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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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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說:「是不是他們搶你的臺子?」

保良說:「沒有,我不想玩兒了。」

父親說:「怎麼不想玩兒了?」

保良沒有回答,小於叔叔說:「老陸,那就這樣吧,你身體有病,先帶兒子回去,這事就這麼辦吧。回頭我等你電話。」

父親說了句好吧,小於叔叔便和保良打了個招呼,匆匆走了。在父親的提醒下,保良衝他的背影追了一聲:「於叔叔再見!」

保良跟著父親回家,路上父親始終在想問題,始終沒和保良說話。

第二天,父親跟二伯告假,說要上省城看看病去。二伯在電話裡說:上省城幹什麼,乾脆上北京去看,我幫你找個大醫院,你是看心臟還是看什麼?父親說:朋友幫我聯絡了省城的一位老中醫,我這病,不能頭疼醫頭腳疼醫腳,還是得找中醫綜合辯證地調理一下。二伯說那要不要跟個人啊,要不讓三槍陪你一趟?父親說不用了,我讓我女兒陪我去就行。

父親帶著姐姐走了,去了省城。

照理,該由母親陪父親去省城的,可父親偏偏讓姐姐陪他。

姐姐陪父親去省城看中醫的第二天,權虎來看望母親,給父親帶來些降壓強心的補藥,又託母親轉達他的問候。權虎還帶來一臺ibm的臺式電腦,最新款的,讓人安裝在保良的屋裡。這是保良擁有的第一臺電腦,而且比學校裡和任何網咖裡的電腦都高階多了。母親死活不收,權虎死活讓人安上,還讓安電腦的師傅教保良學習怎麼使用。母親看著保良眉開眼笑愛不釋手的樣子,終於沒再逼權虎把電腦拆走。

姐姐陪父親去省城看中醫了,一連三天,保良一放學就泡在那臺電腦前廢寢忘食。他完全沒有注意到三天以來,父親始終沒給家裡打過一個電話,報過一聲平安。

三天之後,母親有些著急,打父親的手機,手機是關的。母親讓保良去問權虎,看權虎有沒有接到姐姐的電話。權虎說沒有接到,這兩天他一直撥打姐姐的手機,可姐姐的手機也是關的。

第四天,母親急得幾乎要報警了,父親的電話這時打回家來。一聽到父親的聲音母親的懸心一下落地,可父親電話中的語氣卻是萬分的焦急。

父親問母親,保珍有沒有回家,有沒有往家裡打過電話。母親慌了,慌得口吃起來:沒,沒有啊,保珍不是跟你在一起嗎?父親說:保珍不見了,我打她電話,手機也關掉了。

姐姐失蹤了。

母親想到的第一個人,就是權虎。

她讓保良陪著她到百萬豪庭大酒樓去找權虎,可權虎聽到姐姐失蹤的訊息也同樣大吃一驚:沒有啊,她沒有給我來過電話,她走以後一次都沒跟我聯絡過。二伯也聞訊趕過來了,和父親又通了電話。據父親說,他們住在省城火車站附近的一家旅館裡,第二天去看了醫生,昨天去街上逛了逛,今天一早起來,姐姐就不見了。原以為她又出去逛街了,父親還生氣了一個上午,到午飯時還不見姐姐回來,才疑心出了意外。二伯又厲聲追問權虎,是否知道姐姐的下落,權虎賭咒發誓,堅稱不知。保良和母親都相信權虎的表情不是裝的。於是,二伯建議父親別再等了,應當馬上報警!

於是,父親在省城報了警。

母親和權虎當天晚上也趕往省城去了。兩天後二伯也趕過去了,據說二伯在省城有不少關係,在公安局公安廳也有不少熟人。

兩週之後,父親和母親一起從省城回來了,回來時兩手空空。雖然二伯在省城託了不少關係,點了不少鈔票,但姐姐還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母親天天流淚,什麼事都幹不下去,家裡又髒又亂,前所未有。保良也哭了兩場,但他看到父親沒哭,而且還一個人到廚房去找吃的。在父親那照例沉默的表情裡,保良看不到應有的悲傷。沒有人留意到保良看父親的眼神,連父親本人也不會察覺,一個剛滿十三歲的孩子,眼神中的疑惑究竟意味著什麼。

