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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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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萬雲的注意力馬上被吸引了,「沒有人干涉嗎?」他首先問這個。

江一明尚未答話,季虹先搶著說:「這干涉什麼?送花圈悼念總理,一不偷二不搶的。」

江一明跟著笑道:「還是虹虹乾脆,還有兩天就是清明節了嘛,送花圈祭奠烈士,既是人之常情,又是革命傳統,何罪之有?萬雲,你是搞法律的,你說說看?」

「法律?」施萬雲本來想說:「法律還管什麼用啊。」但他只是揮了一下手。

江一明又把話鋒移向周志明,「你是搞公安的,你們公安局是什麼看法?總不至於說送花圈的都得抓起來吧?」

施萬雲注意到,小夥子支吾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他呀,一個小警察,他有什麼看法管什麼用。」虹虹是一副輕蔑的口氣,「他們還不是聽上面的,上面說好,他們就笑臉,上面說壞,他們就瞪眼,就這麼回事。」

施萬雲嘴上沒說什麼,心裡卻埋怨虹虹傷人太過,尤其是對妹妹的朋友,怎麼能沒有一點做姐姐的寬讓呢。

果然,萌萌出來袒護了。

「我和志明約好了,清明節那天我們一起到廣場去的。」

江一明又跟下去說:「是嘛,警察也是人啊,也有血肉之軀,七情六慾,凡事也總要有自己的看法嘛,對吧?」他向那小夥子問道。

施萬雲看到周志明像個小學生似的機械地點頭答是,樣子單純可感。也許這孩子對江一明話中的內涵尚不能洞然領悟,也許他的年齡還不能使他有太深的思考,看上去他的確還是個孩子。可是,這些年,年輕人能保持一種單純的思想,也就算難能可貴了。

已經是九點半鐘了,周志明起身向大家告辭。施萬雲沒有忘記約他再來談那個沒有談成的湘西。萌萌當然要送他幾步。趁兩個孩子不在,宋凡便趕快把話題引到萌萌的事情上來了。

「一明,你看這男孩子怎麼樣?」

季虹又是搶在了江一明的前頭,說:「小孩兒嘛,形象倒不錯,我就怕有點小市民習氣,將來咱們家可受不了。」

江一明倒是很認真了,問:「小市民習氣,何以見得呢?」

「他開始來看萌萌傷的時候,每次都提著點水果點心之類的禮品來,那些小市民家庭就喜歡這樣。再說,幹警察的,我總有點不喜歡,這些人頭腦大概都簡單得很。」

「聽他說他爸爸是南大的老黨委書記。」宋凡說明道:「周耘田,一明聽說過嗎?」

「聽說過,不熟。這孩子看著還老實,我倒沒覺出什麼小市民來,老宋,萬雲,和萌萌我看未必不般配,何不玉成他們?我可以做這個月老啊。」

「這種事,又不好一廂情願,小周還沒有正式和我們提過。」宋凡嘆了口氣,又說:「不知道他是不是真願意,你看,現在我和他爸爸這個樣子……」她看了一眼盧援朝,沒再說下去。

施季虹卻一下子聽出母親的潛臺詞,大聲說道:「你們怎麼啦,又沒問題,有什麼配不上別人的。在外面只要有人問我,我就說爸爸是老革命,怎麼著,理直氣壯!那些小市民,小業主家庭,那些頭頭腦腦暴發戶的孩子,我還看不上呢!」

江一明想起了什麼,對施萬雲說:「馬樹峰不是又回公安局了麼,你們過去那麼熟,何不讓他幫你做這個媒?至少可以幫你瞭解瞭解這小夥子的表現嘛。」

施萬雲沉默少頃,悶悶地說:「人家是身在其位的人,不去麻煩了吧。孩子們的事,還是讓他們自己做主拿主意。他們有他們的眼光,再說萌萌和他也已經相處了這麼久,他們也許早就心照不宣了。我看,成與不成,順其自然吧。」

