鑑寧三雄結拜時唯一的盟約,就是兄弟情義重於一切,所以保良剛一開口求助,兩位兄長全都慨然應允。他們為保良設計了一個行動計劃,並且為自己也能製造秘密而激動萬分。
根據行動計劃的部署,他們三人分別在保良家的巷口和鑑寧師範學院的門口,對保良的姐姐實施蹲守和跟蹤。只要姐姐一齣家門,保良就打電話給兩個弟兄,李臣和劉存亮就會立即躥出家門,到預定的地點隱蔽守候。
行動進行的當天就有戰果,李臣發現果然有一輛寶馬去了鑑寧師範,保良姐姐甫一下課就被接走,雖然沒見到開車男人的面容,也不知他們去了哪裡,但至少證明劉存亮所言,確實不虛。
第二天李臣從他姨家借來了一臺老式的家庭用攝錄機,還是在鑑寧師範學院的門口,拍到了那輛神秘的寶馬,居然,也拍到了那個男人。因為保良的父親隨二伯去省城看專案去了,所以他們放心大膽地重返了他們原有的領地,並在那座暫時無人入侵的廢窯裡,在那臺攝錄機的小螢幕上,看到了那輛威風凜凜的車子和那個鬼鬼祟祟的男人。儘管是遠景拍攝,儘管影像抖動模糊,但保良還是能從輪廓動作上,一眼認出了那人是誰!
那個男人,就是二伯的兒子權虎。
這天晚上保良回家後姐姐還沒回來。保良對母親說要去同學家對作業,吃完晚飯便出了家門。他在巷口的風中一直守到夜裡快十一點了,才看到那輛在鏡頭裡見過的寶馬出現在街口。那輛車在他家巷子不遠的路邊停下,但沒人下車。在這條夜深人靜的狹窄的馬路上,這輛全身黑亮的車子,儼然是個不怒自威的龐然大物。
保良從藏身的一個門洞裡悄悄走出,一直走到車頭的前方,十三歲的保良個子很矮,目光與車前玻璃恰好平視。藉助街邊昏黃的燈光,他清楚地看到姐姐與權虎抱在一起,嘴對嘴地親著對方。這一刻保良說不清心裡的感覺,究竟是失落還是傷心。他的姐姐,和他一起長大,朝夕相伴,感情最深的姐姐,如今卻抱著別人,樣子比他還親!
權虎看見保良了。
讓保良氣憤的是,權虎看見他後並沒鬆開姐姐,仍然抱著姐姐不停吮吸,而且還衝他笑呢。姐姐大概從權虎的表情上發現了什麼,疑惑地抬起頭來,這才看到了站在車前的保良,也看到了保良難過的目光。
那天晚上保良很久不能入睡,半夜三更聽見姐姐推開了他的房門。姐姐坐在保良的床上,象往常一樣用手摸著保良的頭髮,臉上微微笑著,眼裡卻含了一點淚光。她的聲音象輕輕的耳語,把保良受傷的心慢慢溫存,她說保良你應該替姐姐高興,除了咱爸咱媽,你就是姐姐最親的人了,姐姐有了男朋友,你應該替姐姐高興啊。姐姐以前那麼疼你,你現在也該疼疼姐了。
保良翻身背朝姐姐,沒有吭聲,但他的心卻開始轉向了姐姐,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和姐姐已經溶為一體,姐姐的喜怒哀樂,就是他的喜怒哀樂。他把背脊給了姐姐,是因為怕姐姐看見他臉上知錯的表情。何況,姐姐的男朋友是他熟悉的權虎大哥,權虎大哥對保良一直不錯。
從此以後,保良就成了姐姐和權虎的同黨。權虎生得精瘦,卻喜愛姐姐這樣發育豐滿的女孩。姐姐之所以瞞著家裡,是因為權虎還沒跟他父親談好。權虎幼年喪母,靠父親養大,生活中事無大小,一概尊從父命。而父親是否願意接受結拜兄弟的女兒成為權家的兒媳,權虎還未敢開口問過。在這段熱戀秘而不宣的階段,保良就成了姐姐與權虎彼此聯絡的工具,為他們穿針引線,為他們傳情達意。姐姐跟權虎吹噓過她媽媽包的餃子特別好吃,權虎說再好吃也不可能有我們百萬豪庭大酒樓的好吃。姐姐就哄著母親包了餃子,然後悄悄拿了些讓保良去百萬豪庭交給權虎,並且非讓保良看著權虎當面吃了,吃完表示信服才罷。權虎也讓保良拿了百萬豪庭烹好的三隻鮑魚給姐姐和「三叔」、「三嬸」帶去。當然,他在保良離開酒樓之前,已經讓他趁熱吃了一隻。保良已經多次吃過這種澳洲鮑魚,而且都是在這座百萬豪庭大酒樓裡。起先保良只知道鮑魚好吃,不知道鮑魚貴的可以賣到兩三千元一隻,便宜的也要賣到三四百元一隻。他給姐姐帶回來的那隻鮑魚,姐姐也只吃了一半,另一半還是讓給保良吃了。
