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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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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的最後一年,是命運衝刺的關鍵時期,父親對保良的督導和管束,也嚴格得有點變本加厲。不僅不許保良再看電視,而且控制了保良的電腦,父子之間,常為電腦的使用嘔氣。

最影響保良的期未成績的事情意想不到地發生了,在高中最後一個寒假到來之際,保良的母親死了。

母親是得了一種叫皰疹的病突然不治的。父親把母親送到醫院後,母親發了三天燒,三天後神志開始昏迷,沒用多久,便飄然而去。

母親是保良生活中最後一道飽含溫情的顏色,沒有母親的世界,在保良眼中空洞無比。當母親的遺體被醫院的護士推走時保良失聲痛哭,父親用力將保良抱進自己懷裡,象是防備保良的靈魂緊隨母親那具瘦小的軀殼離去。

也許父親在抱住保良時才發現兒子已經長成了一條漢子,個頭兒已經和他一樣高大。雖然身板依然單薄,但瘦削的胸脯卻象扇面似的開啟,支撐了肩膀的寬闊。

母親的死使保良無心功課,他常常把母親昏迷前悄悄交給他的那隻耳環握在掌心。握住耳環的手掌能感覺出心跳的律動,這時他就能夠靜下心來,虔誠地重溫母親的殷殷囑託。

也許是迴光返照的力量,母親彌留之際的聲音清晰得那麼奇異。在她心跳終結的那天下午,保良就在她的床前,病房裡那時沒有別人,保良突然發現母親早已渾濁的眼裡,又閃出了生命的光輝。保良還以為母親的身體出現了奇蹟般的好轉,沒有想到母親嘴裡斷續發出的聲音,便是她的臨終遺言。

母親說:「保良,我的兒子……媽媽要走了,你好好照顧自己,照顧你爸爸。你再答應媽媽一件事情好嗎,你……你一定要找到你姐,你找到她,把這個耳環給她,這是媽媽送給她的嫁妝。你讓她戴上這對耳環,到媽媽的墳前看媽一眼。我……我真的想……想再回鑑寧咱們的那個小院看看,真想再看你姐一眼……」

下葬母親時,父親找過這隻耳環,想讓母親帶走,結果沒有找到。再三逼問保良,保良才拿了出來。他對父親說:這是媽留給我的。父親問:另一隻呢?保良說:媽給姐姐了。

父親啞然無話,他低頭想了一下,沒再要回那隻耳環。

父親把母親葬在了省城的平安公墓,每年交上一百五十元錢,就可以租下一個骨灰存放的格子。在遺骨安放前保良揹著父親悄悄取出了一部分骨灰,用一隻玻璃瓶裝了藏好。因為母親病倒前不止一次地說過,想搬回鑑寧老家去住。她說人總要落葉歸根,你爸爸將來退了休,肯定也是想回老家住的。所以當初真該把鑑寧咱家的房子買了留著,再說你姐說不定什麼時候也會回到鑑寧去的,她要想回家了,也能有個地方找到咱們。

鑑寧對於母親,不僅是故鄉,是思念,是真正的家,而且也是最有可能和失散的女兒重逢的地方。

鑑寧對保良,也是同樣。

寒假到了。

父親的單位很照顧父親,安排父親和另外幾位公安英模去南方療養,每人還可以隨行一位家屬。保良並不想去,於是對父親撒謊,說寒假期間學校給幾個插班生安排了補習,父親當然高興,支援他以學習為重。