又聊了一會兒,江一明和援朝也走了。施萬雲有點兒倦,進了裡屋,躺在床上。萌萌回來了,在外屋跟她媽媽、姐姐一問一答地說著話。又是在說那個男孩子。他閉上眼睛,耳朵卻留意著外屋的聲音。宋凡說了句什麼,引得萌萌笑起來,他很久沒有聽到萌萌這種發自內心的笑聲了,這充滿了希望和幻想的笑聲給滿屋子帶來甜滋滋的幸福氣氛。唉,孩子們……應該是幸福的,應該是幸福的。

現在是幾點鐘了?對面,一向晚睡的王大爺家早已燈熄人靜,可週志明卻怎麼也閉不上眼睛,拼命想睡,卻心神不寧,頭直痛。

「你看,我可替你圓場了,到時候你要不敢去,我姐姐可有話說我了。」

萌萌雖然語調嬌嗔,聽起來卻反有一種溫柔的,可憐巴巴的情態。可不知為什麼他竟冒了股無名火:

「你老以為我是害怕似的,我怕什麼?」

是的,其實他怕什麼?他不過是替萌萌一家人擔心罷了。現在他決定清明節跟他們一起去廣場,下了班就去,堵一堵季虹那張尖刻的嘴。他原來是打算一個人去的,去了就回,在那方尖碑下的松牆上,插上兩朵花,一朵是他自己的,一朵是父親的,花他都準備好了。

他已經做了七年的偵查員,光憑職業上的榮譽感也不能再容忍這種嘲笑和小覷。他絕不是個膽小怕事之徒,不是!如果萌萌知道他有過夜伏仙童山的那種非凡經歷的話,他敢說她會驚奇地叫出聲來。

哦,仙童山!那個永遠也忘不掉的地方,那裡寄託著他的驕傲,也銘刻了他的恥辱。

他呆呆地睜著眼睛,再也沒有一絲睡意。枕頭下面的手錶聲噔噔地敲著他的耳膜,這聲音……這聲音多像盲發電臺那呆板的嘀噠聲,呆板,卻又驚心動魄,從遙遠而詭秘的一個指揮中心裡發出,擊透深邃的空間……哦,那個看起來多麼寧靜平常的夜啊。

在技術處那間寬大的監聽室裡,牆壁上嵌著碩大無朋的監聽儀。一縷縷黑色的和紅色的導線沿著天花板的邊緣,將滿房間各種各樣的小儀器連線一體,就像一個威嚴的母親,統率著她眾多的子孫。

從廣袤的夜空中傳來的嘀嘀噠噠的電波聲,充滿了這個房間,而周志明那時候聽到的,卻只是自己的心跳,重鼓一般的心跳!

「發報員是個老手,」紀處長那時候說了這麼一句,「能聽出來的。手法熟練,肯定而又明快,一定是個老手。」

他們全不做聲,默默注視著技術處的譯電員在紙上刷刷地寫著字。片刻,譯電員摘下耳機,把根據繳獲來的密碼譯出的盲發電報交給了紀處長。

紀處長看了,一句話沒有說,轉而遞給了陳全有,陳全有的面孔上也看不出任何吉凶禍福的徵兆,把看過的電稿又交到他的手裡,然後向紀處長輕聲問道:「要不要打電話通知甘副局長?」

紀真看看錶,「等天亮再打吧。」

周志明手裡捏著這封簡短的電稿,心悠悠地懸著,屏住呼吸把它看下來。

1127,來信收悉,小分隊整裝待發,三月二十五日與你會合,預祝成功。e…

他也一言不發地把電文轉給陸振羽,可那顆怦怦跳的心幾乎激動得要從嘴裡蹦出來了。

小陸看了電報,又轉給小嚴,他的臉上通紅通紅的:

