不是。」他笑笑。我離開這個小小的三合院。二勇要送我回去。我堅決不讓。街上,挺冷,但仍然有三五成群穿得圓圓的人在散步、閒聊;也有人來去匆匆地趕路。一個兩三歲的孩子舉著紅融融的紙燈籠,站在一個門口,幾個大人群星簇月般地圍在他身旁指手劃腳。孩子尖聲地叫著笑著,又新鮮,又害怕。一群女學生迎面過來了,熱烈爭辯著什麼,笑得多麼好聽,響亮!天堂究竟在哪兒?又是大家常說的那句老話嗎——在人間?或者說,在自己的心裡?我尋味地想;大機率客們本來沒有什麼天s豈只有普通百平凡的人間,而人間不圓滿,本也是無可見怪之事。就說二勇吧,他就沒有一點煩惱麼?既食人間煙火,人間的喜怒哀樂,就不能沒有,可你看他活得多麼認真、熱情、兢兢業業,對自己、對別人,對這個世界,都樂意奉上一腔活潑潑的熱血,他真心覺得生活挺有意思,挺值得巴結,這多好啊。而我呢,我不如他。坎坷人生、大千世界、三教九流……我已經累透了。也許正因為一切都經驗過了,見識過了,才不容易保持住對生活的熱愛、寬懷和重心!

冷氣西來,天上細細密密地飄開了雪花。雪融在臉上,絲絲涼,似乎想提醒我什麼往事,卻又著物即化,象一片躲躲閃閃不可捉摸的氣泡。這是入冬的頭一場雪。

我想咱們中國的傳統,視雪為祥物,由冬天的瑞雪,盼著來年的豐歲。其實大半是農人的心理。我沒種過田,可也從小喜歡雪,對了,算起來該有將近四十年沒見過下雪了,難道這雪要提醒我的就是這個?這久違了的雪啊!

帶著這一點興奮,我回到家。家裡人正在鋪床準備睡覺,大概因為看見了下雪,孫子在他父母那個安了爐子的屋裡現搭起l張摺疊床來,把那間屋子塞得幾乎沒有駐足的餘地了。

見我回來,大家有點尷尬,小成問:「爸,你怎麼睡?你那屋太冷了。」

這當然只是表示一下而已,他並沒有提到該不該在生爐子的屋裡為我騰出個鋪位。但這反而使我慶幸,因為我突然希望這能是個機會,讓我去試著找到對生活、對親人的熱愛、寬懷和童心。於是我說:「不要緊,冷點睡著舒服。」說完,還衝他們笑了笑,我看出來,兒子和媳婦都鬆了口氣,也笑了。我心裡卻難過,我想到我是父親,我應當對孩子們好啊,千萬別摘得他們都怕我,討厭我!

小成給我灌了個熱水袋,捂在被窩裡,還把他們的屋門敞著,好讓爐子的熱氣散過來。其實我真的一點也不冷,蓋了兩床薄被,睡得很死。

我記得那夜什麼夢都沒有做、不管是舊的還是新的;苦的一還是甜的。我好象從來沒有睡得這麼死,根本不知道身邊已經發生了多大的慘禍,直到有人來砸門…

我們都中了煤氣!

我被人喚醒,只覺得頭沉,想吐,昏昏暈暈地看見屋裡屋外有許多人走動,窗戶四面大開,清晨的薄陽和冷氣灌滿了整個兒屋子。有人扶我起來,拿大衣給我披上;有人獻計說該給我灌點醋;又有人提議該扶我出去吹吹風,於是幾隻手扶著我往外走,我不肯,我想著應該去兒子的屋裡看看。還沒移步,就看見有人把他們一個一個往外抬,我只聽見一箇中年人衝屋外的什麼人說了句:‘都沒救了。」眼前便嗡地一聲黑下來,然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菩薩!菩薩!你是在懲罰他們,還是在懲罰我?

敏芳,據說我躺在醫院裡,斷斷續續地昏迷了一天一夜,據說我在冥冥中呼喊著你的名字,呼喊著我們的小成。潦倒風塵,坎坷湖海,我為他才活著,千難萬難,也為他才回來。如今我回來了,可他也沒了,只留下幾撮肅然的寒灰。

我在病床上一躺兩個月。肉體越安靜,思想越活躍,一天到晚上下古今地胡思亂想,想我的一生,彷彿是漫漫長夜,才到天明;又彷彿是白駒過隙,不過短短瞬間。昨天,我那麼年輕力壯,兒子六歲,他抱著我的腿……不,別再咀嚼那些苦難了,何不把一生中所有樂事蒐羅起來,翻來覆去地回顧、體味一番呢?快樂越少,就越值得重溫。

於是我想起淺治先生。想起二勇和老程;想起青年餐廳的年輕同事們。想起他們,我能看到世間的光明,也能看到自己存在的價值。可他們畢竟是外人,再好,也沒法填滿我靈魂中的全部空白。

於是我又想起我的兒子、孫子,又想起父子重逢、祖孫廝認的一幕。我得承認,半生漂泊在外,暮年歸於故里,已算得上人生極樂。回想起來,初初回來那幾天,我的確是興奮到了一種虛脫的狀態,誰料那竟是短命的焰花,只有瞬間燦爛。在臺灣,至愛親朋間露骨的勢利之交,司空見慣,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唯決於金錢。

作為過身之人,我也生了幾十年旁觀的感嘆,誰想到如今會輪到自己?小成死了,媳婦也死了,果真是菩薩示罰嗎?何以還要殃及無辜孫輩,還要再陷我這垂垂老者於寂寞的大不幸中?菩薩慧眼,何以如此粗枝大葉?