姐姐說:鮑魚最有營養,你吃了好長身體。
父親的那隻後來也給保良吃了。父親聽說鮑魚補腦,讓保良多吃一點好好學習。母親那隻保良實在吃不下了,母親就留到次日切碎了炒菜,菜的味道果然比以往要香。
姐姐的愛情,儘管一直不事聲張,悄悄進行,但沒用多久還是讓母親察覺到了。母親真是太在乎女兒了,女兒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全都逃不過母親的眼睛。這也不足為怪,初戀的少女,臉上的顏色、嘴邊的笑容、腳步的節奏、說話的聲音,全都在變,變得與常態迥然不同。
母親歷歷在目,由懷疑到確定。她沒去盤問姐姐,而是把保良叫到一旁,連逼帶誘,幾個回合就將保良瓦解,不僅供出了姐姐的戀情,而且交待了自己同黨的身份。母親聽了,沒有說話,沒有繼續追根問底,也沒有大發雷霆。母親只是眼圈一紅,然後揮手讓保良出去,母親說:我知道了,沒事了,你玩去吧。說完轉過身去,去疊床上洗好的衣服。
母親的反應讓保良和姐姐都很吃驚。姐姐顧不上責備保良就去敲了母親的房門。她說媽,權虎想請您去他那裡吃飯,跟我講了好幾次了。母親眼都不抬,說:我不去。雖說你爸和他爸是拜把子兄弟,可咱們畢竟是兩家人啊,人家的飯,哪能隨便去吃。你爸現在又幫他爸做事,咱們更要懂得規矩。姐姐乾站了一會兒,推保良:保良你先出去,姐跟媽談點事情。保良就出去了。他知道姐姐必須在父親出差回家之前,把一切向母親說清。
儘管,父親從不輕易訓斥姐姐,但姐姐一向很怕父親。母親總是嘮叨姐姐,姐姐卻和母親更親。保良聽見姐姐和母親在屋裡嘀嘀咕咕談了很久,但姐姐走出房門時的臉色,說明結果還算稱心。母親答應姐姐,這件事情由她向父親妥為稟告,但母親也要姐姐答應,你二伯家可以不論富貴貧賤,咱們陸家不可不論。權虎如果真的愛你,一定要他權家正正經經提出來才行。咱們陸家可以不要一分錢聘禮,但必須要他權家的明媒正娶!
這天晚上母親真的跟著姐姐去了權虎的百萬豪庭,在飯間當著權虎和姐姐的面,自然,也當著保良的面,把這個要求說得清楚而又堅決。權虎自是滿口答應,說那還用說,那是當然。但母親也聽得出來,至少在那天晚上之前,權虎的爸爸權力和陸保珍的爸爸陸為國其實一樣,對這場兒女之情顯然一無所知。
但無論如何,那天晚上從百萬豪庭回到家中,姐姐臉上始終掛著幸福的笑容,那份興奮和輕鬆,藏都藏不住的。保良鑽到姐姐屋裡,看到姐姐又照鏡子。鏡子裡的姐姐,被幾口葡萄酒和太陽般的愛情刺激得面色嫩紅。二十歲的姐姐比電視裡的明星還要好看,臉上的皮膚五官,秀麗而又周正。走在鑑寧的街上,這樣標緻的女孩幾乎是看不見的。誰能知道,一個如此完美的女孩就藏在這條平凡的小巷深處。保良為他自己,也為他家的這條巷子,感到無比驕傲,甚至也為要娶姐姐為妻的權虎,感到無比光榮。
保良問姐姐:「姐,你高興嗎?」
姐說:「高興,你呢?」
保良說:「我也高興。」
保良又問:「咱媽高興嗎?」
姐說:「高興。」