父親去南方了。

走的前一天晚上,父親做了炸醬麵,就著面又喝了點酒,紅著臉對保良掏了心窩。他說:保良你長大了,有些話爸爸可以跟你說了。自從你姐姐第一次離家出走以後,你媽就一直恨我。她一直以為是我非要拆散你姐和權虎,害得咱家不能團圓。她雖然過去也在公安局工作,但沒幹過真正的公安,她對我把你二伯查出來這事也想不明白,認為我害了自己的兄弟,也害了自己的女兒。我也知道權力是我的兄弟,我們從十歲那年就發誓不願同日生但願同日死。我也知道咱們中國人為人處事,講的就是義氣二字。但我更知道,我是國家幹部,我必須效忠國家,我是人民警察,我必須服從命令。我必須分清什麼是公,什麼是私。你爸爸頭上的一顆國徽,肩上的兩星兩槓,是人民給的,我必須要為這份榮譽盡責。搞掉權力我很痛苦,但這個痛苦我能跟誰去說?保良,以後你也會明白的,如果你以後真的當了一名警察,你肯定也會這樣選擇。但你姐姐不明白,你媽也不明白,講道理她們聽不進去,她們是女人,女人往往不聽道理,只信感情。這件事我和你媽傷了感情,她不跟我明說但我看得出來她恨上我了。這幾年你媽幾乎就沒跟我說過話!保良,你想想爸爸這幾年的日子是怎麼過來的,爸爸為了國家為了工作置個人感情個人安危不顧,立了那麼大功,組織上和廣大群眾那麼肯定我鼓勵我。我在外面,得到的全是鮮花和掌聲,可我一回到家裡,你們都不理解我。我和你媽在一個屋裡生活,在一張床上睡覺,可三年多來她跟我幾乎沒有一句話說!兒子,你說,爸爸過的這叫什麼日子……」

父親臉紅著,眼紅著,眼淚汪汪的。保良這時似乎才一下發覺,父親頭上的黑髮,有一半都變白了。保良這才知道,母親的離去,對父親來說,其實是一種解脫。

父親去南方休養的第二天,保良便帶上了那隻裝滿母親骨灰的玻璃瓶,乘火車獨自返回了鑑寧。

漫長的三年,鑑寧似乎沒有大變。市中心蓋了幾幢新樓,沿途還能看到幾處新的工地,除此一切如舊。保良乘坐公共汽車經過百萬豪庭大酒樓時,看到酒樓門口已經重新裝修,大門上方百萬豪庭幾個倪虹大字,已被拆下,而新的「主人」姓甚名誰,卻未見張揚,不知裡面是否經營如故,鮑魚生意是否依然火紅。公共汽車把保良一直拉到他家那條小巷的巷口,他從巷口走到他家的院門,恍若當年放學回家的景象——院門微掩,炊煙淡淡,母親做飯時的嘮叨,姐姐開門時的笑鬧,父親高聲在叫:「保珍,把我的茶端過來……」一切如在昨日,音容宛然。

現在,那扇院門顯然久無人顧,門上的漆皮斑駁得厲害,門上掛著一把大鎖,鎖上掛著一些紅鏽。保良知道這個院子公安局已經賣給了私人,但聽李臣劉存亮說,他們家搬走之後,這裡一直沒有住人。

黃昏時保良在小巷的裡端找到了李臣的家,李臣又帶他去了劉存亮家。劉存亮的家裡正有客人,三個人便一路踱到「鑑寧三雄」的老窩,那座依山臨水的廢窯。夕陽把整個窯丘鍍得色彩迷幻,就象一座傳奇電影中的神秘古堡,彷彿藏了多少鮮為人知的故事,表情顯得肅穆深沉。

在童年好友李臣和劉存亮的見證下,保良將盛滿母親骨灰的瓶子開啟,站在磚窯的窯頂,迎著耀眼的晚霞,向著平靜如緞的鑑河,將母親的遺骨向空中揚灑。山上無風,但灑出的骨灰卻如煙似霧,在空中慢慢飄彌。劉存亮說他在《廊橋遺夢》那部電影裡見到過這個場面,所以他感動得差點哭了。

保良沒哭。

他為自己能帶母親回來而感到高興,他由此確認自己已經堪當重任,已經長大成人。

骨灰在空中散去,散在山丘與河岸之間。兄弟三人誰也沒能說出一句感慨的話語,只顧凝望夕陽西照的河流默默出神。

當天晚上他們在李臣家的一間小屋裡聚談到深夜,劉存亮走後保良就和李臣擠在一張床上睡到天明。按照前一天晚上三人商量的結果,李臣和劉存亮陪保良一早就來到原來二伯家管片的派出所,打聽權虎的戶口及其下落。在他們反覆向民警說明來意之後,民警好歹答覆權虎的戶口還在,但人去了哪裡並不掌握。權家的宅子已被法院罰沒,權虎的戶口倒還虛掛在那個住址下面,但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回來,那個地址於他已經上無片瓦,下無立錐。