在醫院的兩個月裡,常有人來看我,從區政府領導到左右鄰居,絡繹不斷,但我仍然能時時體味到那種針刺般的孤單感,似乎痛徹了我的整個身心。人們來看我,異口同聲地祝願著我能早日康復出院,可誰也沒有說,我出了院上哪兒去!

那天二再來了。

因為太陽好,同室的病友都到花園裡散步去了,屋裡就剩下我和他。他坐在我床前的矮凳上,兩條長腿很委屈地弓著,一邊給我削蘋果,一邊興致勃勃地同我說話。他說到他的鴿子,又要去參加大隊遠征了,詞色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自信;還說到他們派出所在全域性戶籍管理「四知道」評比中得了頭獎,還在分局的乒乓球比賽中拖了銀盃,等等,等等。他說可惜公安局沒有足球隊,否則他一定會是名出色的「局腳」。說到足球,他又顯得有點沮喪,因為昨晚上中國隊輸給伊朗隊的一場球賽,氣得他差點沒把電視機給砸了,「中國隊窩裡橫,一出去全都廢物了。」他的口氣中帶著近乎偏激的憤怒。

我望著他手上的蘋果那蘋果削得幹整齊我望著他那認真的神態,我不知怎麼搞的,眼淚忽地就滾下來了,不顧一切拉住他的手!

「孩子,孩子!你讓我和你一起過吧,你知道我是個沒家的老人吧!」

那一刻我彷彿才看清我自己,已經再也不是個剛強男子了,我真的再也耐不住無邊的寂寞,人老了就無耐性,也最怕孤單!

二勇呆了,拿著削好的蘋果,不知所措。護士聞聲進來,大驚小怪地以為出了什麼事。二勇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他走的時候既尷尬又臭名其妙,因為護士很嚴厲地訓斥了他,她斷定二勇一定說了什麼傷我心的話。

我這是怎麼了?我把二勇當做小成了,當做我六歲的小成了。我看到他心裡就不能平靜,也知道全是胡想。

從那天起我真的常常陷在某種難權官制的幼稚境地,分不清哪個是二勇,哪個是小成,我心目中的小成,我理想中的兒子,有時是兩個人,有時又是一個。

我這是瘋了吧?

有一天我搞不清是真瘋了還是有了異乎尋常的冷靜,因為我突然生了一個妄想,又彷彿是一個深思熟慮已久的念頭——為什麼我就不能索性認他做個兒子,或者做個孫子!

我急不可耐地叫護士幫我買了紙筆,寫了一封信,不是給二勇,而是給老程。

我本想把我的一生都寫出來,把幾十年的那點可憐不足道的拳拳之心都一瀉無餘地傾倒出來,但我沒有,只是非常簡短也非常鄭重地,把那個突然冒出來的,或許也是在不知覺中醞釀了的念頭告訴她。

信寄出去了,我徹夜不眠,囚犯似的等著宣判。

星期一,是醫院探視的時間,可老程沒來。

星期三,又是探視時間,她還是沒來。

星期五,……沒來。

星期天。她來了。

病房裡人多,她和我寒喧,閒扯,卻閉口不提那封信。到了晚上快六點了,來看我的人一撥一撥都走了,她才坐下來。

「您那封信,嘔……,我同二勇說了。」

「哦,」我點一下頭,想盡量做得輕鬆。

「您喜歡他,想認個乾親,是好事。可要和他一起生活,他一時可就做不了主了_這不是一聲乾爹幹爺爺就能算完的事,將來您的生老病死,他得負責任。這麼大的事,也得徵求他父母同意啊,二勇是個孝順孩子。」

這話,當然是沒錯的,甚至也沒流露出一點可否的傾向來,可我卻如同被判了死刑似的,知道這事是不行了。我的盼望,不過自作多情罷了。

老程自然要往寬處開導:「其實咱們區裡養老院的條件很不錯,國家對孤寡老人是很關心的,您完全可以……」

「不,我不去養老院。」

我沒有老。我還有事情於,我是青年餐廳的顧問。我明白國一家對我不錯,就更得盡一番綿薄之力,以為報效。我不去養老院!