保良說:「那媽幹嗎要哭?」
姐說:「沒有啊。」又說:「自己的孩子,養這麼大了,這一下要走,哪有不心疼的。」
保良忙問:「姐你要走?」
姐姐笑笑,又用手來摸保良的頭髮,她說:「就跟咱媽一樣,嫁到陸家,就是陸家的人了。將來姐姐要是真嫁過去,就是權家的人了。」
保良聽了,半天沒有回聲,眼圈忽地一下,也紅起來了。
兩天之後,父親回來了。
父親是跟二伯一起坐飛機回來的。保良跟了姐姐一起,坐了權虎的寶馬去機場迎接。
去機場接他們的還有一大幫人,穿西裝穿牛仔的五花八門,據說都是在二伯手下幹事的經理,所以當二伯一齣現在接機大廳,就立刻被前呼後擁包圍起來,口口聲聲都喊:「權總!」「權老闆!」一時搞得八面威風。
二伯和跟他一起回來的乾兒子權三槍被那一大幫人簇擁著往大廳外面走去。保良和姐姐,啊,當然還有權虎,一起過去接了父親手中的箱子。父親一瘸一拐走在後面,看上去有些形影孤單。
但父親看到保良姐弟過來便露出了笑容。這笑容父親在家時已極為少見。這笑容一直保持到權虎用大寶馬把保良一家三口送到家裡之後,保持到母親關了臥室的屋門跟父親如此這般地低語之前。
在保良和姐姐去機場接父親的時候,母親就動手做好了晚飯。保良和姐姐一起把飯菜擺在桌上,等著父母談完出來。保良看得出來,姐姐一邊擺放碗筷一邊留意著父母臥室的動靜,弄得連保良心裡都有些忐忑不安。
終於,臥室的門開啟來了,父親和母親相跟著走了出來,一言不發,坐下吃飯。整個晚飯被父親的沉默搞得重壓難忍,保良偷偷看看母親,母親的面孔也象霜打一般。
飯畢,母親叫保良到廚房幫她洗碗。父親和姐姐都留在客廳的桌前。雖然母親有意關上了廚房的房門,但保良還是很快聽到客廳那邊言高語低地爭執起來。
出乎保良和姐姐的意料,顯然,也出乎母親的意料,父親不同意這門親事,而且態度極其堅決。
父親的理由是:他現在和二伯在一個公司工作,兩家聯姻多有不便。姐姐說那你和我媽結婚時也是一個單位的,你們怎麼就沒有不便?父親反駁道:我和你媽只是一個大單位的,平時根本見不著面,你媽和我也沒有領導與被領導的關係,可小單位就不同了。我現在又在權力手下幹事,以前他是我二哥,現在他是我老闆,你和他兒子有了這層關係,我在公司裡很難做人!姐姐說可你也得為我們想想,我愛權虎,權虎也愛我,我們已經分不開了。父親的口氣非常委婉,立場卻極端強硬:分不開也得分開,爸爸養了你這麼大了,就這麼一件事要你尊重爸爸,你都不肯嗎!
姐姐哭了,哭著跑出家門。當然,保良猜得沒錯,她是去找她的權虎哥了。這天晚上權虎也把權家的意見告訴了姐姐。在姐姐與父親發生爭執之前,權虎已經獲得了父親對這場愛情的首肯。
權虎對陸家的態度自然深感不解,當晚就要隨姐姐回家找她父親理論,幸被姐姐擋住了。姐姐說還是讓我自己先做我爸的工作吧,他就是那個脾氣。其實我爸真正在乎的是我弟。我是女孩,女孩遲早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再去求求我爸他不會硬不同意的。再說這都快到二十一世紀了,父母也不可能干涉兒女的婚姻自由啊。
那天晚上姐姐一回來就敲開了父親的房門,還沒進門她就雙膝一跪,兩行眼淚往下一淌,哭著說:爸,您就成全了我們吧。我以後就是嫁到天涯海角,我都是您的女兒,我一輩子都會孝敬您的。父親坐在床上,悶著無話。母親披衣出來把姐姐扶進去了。保良站在門邊溜著縫看,他不知道姐姐都這麼哀求了父親還能心不軟?