「可等到了,他媽的!」

以後,一切都按照預定的方案按部就班地進行了。早上,甘副局長和局秘書處的一個同志乘飛機直飛h市。下午,他們帶著徐邦呈乘上了這輛北去的特快列車。

在軟席臥鋪車廂的盡頭,他們包下了兩間包廂。他、大陳跟徐邦呈住一間,處長和小陸住另一間。大陳上車沒一會兒就爬到上鋪去睡覺,天黑後才醒來換他去睡,他們的晚飯由小陸打回到車廂裡來吃。自從徐邦呈供認了「三月行動」,並且要求戴罪立功之後,他們對待他就開始完全區別於初審階段,讓他從看守所搬到了一個舒適的據點裡住下。但在看管上,仍然是外鬆內緊,雖說在火車上一般是不會發生什麼意外的,可是這個案子既已發展到這樣的規模上,責任所繫,畢竟不能掉以輕心。

下鋪,徐邦呈打著勻淡的微鼾,和火車的哐當聲攪在一起,如同一曲交響樂中的兩個獨立音部,音量不同卻互不淹沒,融於同一個整齊不紊的節拍中。而上鋪的周志明卻早已沒有這種平靜的心情了。儘管這次激動人心的遠征已經把每一步都安排在既定的時間表裡,可他還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計算著剩餘的路程。直到天快亮的時候,他才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會兒。

吃過早飯,列車開進被初春的濃霧封鎖著的h市。他們下車後沒有停留,和當地省公安局的兩個同志接上了頭,便一同改乘一列省內的短途火車繼續往北走。這列老舊的火車就像「鐵道游擊隊」時代的文物,不要說軟臥車廂,連硬臥車廂也沒有,乘客大都是沿線的本地人,擁擠在木板條式的簡陋座位上。當地省局的兩位同志一直把他們領到車尾巴上掛的一節專供列車員休息的車廂裡。他看出車上的兩個乘警很緊張,不知道省局的同志跟他們說了些什麼,在整個八小時的旅途中,他們始終在這節車廂的門口警戒著。

那個地方的天要比南州黑得早。傍黑時分,列車在臨靠邊境的一個小站停下來。當地縣公安局的兩輛吉普車把他們從站臺一直接到一個偏僻的小招待所裡,招待所是專門騰出來給他們做指揮部的。一進門,徐邦呈由幾個人帶去休息了,他們則被一直領到了二樓的一個大房間裡。

房間裡已經坐了十來個人。甘副局長和那位秘書處的幹部也在這兒,有幾個軍人正圍在桌子上的一張大地圖前指指點點地對他們說著什麼,見他們進來,都直起了腰。

「好啊,你們是正點到達,路上沒出什麼事吧?」甘副局長說。

「還算順利。」紀處長輕鬆地答道。

「那個傢伙的情況怎麼樣?」

「情緒不錯,立功心切啊。」

甘副局長笑了,說:「他也是想從這次行動中撈到爭取從寬處理的本錢嘛。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省公安局葉處長,這位是7411部隊的朱團長,這是萬參謀長,這是縣公安局的侯局長。」他一一把屋裡的人介紹給紀真,然後又說:

「我們正在研究明天晚上的具體行動,你們來得正是時候,坐下來一塊兒聽聽。」

大家都坐下來,周志明記得當時屋裡凳子不多,他是和小陸擠著坐在屋角的一把椅子上的,只聽那個朱團長先說:

「地形情況就是剛才介紹的那樣,仙童山並不高,也不陡,從南坡看,實際是個慢坡,靠敵人那一面的北坡也只有個三四十度的斜度,問題是我們部隊的隱蔽位置,看看放在哪裡比較合適,山上樹草不多,不適宜隱蔽太多的人。」

「部隊的位置嘛,研究研究吧,」甘向前慢慢地說了一句,轉而向紀真問道:「老紀的意見呢?」

紀真走到地圖前看了看,思索著說:「在邊界上搞這種誘捕行動,我們也沒有經驗,但我看有兩條是必須注意的,一是不能過早暴露,二是速戰速決,不然很可能搞得功敗垂成。我看,敵人那邊原定過來十個人,我們這邊有十八到二十個人就足夠了。我們派兩三個偵查干部跟徐邦呈突前一點兒和敵人聯絡,是不是請部隊再挑選十八名戰士埋伏在稍後一點兒的地方,另外,為了防備敵人組織反撲,在距接頭地點一百米左右的山腰上,還應當預伏至少一個連的兵力。」