老程走了,一連幾天我心裡又委屈又煩躁,我的生老病死,我管巴會負高不打算拖累任何人,如果僅僅需要個年輕力壯的人來服侍晚年的話,那不如請個保姆好了。我獨身生活了幾十年,溫飽自理,沒什麼難處,我只是想和我的孩子在一起,我害怕一個人孤零零地活著,也害怕一個人孤零零地死。

有時候,你真會覺得活著比死更費勁兒。可假使我去死,那必定會給那些對我好的人帶來麻煩,那麼還是活著吧。也為那青年餐廳活著吧。

老程又來看過我兩次,談我的病,談青年餐廳,談北京的天氣,以及風花雪月之類,不知有意無意,我們象約好了似的,閉口不談二勇。

敏芳。對你的上帝、你也許至今仍能獻上最虔誠的靈魂可我不知道,一個終生為造化所忌的人,是否還願意永遠抱著那全無應驗的信條不放。如果真是「心誠則靈」,那早該靈了。可大慈大悲、普渡眾生的菩薩啊,一輩子就沒給我好臉色!

九九八十一難,什麼時候是個頭呢?我千辛萬苦地跑回來,沒有錯,不後悔,可誰想得到會有那麼一場無妄之災?要恨,只能恨我的命吧,這個倒霉的命!

所以難怪,在福星降臨的前一分鐘,我也想不到還會有峰迴路轉的一天。就彷彿是吮地一聲,我的生活,我的餘年,就在一個猛然的轉折中決定下來了。大前天傍晚,老程又來了,帶著一臉不同尋常的興奮,她幾乎是一進門就對我笑道:

「老先生好點嗎?您的孫子叫我來看看您。」

這竟是真的,二勇的父母回信了,同意他認我這個爺爺,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有其父必有其子,反之亦然。養育二勇的父母啊,我這孤苦零丁的老頭子沒什麼好說的了!

「您以後怎麼過呢?叫他到您家來,還是您搬到他那兒去?」老程問。

「都行,孩子願意怎麼樣就怎麼樣。」

老程作主,「依我看,不如您搬過去。」

「行」

我又想起那個測字先生的話了:遷,主遇難呈祥。

「老先生,我還有句話,先擱出來,當不當您自己斟酌:您的東西,錢,還是您一個人的,別往二勇那兒拿。」

「怎麼?」

「我也要替二勇先想一步。不用瞞您,現在咱們這個社會上,好人難當,總短不了那麼幾個長舌頭,備不住滿世界傳風播雨,說二勇為財認親,是想圖便宜,孩子臉皮薄,別委屈了他。」

「行。」這事我當然胸有成竹,「你們放心,我自會處置。」

「那行了。」老程笑笑:「你們爺倆的家務事,我清官不斷,回頭您出院,我叫您孫子來接您。」停一下她又壓低了聲音說:「我得祝賀您,賀您有眼力,跟這孩子過,保險沒錯!」

我要出院!

就在今天下午,我把出院的手續都辦齊了,正在要走沒走的.當口上,青年餐廳的同事們來看我,大姑娘小夥子鬧喳喳地擠滿了一病房。

「今天不探視,你們怎麼進來的?」我問。

「我們從太平間溜進來的。」小夥子們拍著胸脯,「沒我們進不去的地方。」

「就算接您出院吧。」大姑娘們調皮地咯咯笑,「我們掐算著您準住膩味了。」

我說:「我有人接風」

刪i說:「是二勇吧?這小子,還在大門口傻等呢,叫他跟我們進來他不敢。」

「他比你們守規矩。」

「哪兒啊,您不知道,過去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主兒,調皮得出花兒,穿了兩年‘官兒眼’,變老實了。」

護土終於發現這些「非法越境者」,板著面孔來轟,他們滿不在乎地打著哈哈:

「就走就走,但願永遠不來這地方。」

大家爭先恐後替我拿上東西,前呼後擁,旁若無人地把我攙出病房。我似乎從來沒有這麼快活過,恍然滿頭烏髮又少年了。

我愛這些年輕人,也愛他們……不,我們的餐廳,我曾經為此堅定了活的信$然而;信念固然高林也固然可以》我帶來一安慰和自豪,可卻不能彌補我心頭那淒涼的空白。人,只有當他感到幸福生活也是屬於自己的時候,才會真的迷戀人生!

出了住院樓的大門,高高的臺階直通下去,連線著一片開闊的平地,我的胸襟也豁然開朗起來,不知怎麼就激動得渾身發熱。敏芳,你也跟我來吧,就在醫院那白色的欄杆外,二勇穿著一身乾乾淨淨的民警服正在等著我們呢!我流淚了?為什麼看不清他那高高昂起的大蓋帽上的警徽?可那原航而斑斕的顏色卻分明打動了我,還有那身厚厚的棉警服,臃腫得可愛。二勇看見我。了,使勁向我揮了一下胳膊。

就在這時,我聽見一串嘟嘟的哨聲從高遠的藍天飄過,活潑、悠揚,也安詳。那是一群鴿子,象點點灰機,遊灑地在恬淡的白雲下盤旋而去,……我心頭忽然發抖,兩腿一軟,不由一屁股坐在臺階上,痛哭失聲!

啊——,我的孩子,我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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