父母回來的第二天,晚上,天還沒黑,母親不想做飯,拿錢讓剛剛放學的保良去巷外飯館買些飯菜回來。保良買回飯菜,又幫母親收拾餐桌擺好碗筷。母親滿目憔悴,有氣無力地對保良說:去,喊你爸過來吃飯。保良去了父親的臥室,臥室裡沒人,又去衛生間找,衛生間也空著,但衛生間旁邊的後門卻半開半掩。保良從後門探頭出去,隱約看到那條夾道般的小巷埠,父親的影子一閃。保良叫聲:爸!小巷裡只有空洞的回聲。保良猶豫了一下,順著窄巷尋蹤而去,出了巷口不見人跡,只有坡地上那座龐然大物的廢窯橫垣眼前。保良不知為什麼竟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做賊般地摸到了廢窯跟前,他忽然聽到窯裡傳來笑聲,那笑聲讓保良心驚肉跳,因為他幾乎可以斷定,那輕鬆笑著的傢伙,就是父親以前的同事小於叔叔。

保良心口突突跳著,踮著步子慢慢往前,儘量不讓腳下發出一點聲音。他終於看到了於叔叔。於叔叔嘴角的笑紋,這時尚未收淨,在那副輕鬆表情的對面,是一個微駝的背影,那瘦削卻又寬闊的脊背上,架著父親碩大的頭顱。

也許是聽到了什麼動靜,於叔叔的目光抬起,向保良這邊掃來,保良的心臟,幾乎從嘴裡蹦出。他不知為什麼對從小相熟的這位小於叔叔,甚至對生養自己的父親,此時竟有一種莫名的恐懼,他害怕自己真的看到了什麼不可告人的陰謀,他因此而不敢正對於叔叔那道突然揚起的銳利目光,他倉促間選擇了逃避,他向窯口的方向亡命狂奔。

他們也發現他了!

父親在身後叫他:「保良!保良!」叫第三遍時保良停住了,但不敢回頭。父親從身後過來,問他:「你怎麼到這兒來了?」保良喘氣喘得胸口發慌,他上氣不接下氣地答道:「媽……媽讓我……讓我喊你吃飯!」

保良說完這話,仍然不敢回頭。父親說:「你們先吃吧,我和於叔叔談點事情。」

保良低了頭往窯外走去,父親在他身後又說了一句:「你和你媽先吃!」

在那之後的幾天,大家還在想方設法尋找姐姐。父親和母親,二伯家的人,特別是二伯的兒子權虎,打電話找遍了姐姐所有的同學朋友,希望姐姐的失蹤,只是一場負氣出走。公安局的人也來找父親、找權虎、找相關的人員瞭解情況。權虎還讓人把姐姐的照片登在網上,懸賞尋人。二伯也花錢在省裡的報紙上登了尋人啟事。馬上快過元旦了,年頭年尾,一天天臨近,催得人人心急如焚。也許只有保良一人看得出來,在父親那張表面焦急沉痛的臉上,隱含著一絲平靜和輕鬆。尤其是在母親哭著抱怨父親不該干涉女兒戀愛自由的時候,父親居然說:我們一時見不到她,也比她跟人私奔了恨我們一輩子強!

