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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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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醒來,保良發現自己不僅汗溼枕被,而且神殫力竭。他下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姐姐的房間去看姐姐。姐姐正在梳頭,一臉笑容,一臉紅潤,見他進來還問:保良,你怎麼臉色這麼白呀,是不是生病?姐姐用手去摸保良的額頭,說不熱,又說,怎麼都是汗,還不快去洗洗臉!

保良就去洗了臉。

吃早飯時他又偷偷看父親,父親板著臉喝著粥,與往日並無大異。保良的餘悸這才漸漸平息下來,心想幸虧夢是假的。

吃完飯,父親到二伯的公司上班去了。保良和姐姐也一同離家上學。保良的母親本來在市公安局幼兒園裡當老師的,父親腿殘之後就辭了職專門照顧丈夫,以及年紀尚小的兒子。保良姐姐上著大學,家務活肯定指不上她了。

保良早聽姐姐說過,母親在嫁給父親之前,也是富人家裡的大小姐呢。

姐姐小時候隨母親回過一次外省的姥姥家,印象已然模糊不清,據說母親的嫁妝裡有好多名貴首飾,以前為了撫養姐姐和保良,後來又為了給父親治病,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副白金耳環留著沒動。那對耳環的箍上,還各鑲著一粒真鑽,一看就知道是個值錢的東西。母親只在逢年過節的時候,才肯拿出來戴戴,平時都收在櫃子裡,也不給孩子動的。

保良的姥爺姥姥,以及爺爺奶奶,保良都沒見過。除了二伯,保良不知道他家還有什麼親屬血緣。

保良家住在鑑寧市西的鑑河邊上,房屋雖然老舊了一些,但前後倚山傍水,環境優美。房子是市公安局分下來的,保良父母都在市局工作,又主動沒要新建的宿舍,所以分給他們的這個院子,實用面積要比父親這級幹部應分的明顯要大。保良母親是個勤快女人,當了專職太太專職媽媽之後,更是把家裡收拾得一塵不染。連這兩年越住越高階的二伯來了,也連連讚不絕口,說三弟你這小家真是舒服,真是家有萬貫不如家有賢妻。父親說:我這蓬門蔽戶,跟你那豪宅怎麼能比。二伯說:住我那宅子象住飯店,住你這院子,才象回家,有家的味道呀。保良覺得,二伯這話真是實話實說,他去過二伯家裡,坐哪兒都覺拘束,而回到自己家裡,每個角落都讓人輕鬆。保良唯一不滿的是他家前門那條巷子,窄得有些過於寒酸,車子肯定是進不來的,二伯來也只能把那輛大奔停在巷口。除了二伯的大奔之外,這條巷口大概從未停過其它夠水平的車子。二伯的大奔讓保良一家在這條巷子裡成了受人矚目的人物,都知道陸家的家長不僅是個警察,而且還有個特別體面的親戚。

李臣和劉存亮家也都住在這條巷裡,不時停在巷口的大奔和保良父親的那身警服一樣,都是讓他們對保良肅然起敬的原因。保良雖然排行老三,但說話的份量,如同老大一般。保良受父親影響,也不愛言語,和李臣劉存亮在一起時,多是聽他們白話,但他聽罷是否點頭認同,則是李臣劉存亮競相爭奪的表情。

在這條巷子裡,陸家還有一個值得另眼相看的理由,那就是保良的姐姐。姐姐漂亮得就不象能從這條巷子裡走出來的女人,每當她穿著二伯贈送的名貴衣服,從各家各戶的門窗前輕盈地走過,整條巷子的男女老少,都會羨慕得閉氣息聲。

這一天早上和往常一樣,保良和姐姐一起走出巷子。他能感覺到身前身後,無數眼睛惺忪未醒,卻能在姐姐的臉上身上擦出火星。那些偷窺的目光讓保良既驕傲又厭惡,姐姐則昂首挺胸,視而不見,習以為常。