紀真停下來,甘向前環顧左右,問道:「大家看怎麼樣?」

沒有人發表異議,朱團長說:「差不多,就這麼幹吧,我負責選十八個棒小夥子,保管叫敵人一個也跑不了。」

「好吧,」甘局長看看錶,「兵力安排就先這麼定下來。今天晚了,他們又是剛剛下火車,早點兒散會休息吧,老朱,明天領我們到仙童山先看看實際地形吧,也好做到心中有數嘛。老紀,明天一早咱們留一個同志和縣公安局的人一塊兒看守徐邦呈,其他的同志都去看看地形,準備得充分一點兒,咱們是不打無準備之仗,不打無把握之仗!」

朱團長他們幾個部隊幹部先走了。縣公安局的同志給他們安排好住房後,甘局長又去看了看徐邦呈,然後回到大房間裡一起吃了招待所準備的夜餐。大家正準備回屋休息,紀真突然把甘向前叫住了。

「甘副局長,明天……」

「怎麼?」

「明天是不是帶徐邦呈一起去看看地形,既然他是這出戲的主角,不妨也聽聽他的意見,也許,對我們有參考價值。」

「聽他的意見?」甘向前大概覺得意外。

周志明他們和省局的幾個同志都還沒有走,默不作聲地坐在桌前聽他們兩個說話。周志明還能很清楚地記起紀真當時那種小心翼翼的辭色,他顯然是斟酌再三才把話說出口的。

「這並不牽涉到立場問題,」紀真解釋著,「搞這種逆用案件總需要靈活的策略,我們明天叫他一起去,跟他一起研究研究行動的細節,這在他心裡會產生一種安定感,可以促使他更加真心向我。他不是立功心切嗎,我們正可以利用這一點,發揮出他的能動性來嘛。」

周志明聽出來,「利用」這個詞,顯然不是紀處長內心準確的意思,他明白,紀處長之所以用這個詞,完全是為了適合甘副局長的口味。果然,甘副局長似乎被說動了,略略點點頭。

「好吧,明天可以帶他一起去,不過咱們得明確,參加這個案子工作的同志都得明確,目前徐邦呈還是敵我矛盾,至於今後怎麼處理,也要看他這次的立功表現,不要搞到最後,仗是打勝了,可在方法上又走了十七年的老路子,當然,我們目前還沒有這個問題,不過大家要警惕呢。」

紀真連連點頭,「對、對。」

天已經很晚了,大家各自回到房間裡睡下,周志明和大陳睡在一間屋子,那次他可是睡得快,還沒有來得及聽見大陳的鼾聲,他便被極度的睏乏捲入到睡鄉中去了……

周志明翻了個身,他不願意再想下去,強迫自己合上雙眼,將腦中的千頭萬緒驅散……

清晨,嚴君手裡攥著一卷粉紅色的大字報紙,走進辦公室往大陳桌上一放:「咱們科裡的大字報,這星期該你們組出了,處運動辦分配的題目是……」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兒,「是‘外行不能領導內行意在否定黨的領導’,哎,要求明天就得貼出來啊。」

陸振羽搶先宣告道:「上次咱們組的那張是我寫的,這次該輪到組長了,這題目還不錯,比上次給我的那個題目好寫多了。」

「你那也算?抄成大字報才一篇半。」嚴君愣愣地搶白了一句。陸振羽在科裡本來是條從不肯吃虧的漢子,但因為對嚴君有那層意思,所以才格外懼讓。吃吃地輕聲辯解道:「字不在多少,一篇半也是批了。」