十三歲的保良,想姐姐想得發瘋。

十三歲的保良,心裡包藏著巨大的惶恐。

在尋人啟事見報後的第四天,姐姐突然回到了鑑寧。

姐姐回來了,但沒有回家,她用一個電話把權虎約到了他們經常相約的一個路口,並且囑咐他不要告訴任何人。所謂任何人,當然也包括他們雙方的父親母親。

權虎悄悄趕到路口,他在那個路口站了不到一分鐘,就看到姐姐從街的對面快步跑來。姐姐跑過馬路,跑向權虎,她緊緊抱住了權虎,然後泣不成聲。

姐姐的歸來,證實了她的「失蹤」,確實是父親親手策劃的一起「陰謀」。這起「陰謀」的目的,還是為了反對姐姐持意不肯放棄的這場門弟不合的愛情。

在所有人看來,父親實在愚蠢到頂。他以看中醫的名義把姐姐帶到省城,又在省城找到公安方面的熟人朋友,把姐姐「軟禁」在一個四面高牆的院子當中。雖然吃喝都有人安排照顧,但這是長久之計嗎,你能關她一輩子嗎?姐姐和父親一起住在那院子中的一幢三層高的小別墅裡,她的手機從一開始就讓父親藏了,樓裡的電話也打不了長途。三天後父親說要出去辦點事情,讓她等在這裡不許亂跑,從此便人不見影鬼不見蹤。院子裡的人每天用各種花言巧語試圖穩住姐姐,以致姐姐一週之後才發覺情形不對,但院子的大門始終鎖著。這期間父親給她打過幾次電話,先是騙她稍安勿躁,耐心等他回來,後又挑明如不放棄與權虎結婚的想法,就不讓她回家。

姐姐又哭又鬧,她後來才知道這院子原來是公安局的一個內部的招待點。保良後來回想,這個「計謀」肯定是於叔叔出的主意。因為父親在去省城之前,曾在體育館和於叔叔鬼鬼祟祟地碰面,在父親回來之後,又在廢窯彈冠相慶地接頭。在他們自鳴得意的時候,也許沒想到姐姐在省城的那個小院裡,已被逼成困獸。

那個小院、還有院裡的三層小樓,都是空著的,只有一個老頭和一箇中年婦女日夜守著姐姐,不許她出去,每日好言相勸,茶飯伺候,無非勸她要聽父母的話,勸她在這裡好好安靜幾天,等父親過來接她回去。

在明白真相的第三天深夜,姐姐從三樓衛生間的窗戶順著樓後外牆的下水管子爬了下來,手和腿都蹭出了見血的傷口。當她的雙腳著地後她顧不上疼痛,向著大街的方向飛快奔逃。天亮後她用身上僅有的一點錢買了火車票回到了鑑寧,在那個只有他們兩人知道的路口,見到了她的愛人權虎。

權虎馬上把姐姐帶到二伯那裡,聲稱要立即與姐姐結婚。他們沒有告訴二伯,這時的姐姐,其實已經懷有身孕。

二伯給出的態度非常明確,第一、不反對他們相愛和結婚,第二、他對姐姐說,我跟你爸爸是幾十年的兄弟,你嫁到權家來,你爸必須有個態度,哪怕他到我這兒來點個頭,也就算數。他不同意,你們就不能辦結婚手續。你們別讓我們做老輩的,為你們傷了和氣。

二伯的態度與其說是支援,不如說是反對。

姐姐和權虎決定私奔。

保良是從父親接到一個電話的反應上,知道了姐姐已經回到鑑寧。父親接了那個電話後,馬上打電話給權虎和二伯,追問姐姐的下落,打給權虎的電話是權三槍接的,說權虎不在,搪塞過了。二伯則在電話裡向父親通報了兒女的想法,並把自己的立場做了複述。在他們通話之後,雙方家庭都在尋找各自的兒女,但姐姐沒有回家,權虎也不在酒樓,兩個年輕人擺出了一副人間蒸發的架式,以爭取他們相愛的權利。

保良這才看到,父親真的急了,臉色發白地四處打電話求助。在和於叔叔通了一個電話後,又匆匆離家而去。也許保良那時年紀太小,他無法推測父親的不近情理,是否必有其中的道理和原因。

這個道理和原因,是在這段棒打鴛鴦的悲劇發生將近一年之後,保良才得以明晰,可那時一切都為時已晚,一切都已成為過去。

保良見到姐姐是在姐姐回到鑑寧的第二天下午,也就是陽曆的大年三十。保良放學時被權三槍在校門口叫走,用汽車把他拉到了一條叫不出名字的街道,帶他進入了一幢普通的居民樓裡。在這幢居民樓頂層的一套單元房內,保良見到了權虎和姐姐。

姐弟二人抱頭痛哭。

保良覺得,姐姐太可憐了。

見到姐姐憔悴的樣子,見到姐姐淌下的淚水,保良也止不住自己的眼淚。他那時把全部的同情,全都投向了姐姐,投向了和姐姐痴情相愛的權虎。那天晚上他自覺自願地充當了一個小交通員的角色,把姐姐決定結婚並決定與權虎雙雙出走的訊息,悄悄帶給了母親。