在巷口分手之前,姐姐叫住保良,她的表情從這個時刻開始,有些不大一樣。

姐姐說:「保良,你幫姐往學校打個電話行嗎?」

保良說:「幹嗎?」

姐姐說:「你幫姐請個假吧,就說我生病了。」

保良說:「你生病了?」

姐姐說:「沒有,姐今天有事,你就說我生病了,從昨天就病了。」

保良說:「你昨天也沒去嗎?」

姐姐掏出那隻銀光閃閃的諾基亞手機,一手遞給保良,一手親熱地去摸保良的頭髮。保良早對姐姐的手機垂涎已久,但姐姐對手機也正在新鮮頭上,總藏著不讓保良染指。當然,只要姐姐有事求他,哪怕沒有這隻手機的吸引,這個電話保良也會打的。

保良興奮地接了手機,按照姐姐的交待,給她的一個老師打了電話。老師問你是陸保珍的什麼人呀,保良說我是陸保良,是我姐的弟弟。老師說你爸爸媽媽在不在呀?保良看著姐姐的手勢,說:我爸爸……不在,我媽媽……也不在。老師說你姐姐什麼病啊,要緊嗎,要不要我們去家看看?保良捂了電話問姐姐:他們要來看你,讓他們來嗎?姐姐說:你傻呀,你就說我上醫院了,病也快好了。保良就對著電話答覆:我姐上醫院了,病也快好了。

打完電話,保良戀戀不捨地將手機還給姐姐,眼睜睜地看著銀光一閃,手機便回到了姐姐那隻精巧的手包。姐姐說:別跟爸說。保良問:跟媽說嗎?姐姐笑笑:媽也別說。保良仰頭眯眼,迎著早上的太陽看著姐姐,姐姐背光的面孔模糊不清。姐姐說:你還傻楞著什麼,還不快上學去,小心遲到。

保良就上學去了。

這個本應與往常同樣平靜的一天,被姐姐的詭秘逃學無端攪亂。保良上課上得心不在焉,老是琢磨前幾天夜裡的怪夢和姐姐的行蹤之間,恍惚似有的因緣。姐姐已經有兩天沒去學校,雖說大學不象中小學管得那麼嚴吧,可兩天平白無故不去上學,姐姐究竟去了哪裡?

那天晚上姐姐很晚回家,早已吃完晚飯的父親疑惑地看她,姐姐忙說學校裡的學生會有活動必須參加,籌備演講比賽什麼的。母親張羅著給姐姐熱飯,姐姐說和同學一起吃了。姐姐說話的時候掃了保良一眼,和保良的目光碰了一下便快速移開,隨即轉身進了自己的臥室。

保良也進了姐姐的臥室,聽見父親在身後厲聲問他:保良,你不做作業又去和姐姐鬧什麼?保良說:我有道題要問一下我姐。

保良反手帶上姐姐的房門,當然沒問姐姐課題,而是問:姐,你白天干嗎去了?姐正坐在梳妝鏡前端詳自己,轉身笑笑,摸摸保良軟軟的頭髮,然後把包裡的那隻銀色手機拿了出來,放在保良手裡,姐姐說別問那麼多了,以後告訴你。這手機裡有好多遊戲,你玩兒吧。保良馬上放棄了所有疑問,接了手機玩起來了,讓姐姐教他怎樣開啟遊戲,然後又問:可以拿走玩兒嗎?姐說:就在這兒玩兒。保良就坐在姐的床上玩開了遊戲,直到父親又在外面大聲喊他。

第二天保良上課,心裡還想著姐姐的手機,不知何時自己也能擁有,也能拿到學校,在課間休息時拿出來給家裡撥個電話,讓全班同學看了眼暈。在課間休息時李臣和劉存亮過來找他,跟他說起昨晚電視裡的球賽,對中國隊逢韓不勝大發感慨。李臣劉存亮找保良來說足球也是投其所好。因為保良是校隊的「板凳」。當板凳不是因為保良踢得不好,而是因為他有怯場的毛病,練球時腳下生花,一上場腳就成了漏勺。但教練說過,保良意識好。什麼是「意識」保良也不全懂,但已經能在李臣劉存亮面前拿出「意識好」的口氣來了,他說這有什麼奇怪的,我早知道中國隊勝不了。劉存亮馬上附和:沒錯!李臣也跟了句:我也知道。三人便沒話了。