他們又去了姐姐沒畢業便不再上學的那所鑑寧師範學院,輾轉找到了若干姐姐當初的老師和已經留校任教的同學,他們都還記得陸保珍這個名字,甚至還有人能說得出保良小時候的模樣,但與派出所的民警同樣,沒人知道姐姐的下落。姐姐在離校之後,便與這裡斷絕了聯絡。

他們又去了權家的百萬公司,百萬公司大樓依舊,物是人非。公司的牌子早不知被誰當廢品收了,大樓門口進進出出的男女,也看不到一個相熟的面目。

他們最後的去處,便是那家同樣改換了門庭的百萬豪庭大酒樓。走近時才看清招牌改掛在院門之側,已改名為鑑河商務會館。三人瞻前顧後,探頭探腦,縮手縮腳地走了進去,樓裡的裝飾佈局已全然陌生,而迎面碰見的一位前臺經理,居然看去有點面熟。

保良結結巴巴地上去打聽:「呃……對不起,請問您是這兒的經理嗎,您知道原來在這兒的權虎現在去哪兒了嗎?」

那經理一聽權虎二字,不由嚇了一跳,上下打量保良和他身後的兩位少年,猶豫了片刻疑惑地反問:「你們是哪裡來的?權虎早不在這兒了。」

李臣在保良身後插嘴:「權虎是他姐夫,他是找他姐姐來了。」

那經理這才掛出一副權家舊將的恭敬,對保良點個頭說道:「權虎他爸出事了,權虎已經走了好幾年了。你是從哪裡來呀?」

保良沒說自己是從哪裡來的,他繼續問道:「您知道他去了哪裡嗎,我姐姐還和他在一起嗎?」

經理和派出所的警察及師範學院的老師一樣,只是搖頭:「不知道。」

保良幾乎完全灰心,但他不知是出於僥倖還是出於慣性,又問了一句:「這兒的人還有誰知道他們嗎?」

經理再次毫不猶豫地搖頭:「過去百萬豪庭的人現在就我一個人留下來了,其他人都是後來才來的。」

這是保良重返鑑寧日程計劃中的最後一站,至此希望全部落空。保良謝了那位經理,低頭往外面走去。經理在他們身後又叫了一聲:

「呃,你們……」

保良他們一齊站住,回頭。

經理說:「百萬公司裡的權三槍你們認識嗎?他前些天倒是來過一次,他可能知道權虎到哪去了。」

保良神經一繃:「權三槍?」

經理說:「就是原來權老闆的乾兒子,算是權虎的乾哥吧。權老闆那案子把他也扯進去了,判了三年,前一陣給放出來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在鑑寧,在的話你們可以找找!」

保良在鑑寧一共住了三天,沒有找到姐姐和權虎,也沒有找到剛剛出獄不久的權三槍。

劉存亮和李臣把保良送上火車,告別時相約今年夏天在省城重逢。夏天他們都將在各自的學校畢業,學旅遊服務的劉存亮想去省城的五星級酒店施展所學的專業,學汽車修理的李臣根本就不想再幹這個專業,也想到省城另謀生計。汽車修理這種活兒又累又髒,而且幹得再好也不能發展成什麼。不象學旅遊服務的劉存亮,幹好了能當領班,能當領班就有升主管的可能,升了主管還有機會提為經理,提了經理就離總經理不算遠了。等到劉存亮當了總經理的那一天,他李臣說不定還在汽修一條街的哪個修車鋪子裡,蹶著屁股給人家卸輪胎呢。

鑑寧太小了,盛不下年輕人的宏偉理想,壯志豪情。

寒假很快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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