父親悶了很久,終於開口:「保珍,你還小,還不懂事,你不知道這種門不當戶不對的兩家人,結了婚以後會有多少麻煩。我們做長輩的,比你有社會經驗,所以在這種大事上,必須為你做主。我就你這麼一個女兒,我和你媽都不願意看到你今後生活不幸……」
姐姐打斷父親,她抱著父親的雙腿哭道:「爸,只要您同意,今後的路我自己走,摔多大跟頭我認了,摔了我自己再爬起來。」
父親說:「你自己爬起來,你爬起來不還是要回你的孃家來。所以這事不光涉及你一個人,也涉及到我和你媽,涉及咱們全家,我們當然有權利發表意見。」
姐姐說:「我摔倒了我不回來還不行嗎,我有多大事我都不再求你們了還不行嗎!我只求你們答應我和權虎好。以後我保證,我們就是沿街要飯都不到咱家門口來要!」
父親的話卻就此打住,不想再和姐姐爭執下去,他轉臉對保良的母親說道:「你先帶保珍回她屋吧,今天晚了,這事今天先不談了。」
母親彎腰,要拉姐姐起來,姐姐的身子往後一退,坐在了地上,她啞著哭壞的噪子說:「爸,您要是非不同意,我只有跟著權虎走了,如果權虎他爸也不同意,我們明天就離開鑑寧!」
姐姐這個毒誓發的,讓父親臉色漲紅,讓母親眼圈發紅。母親對父親說:「你就答應她吧,女兒嫁人這是好事啊,怎麼話都說成了這樣,咱們女兒要是真跟人私奔跑了,咱們丟不起這份人啊……」
保良看到父親臉色迅速由紅變紫,一拍床板站了起來,他衝姐姐顫聲吼道:「你要嫌這個家妨礙你了你就走,你就別當我是你父親,你也別要你媽你弟弟了,你說出這種話來,你還有沒有良心……」
父親的怒吼和姐姐的抽泣,至此全都戛然而止,保良衝進門去,因為他看到父親的身體趔趄了一下,臉色忽然由紅變白,白得就象塗上了一層厚厚的髒蠟。母親和姐姐也都嚇壞了,都去扶持父親。扶著他在床沿坐下。母親顯然感覺到了父親手上異常的冰冷和劇烈的脈跳,她慌慌張張讓姐姐去打電話叫急救車來。父親有高血壓,高血糖,心臟也曾經犯過病的,這些病讓母親猶如驚弓之鳥,稍有徵兆就如臨大敵。這天夜裡他們把父親送到醫院後,醫生給他開了床吊上了藥瓶,才對母親說你們幸虧送的及時,要不麻煩可就大了。
第二天權虎帶著權三槍來醫院探望父親,他們帶來了一大堆水果和一大籃鮮花,代表二伯問候病情。並且馬上叫醫生把父親從急診室的觀察間搬到了一個正規的單人病房裡。當然,父親病著,權虎和姐姐誰也沒再提起他們的事情。父親也沒提。大家彼此之間,都是一臉客氣。
權虎他們走後,吃過午飯,父親就要下床出院。母親說:你在醫院住兩天吧,權虎剛才給保珍錢了,保珍到收費處替你交住院費去了。父親說:咱們家又不是沒錢,幹嗎要收權虎的錢!是不是非要做出一家人的樣子來逼我同意?母親說:你講話不能總這麼難聽,人家看你病了,是表一下做晚輩的心意。父親命令母親:你去叫保珍不用交住院費了,她要不想讓我再犯病就去把錢還給權虎,我出院回家躺一天就好。
母親怕父親再犯病,不敢違拗,急急地出了病房找姐姐去了。父親讓保良攙著下床,讓保良這就攙他回家。保良說:不等我媽我姐了?父親說:咱們先走,不等了。
保良也不敢多話,扶了父親出門,在醫院門口叫了一輛出租汽車,剛一上車父親就用手機給什麼人撥打電話,和那人約了地方說有事要談。於是,車子半路轉彎,沒往保良家去,而是開到了離保良家不算太遠的群眾體育館,在那裡保良見到了父親約來的那人。
那人不是別人,又是父親原來的同事小於叔叔。
父親給了保良十塊錢,讓他到一邊玩兒沙壺球去。父親當刑警時帶保良來這裡玩兒過沙壺球,不過那次玩兒是免費的。
保良就去玩沙壺球了。
保良玩著沙壺球,眼睛卻是瞄著父親的。因為他能感覺到,在這個輕鬆熱鬧的體育館裡,父親和於叔叔的表情都不輕鬆。父親情緒激動,說話時連肢體都會誇張地用力。保良幾乎可以肯定,他們是在說姐姐的事情,在說姐姐的婚事。現在除了這件事能讓父親如此激動,還有什麼事呢。
小於叔叔——其實也不小啦——先是平靜地聽,然後參與到對話中去。他的表情時而平緩時而激烈,有一刻保良看到,他差點和父親吵起來了,但又馬上壓住。他們即便是爭吵也全都壓著聲音,並且不時環顧左右,一副深怕隔牆有耳的樣子。除了從表情動作上能感受到他們彼此的分歧,他們的談話保良一句無法聽清。
保良心裡很亂,亂得沒了玩興,儘管他以前對沙壺球曾極度著迷,但此刻每個球都被他推得方向錯失。幾個中學生模樣的人過來問他:你還玩兒嗎,你還玩兒多長時間?雖然保良已經交了半個小時的錢,但他說了句:不玩兒了,便離開球檯向父親走去。這時父親和小於叔叔似乎已經達成了某種一致,父親安靜下來,悶著面孔聽小於叔叔如此這般地解釋著什麼,勸說著什麼……看見保良過來,父親中斷談話皺眉詢問:
「保良,你怎麼不玩兒了?」
保良說:「不想玩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