嚴君和陸振羽在南州大學外語系是同班同學,去年年初畢業後又一同分到五處工作,因為多年廝熟,所以說起話來毫不避諱場合和深淺,其實細究起來,他們的經歷和性格卻是極不相同的。陸振羽的父親是南州市警備區的副政委,他從小生活在警備區大院中,是個典型的從家門進校門,從學校門進機關門的「三門幹部」,雖然已經二十五六歲了,涉世卻極淺。而且除了打撲克,敲「三家兒」外,幾乎沒有別的愛好。而嚴君恰恰相反,對於打撲克的反感,絕不亞於代人寫大字報。每每看見小陸和人湊三家兒開甩,便要罵一句「浪費青春」!比起小陸來,嚴君的閱歷確是深得多,她雖說生長在北京,又是書香門第,但在十二歲的時候就跟弟弟一起隨了當教授的父親和當醫生的母親遷徙到河南農村落了戶,當了四年小農民。十六歲被招工進了縣裡的農機廠,十七歲又被廠裡推薦上了大學。去年她父親也被調回了原來的大學執教,雖說在這場運動中似乎又有點兒狼狽,但一家人總算是搬回了北京。在一般「臭老九」的子女中,嚴君的命運是相當令人羨慕的,可比起更加一帆風順的陸振羽來說,畢竟是經過幾番坎坷,見過一些世面了。

陳全有面有難色地撓撓頭,對嚴君抱了抱拳,說:「幫幫忙怎麼樣?這種應景文章你路數熟,一揮即就……」

「這種事,我可不管。」嚴君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運動辦’那幫人本來就瞧我不順眼,老嫌我寫得太溫。」

大陳苦皺著臉,轉而,向坐在對面的周志明說:「真不巧,我老婆今天身體不舒服,呆會兒我還得早回去,可這,明天就得貼出來,你是快手,代勞一下如何?」見志明一猶豫,他順手把大字報紙和兩張《人民日報》一齊推過來,「好寫,報紙上都有嘛,你寫個頭尾就行了。勉為其難,勉為其難,來,這個做潤筆。」他掏出半盒「大前門」,放在大字報紙上。

志明想推卻,「我又不抽菸……」

「那我買糖。」

嚴君撇撇嘴,「你真是老太太吃柿子,專揀軟的捏,看著志明老實。」

大陳揮著手,往外轟嚴君,「這是我們組的內部事務……」

大陳走了,小陸也走了,辦公室裡只剩下他一個人,坐在大字報紙面前發呆。寫下「運動辦」規定好的那個題目後,便一個字也寫不下去了。「外行不能領導內行……」可311案件的工作,不正是由外行領導著內行乾的嗎……堵在他腦子裡的,還是那個案件。他的思緒似乎還流連在那個讓人難以忘懷的一天一夜中……那天早上,他們都穿上了軍裝,然後……然後怎麼樣呢?啊,對,他們分坐了四輛吉普車去看了地形。

他恍惚真的又走進了那個曉色初開的大草甸子,那荒寒、平坦、一望無際的大草甸子,給他這個從小在城市的擁擠中長大的人帶來的前所未有的新奇感,完全不同於在湘西的青山綠水間所經歷過的那種感受。而跟他坐在一輛車裡的萬參謀長卻指指車窗外,用不無歉意的口吻說:

「我們這兒太荒涼,四周空空,幾十裡地見不到一個人影,真是一點兒可看的風景也沒有。」

他笑笑,「四周空空本身就是一種奇景啊。」

大陳撇撇嘴,「你這是新鮮,住長了就知道單調了。」

汽車開得很快,強勁的寒風鼓在風擋玻璃上,轟轟作響。約莫走了一個小時的樣子,他看到一線逶迤的山坡從地平線上爬了出來。

「那就是仙童山。」萬參謀長從前座上回過頭來,「別看這座山不起眼,還有不少神仙鬼怪的傳說呢。」

「是嗎,可它並不算高哇。」大陳伸著頭往前看看,「我看頂多百十米。」

志明笑笑說:「山不在高,有仙則名嘛。」

萬參謀長解釋著:「高是不高呀。之所以小有名氣,其實說到底還是因為它是一條國界線吧。」

啊,仙童山!他腦子裡至今還清晰地保留著第一次看到仙童山時的印象,他清晰地記得山上那青灰色的岩土和點綴在其間的一簇簇不知名的烏黑的矮灌。

他們遠遠地下了車,在山坡附近逗留觀察了近一個小時。按照指北針的方位,很容易便能看到山頂上那株孤零零的標的樹。他的心情有點起伏難平了,——這就是接頭的那棵樹?