上課鈴響,三人分手,劉存亮說:哎,保良,我有件事正想和你說呢。保良問:什麼事。劉存亮說:放學再說吧,放了學在老地方等。保良說:行。

老地方就是那個廢磚窯。

保良放學回家,見父親還沒回來,放下書包就往外跑,母親在身後喊他:保良,該換衣服了,換下來我好洗!保良說了聲:等會兒!人已跑得無影無蹤。

這時的保良,已經快步穿過後門的小巷,這小巷平常不走人的,窄得只是牆與牆之間的一條夾縫。出了巷子就能看到那座矮小的山包,和山包上那個巨大的廢窯。那廢窯就象一個五官都成了洞窟的骷髏,死模怪樣地被遺棄在荒丘之側。保良三人結義,號稱鑑寧三雄,可三雄當中過去沒人膽敢單獨涉足於此。所以,三年前他們結拜之後決定的第一個行動,就是對這座外強中乾的磚窯實施佔領。征服這裡於他們來說,無疑是人生的一場重大戰役,因為這座荒蕪的窯窟在他們的膽量面前,一直是個貌似強大的堡壘。

保良登上山包,走進磚窟,時間尚早,劉存亮肯定尚未趕到。夕陽從廢窯的幾個洞口同時射入,散漫著霧一般的華麗光芒。整個白天,只有這時才有最多的陽光能夠照進窯內,窯壁上的斑駁與焦灼纖毫畢現。夕陽也同時製造了巨大的陰影,使窯內的殘牆斷垣萬般猙獰。保良那一刻忽然心跳加快,不是因為那些司空見慣的陰影和光線,而是,他似乎聽到窯內某個角落,有人正在低聲交談……保良停下腳步,談話聲立刻變得更加明顯,雖然聽不清任何一個確切的字眼,但完全可以肯定他沒有聽錯,那的確是兩個人壓著嗓子,在進行一場急促而機密的交談。

保良和他的兄弟,利用這裡接頭碰面已有三年之久,還從未遭遇過外人入侵。保良想跑,又怕逃跑反而會驚動了窯裡的人。他在原地站了片刻,不知為什麼雙腳又向前移。他躡手躡腳轉過一段焦黑的斷牆,悚然發現說話的聲音就在耳邊,他從一個樑柱的側面看到半張面孔,和那半張面孔對面的一個寬闊脊背。當認出那半張面孔後保良嗓子裡憋住的氣忽地一下洩進了肚子,但在那寬闊的脊背轉過來的瞬間,保良又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冷戰。他看到了父親驚愕的面孔,他自己的面孔也許同樣驚愕,他不明白父親和小於叔叔為什麼不在他家的客廳,而要把這個不見人跡的荒窟野窯,做為見面談話的地點。

那一天與劉存亮的接頭因與父親的遭遇而被迫流產。第二天上學劉存亮一見保良便滿口抱怨:昨天你怎麼沒去呀,今天下學別忘了去,我真有事告訴你呢。保良沒作解釋,默默無話。放學時他等在學校門口,見劉存亮與李臣一起出來,便迎上去說:以後咱們別去磚窯了,要見面另找個地方得了。李臣說為什麼呀磚窯挺好的。保良未答,轉向劉存亮問:你到底有什麼事啊,有屎快拉有屁快放。劉存亮說你先說為什麼不去磚窯了。保良悶了片刻,說:昨天我在那兒碰上我爸了,他也約了人到那兒去談事情。李臣劉存亮頓時面面相覷:你爸!在那兒談事?保良不再糾纏這個疑問,轉臉又問存亮:你說吧,什麼事?劉存亮這才說道:昨天我看見你姐了,我看見她跟一個男的,坐著一輛寶馬!保良一怔:跟一個男的,坐一輛寶馬?劉存亮說:對呀,從市府大街譁一下開過去了。保良說:不可能!劉存亮說:騙你是小狗!

保良這才發現,他的家,他本以為自己瞭如指掌的家,原來充滿了秘密。就象他揹著家長認了兩個兄弟一樣,他的父親和姐姐,其實也各有不願示人的隱私。沒有任何秘密和隱私的大概只有母親,母親每天在家盡心操勞,也許連做夢都離不開她的丈夫和一對兒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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