這個訊息讓母親也流下了眼淚。她和保良躲在廚房裡,揹著一牆之隔的臥室裡的父親,看了保良帶回來的姐姐的親筆信。那封信裡充滿了對父母養育之恩的感激與愧疚,讓人悲腸百轉,也發出了從此井水河水永不相犯的毒誓,令人心寒如冰。

元旦這天,父親原說要出去找二伯和幾個走得近的朋友好好談談,但母親把早飯做熟之後,父親還未起床。母親問他,他說頭痛不去了。母親把保良叫到廚房,從身上掏出一隻精巧的小盒子,保良知道,這就是母親唯一留存下來的那件嫁妝——一對鑲著真鑽的白金耳環。

母親開啟盒子,兩隻耳環熠熠耀目。母親取出一隻,放在保良手裡,隨即哽咽起來,剋制了半天,才把抽泣壓住。她對保良說:「昨天晚上我去街上,給你姐打了電話,她今天和權虎結婚。今天是元旦,是個挺好的日子,今天結婚挺好的。我跟你姐說了,今天媽媽去不了啦,可媽媽要送她一個結婚禮物。保良你把這隻耳環帶給你姐,告訴她以後不管走到哪兒了,要是想媽媽了,想家了,就看看這隻耳環。媽媽這兒還留了一隻,媽要想她了,也看看這隻耳環……什麼時候這一對耳環又合到一起了,媽媽的心也就安了,媽媽等著這天。你跟姐說,媽祝他們幸福。」

元旦,鑑寧的街上,好大的雪。

俗話說,瑞雪兆豐年。

元旦下雪是個好兆,但保良走在街上,雪粉飄在臉上,每一滴每一粒,都像媽媽和姐姐的眼淚,特別涼,特別疼。

姐姐的婚禮就在那幢居民樓的頂層單元裡舉行,儀式簡單。姐姐和權虎一沒拜天地,二沒拜高堂,甚至,也沒有夫妻對拜。他們只是坐在一張舊餐桌前,喝了交杯酒,說了祝福自己的話。桌上擺的「婚宴」,都是從樓下的餐館裡買回來的酒菜,因為這房子是臨時租的,所以沒有任何餐具,菜就盛在從餐館帶回的塑膠飯盒裡,筷子也是從餐館拿來的一次性筷子。權虎因為執意結婚,和他父親也鬧僵了,所以儘管身上有錢,也不敢到街上象樣的酒樓裡大辦喜事。二伯在鑑寧城裡耳目眾多,他們必須小心為妙。代表女方參加婚禮的,竟然只有保良一人,而男方親屬的代表,也只有揹著二伯悄悄趕來的權三槍。

餐桌的一側,放著姐姐和權虎行將上路的行李,那兩隻行李讓婚禮充滿了天涯淪落的辛酸味道。保良把母親的那隻耳環交給了姐姐,保良說:媽讓我把這個給你,她祝你們一生幸福。姐姐接了耳環,看了半天,摘了自己原來戴的普通耳環,讓保良把這隻白金鑲鑽的耳環給她戴上。保良給姐姐戴耳環時姐姐哭了,耳朵抖得讓保良戴了半天才好歹戴上。權虎問:怎麼只有一隻?保良說:另一隻我媽留著,說想我姐的時候就拿出來看看。他又對姐姐說:媽說你要想她了,就也看看這隻耳環。什麼時候兩隻耳環合在一起了,媽媽的心也就安了。媽說她要一直等著這天。

保良說完這話,鼻子酸得想哭,淚到眼窩又忍住沒落。

姐姐沒有說話,只是把保良摟在懷裡,先是用手,後又用唇,撫摸親吻著保良烏黑的頭髮。婚宴也就此草草結束,權虎開始催促姐姐收拾上路。保良和權三槍一起送姐姐和權虎去了火車站,他看著權三槍幫這對新人把行李搬上車廂,看著權虎拉著姐姐的手踏上了列車的踏板,那一刻他覺得姐姐臉上終於漾起的笑容是那麼幸福,那麼由衷。

火車開動。

姐姐走了。

保良哭了。

他那時覺得,這就是永別,姐姐真的再也不會回來了。

火車是綠色的,綠色中塗了黃色和銀色,還點綴著白色和紅色。當火車在雪地裡漸漸走遠,越變越小以後,統統變成了單純的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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