……外行不能領導內行。

可紀處長並不是外行,哪怕是已經到了仙童山的腳下,他也並沒有放棄對徐邦呈的考察。看著甘副局長陪著朱團長他們往前走著,他拉住徐邦呈,小聲問:

「是這棵樹嗎?」

徐邦呈十分肯定地點了一下頭,「是,接頭地點就在它的北面一點。」

「你事前到邊界來看過這棵樹嗎?」

「不,我是在照片和沙盤上熟悉它的。」

「計劃上的接頭時間是幾點?」

「……」

連周志明自己當時都感到奇怪,接頭時間是徐邦呈早就供認的,紀真顯然是在明知故問。徐邦呈也迷惑地眨著眼睛,半天才說:「夜裡十一點到零點。這……」

「夜裡十一點到零點,天已經全黑了,你能看得見這棵樹嗎?」紀真略加掩飾的懷疑目光停在了徐邦呈的臉上。

徐邦呈笑了笑:「我也向他們提出過這個問題。可他們說這棵樹的方位是經過精確校準的,周圍一二里地只有這一棵樹,只要按照指北針走,一定會找到的。如果有月亮,還可以看到樹的透空剪影。他們的確就是這樣跟我交待的。據我看,這棵樹也確實不算難找。」

紀真看看他,又看看那棵樹,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在仙童山行動中,雖然決策者是甘副局長,但具體事務全得靠紀處長一人操持。什麼時候開飯,什麼時候出發,人員怎麼配備,通訊如何聯絡,等等瑣碎細節,都要一一安排部署。甚至連預訂火車的車皮,以便潛特一俟捕獲,就可以迅速直接地送走這一類後勤雜項,也是事必躬親。等紀處長全都忙完了,才終於在吃晚飯以前,把大陳、小陸和他叫在一起,開始交待他們幾個人晚上各自的具體任務了。

任務是在甘副局長的屋子裡交待的。屋裡靜得幾乎能聽到彼此的呼吸。

「我、陳全有,還有小周,我們三個上去,我和朱團長負責具體指揮,陳全有和小周帶徐邦呈近敵聯絡。小陸我看就留在這兒,甘副局長有什麼要辦的事,你給辦一辦。」紀處長神情有點疲倦,可說話依然聲氣從容。

「我……」小陸囁嚅著,「我想,能不能叫我也上去?」

紀真擺了擺手,「指揮部這兒也需要留個咱們的人,不然,甘副局長有事總叫兄弟單位的同志辦也不大方便。況且,這次上去要求徒手對徒手,儘量避免使用武器,爭取全部活捉,小陳、小周他們兩個都學過格鬥技術,上去比較合適。捕人主要是依靠部隊,我們人去多了也沒有用,你還是留在這兒吧。」

看來小陸是很洩氣的,從甘副局長的屋裡出來,他就發開牢騷了。

「媽的,這一趟算白跑了。」

「你在指揮部,跟甘副局長坐鎮指揮,比我們帶勁兒。」周志明想寬慰他。

「得了,別得了便宜賣乖了,反正你算抄上了,這一仗下來,咱們處這些年輕的當中,誰也比不上你的資格了。」小陸嫉妒地瞧著他。

他不置可否地一笑,隨手從兜裡翻出特意帶來的巧克力,扔給小陸一塊,「塞住你的嘴。」又扔了幾塊給大陳,囑咐了一句:「等吃完晚飯再吃。」

大陳笑道:「你怎麼跟小孩兒似的,走哪都帶著糖。」

他臉上紅了,大陳又觸了他的痛處,想了想,他解釋說:「其實我一點也不愛吃糖。吃巧克力是為了提高身體熱量,增加動力,運動員比賽前都吃它,不信你吃幾塊,到時候打起來準有勁兒!」

「現在吃了,晚上就有勁啦,真是瞎扯,哪有那麼快的。」

「你外行吧,巧克力只需要一次酵解就可以補充到血液裡去,快得很。」

「算了吧,苦不苦甜不甜的。」大陳有力地伸展開手臂,做了兩下擴胸運動。「在外線隊有人就老是吃這個,我從來不吃,可要是真跟你和小陸這樣一肚子巧克力的人較量起來,哼……」

「怎麼樣?」

「憑我這身塊兒,壓也把你們壓死了。」

小陸要去了大陳那幾塊巧克力,一邊嚼,一邊嘟囔著走了。

在小陸的眼睛裡,他是一個幸運兒,是令人嫉妒的。既然幹了偵查這一行,誰不願意和敵人面對面地幹一仗呢?誰不想見識見識那刀光劍影的驚險場面呢?對於和平時期的偵查員來說,這種機會怕是太難得了吧。但是當週志明知道了自己終於就要前敵臨陣以後,卻有些坐不穩,立不安了。那是一種又興奮又緊張的心情,確切地說,是一種帶著興奮的緊張心情。「我能行嗎……」他彷彿從來沒這樣心虛過,甚至開始神經質地疑心他的手槍會不會有毛病,總覺得手錶的發條似乎沒上緊……表面上他很平靜,而暗地裡卻不住地給自己壯膽打氣,不能丟臉!不能丟臉!幹吧,拼吧,就當是來死的,來犧牲的!論體力,你並不一定就比那些個特務們差,像徐邦呈這類的,你完全可以打得過,多吃點巧克力,拼吧!慢慢的,他的興奮的緊張終於變成緊張的興奮。

下午五點二十分準時開了飯,粉條土豆燒大肉,大米飯,用省局葉處長的話說,這在此地就算得上吃筵席了。

吃過飯,一切準備就緒,天色還沒有黑。招待所小樓前的院子裡停了兩輛吉普車。朱團長大衣敞著懷,腰間的皮帶上挎了一支小槍,儀態威武地站在車前,甘副局長、紀處長和他說著話,他不時地大笑,聲音洪亮。其他人都站在一邊,周志明看見大陳和縣公安局的一位幹部領著徐邦呈從樓裡走出來,徐邦呈看到滿院子的人,表情謹慎地邁著步子,甘向前走過去和他說了句什麼,他露出點兒笑容點了一下頭,便鑽進車子裡去了,紀真看了看錶,對甘向前說道:

「甘副局長,我們出發吧?」

「好,到了前邊,要多和朱團長他們商量,要注意和部隊搞好關係,啊。」

甘向前握了紀真的手,又握了朱團長的手,人們都默然地上來同他們握手,周志明直感到自己的手心被握得滾熱。周圍沉浸在莊嚴肅穆的氣氛中,甘向前用昂揚有力的語氣大聲對他們說道:「我們等著你們,全國人民都在看著你們,相信你們一定取得此戰的全勝!好,出發吧!」

這幾句慷慨激昂、大壯行色的戰前動員,使周志明熱血沸騰,那一刻,他對甘向前的印象也一下子好起來了。他跟著大陳敏捷地跳上車子,神態和動作都充滿著英雄感。如果父親也能看到那個激動人心的出征場面,大概從此也會對他刮目相看了;如果萌萌看到……啊,他那時候是多麼希望萌萌也能分享到他心中的驕傲啊!

汽車開出了院子,揚起的灰塵遮沒了一隻只高舉著的送行的手臂。他們在崎嶇不平的小路上顛簸了半個多小時,便進入了莽蒼的荒草甸子。黃昏薄暮的太陽正在西面的地平線上慢慢下沉,遠遠的,一隻形單影隻的狼在蕪草上匆匆逸去。再往前走,仙童山在暮色蒼茫中弓起了自己的黛色的脊樑。

車子減慢了速度,輕輕地向前滑行,在離山兩公里遠的地方熄火停下來。他們下了車,他看見前面不遠也停著幾輛吉普車和幾輛卡車,再前面一點兒,黑壓壓地坐了一大片全副武裝的解放軍戰士,大約足有二百來眾,幾隻體格壯大的軍犬安靜地伏臥在佇列的一端,這畫面驀然打進他的腦海,他似乎此時才在內心裡真正感受到戰鬥之前的那種沉重的慌亂,心跳不由加快起來。誠然,他已經經歷了不少案件,但那不過是在熟悉的城市環境中一種絕對安全的「冒險」,有的案件甚至就是在辦公室裡破的,像這樣真刀真槍的戰鬥則是夢也沒夢見過的事情。以前常聽人說,新兵頭一次上陣沒有不害怕的,這一論斷大約也要在自己身上應驗了吧。他暗暗地難為情。

幾個幹部模樣的人向他們跑過來,為首的一個是萬參謀長,他們跑近了,跟在萬參謀長身邊的一個三十來歲的軍人跨前一步,立正行禮,低聲有力地說道:「報告首長,部隊在休息待命。」

經朱團長介紹,他們知道這人姓王,是這個加強連的連長。

他們一行人向部隊走去。戰士們抱著槍安靜地望著他們,萬參謀長和王連長耳語幾句,王連長跑到佇列前,輕聲喊道:「第一線的,起立!」

坐在前排的一批戰士刷地應聲站起來,動作乾脆麻利。

萬參謀長對紀真說:「這是我們選出來的‘十八勇士’,都是最出色的戰士。」

紀真和十八個戰士一一握了手。然後趁朱團長和萬參謀長檢查部隊的時候,把陳全有和他叫到一邊。這是那天紀真對他們做的最後的囑咐。

「上去以後,你們注意不要突前太遠,不能叫徐邦呈使用訊號機,打起來以後,你們倆不要戀戰,迅速帶徐邦呈退下來,那十八個人足夠了。另外,我呆會兒跟朱團長再商量一下,再抽二十個人放在離你們三十米外的地方,作為二梯隊,打響後也上去,以多勝少,速戰速決。你們的任務就是接上頭,然後,保護徐安全撤下來。」

大陳把頭一點,「明白了。」

紀真在他的肩上拍了一下,說:「志明,你也算是個老偵查員了,別慌。」

他也使勁點了一下頭。紀真又移步向徐邦呈走去,很輕鬆地對他笑一笑,問道:「怎麼樣,是不是有點兒緊張?」

天色越來越暗,徐邦呈的臉完全罩在陰影裡,只給天邊彌留的淡淡一線青光鍍上了一圈模糊的輪廓。

「有點兒,有點兒緊張,」他似乎並不想隱諱,停了一下又說:「不過不要緊。」

「用不著緊張。你看,我們的力量佔絕對優勢,預先設伏,以逸待勞,這一仗是穩操勝券的。你也不會有什麼危險,上去以後,你聽他們兩個人指揮,敵人過來,你就按咱們定好的那樣和他們接話,打起來以後,他們兩個會領你安全撤下來的。」

「您放心,」徐邦呈把頭上的棉帽子摘下來理了理頭髮,說,「緊張歸緊張,可我比你們更期待這次行動的成功,因為這對我畢竟是獲得新生的唯一機會。」

天完全黑了,部隊開始悄然向山前運動,枯草斑駁的地上,只有一片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山,越來越近,黑黝黝的宛如一條臥龍的睡影。春寒料峭的夜風,刺刺地直鑽脖子,可週志明當時卻絲毫不覺得冷,彷彿全身的血都要湧出來了。他已經辨不清,到底是興奮,還是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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