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寒假父親不在,保良每天昏昏噩噩,功課做得潦潦草草,更多時間都在網上閒逛,開房灌水,甚至上聲訊網站和一幫素不相識的傢伙彼此拍磚,還迷了幾天網上的最新遊戲「刀劍封魔錄」,很快學會了n多招法——陽關三疊、貂禪拜月、廣寒月影、女媧補天、金玉擊鼓、洛神凌波……
中學的最後一個學期似乎格外漫長。最先熬不住的是在中專學汽修的「大哥」李臣。李臣在離畢業還差六個月時頭腦一熱,居然放棄寒窗數載即將到手的那張文憑,提前退學來到省城自謀發展。他說他想通了,現在拿著大學文憑都不一定找得到理想工作,更不用說一張不值錢的中專文憑了。他一旦想通就犯不著為那張擦屁股紙再熬數月,索性闖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早點江湖行走試試身手,多幾個月就能多練幾個回合,多摔幾個跟頭還能早成正果。
李臣來到省城的第一個投奔物件,當然就是他的「三弟」保良。他拎著一隻裝滿衣物的旅行包站在保良的學校門口,讓放學出來的保良又喜又驚。保良高興地帶著李臣去了他家,他想至少在李臣找到工作之前,可以讓他住在自己的屋裡暫時安身。他唯一需要囑咐李臣的就是見到他父親之後千萬不要馬虎大意,把他寒假期間回鑑寧老家安葬母親骨灰的事向父親說漏。
保良領著劉臣回家,那種感覺真好。從當初一起光腚和泥的混沌少年,到今天仍是福禍相助的朋友,保良去鑑寧和劉臣擠一條床板,現在劉臣來投,當然要睡在保良的榻側。
他們穿過保良家巷前那條熱鬧的街市,街市上櫥窗華麗的商店鄰次櫛比,隨後一條靜謐的林蔭小道,將滿目驚奇的李臣帶到了那片幾乎一塵不染的社群。李臣的目光很快穿過一座院落的灰色圍牆,看到了保良家青瓦斜漫的巨大屋頂,他一驚一乍地問道:保良,這就是你的家呀,這麼大的屋頂要遇見地震塌了咋辦?保良說要真有地震先塌的是你家那種老屋。李臣說呸!保良笑笑說這是科學。
時間還早,估計父親尚未下班。保良用鑰匙開啟家門,從門口擺放的鞋子上他們意外地看到,父親不僅已經回來了,而且家裡還來了客人。
穿過短短的門廊,便是寬敞的客廳,保良看到父親在客廳裡與客人聊得正歡。父親很久沒有這樣眉開眼笑了,這樣快樂的笑容在保良的記憶存檔中,早已搜尋不到。
客廳的沙發上,坐在父親對面的,是一大一小兩個背影,都是女的。兩個背影聽見身後的門聲和腳步,一齊轉過頭來,用目光與保良彼此打量。保良看清,年長的一個大約四十多歲,長得很瘦,五官緊湊得沒長開似的,年輕的一個大約只有十五六歲,面孔圓胖,好象已經長得咧了。兩道投來的視線都有幾分疑問,好象她們才是這裡的主人,而保良反而是個不速而來的生客。
父親也看見保良了,說:「啊,你回來啦,這是楊阿姨,這是楊阿姨的女兒,叫嘟嘟。保良點頭和那一大一小兩個女人打了招呼。楊阿姨也點頭回了個招呼,面上露出了一些微笑,而嘟嘟卻始終用圓鼓鼓的眼睛看他,臉上一點表情沒有。
父親又看到了站在門口沒動的李臣,問保良:這不是你小學的同學嗎,什麼時候也到這邊來了?保良答:啊,剛從鑑寧過來。父親很和藹地說:啊,帶你那屋坐吧。
保良又和楊阿姨打了個招呼:阿姨您坐。便帶著李臣去了自己的屋子。李臣悄聲問保良:那女的誰呀?保良說我也不知道。李臣便不再多問,環顧著保良的臥室說:你們家真棒!
這是保良搬到省城,搬進這幢嶄新的房子後,第一次接待鑑寧的朋友,他因此而感到興奮,而開心異常。他的臥室比原來在鑑寧住的那間大得多了,除了床和帶大鏡子的推拉門衣櫥外,還有一隻北歐款式的沙發。寫字檯也是北歐式的,帶電腦鍵盤架的那種。牆上掛著父親為保良從公安學院蒐集來的各國警察的警服畫頁,那些警察看上去威風凜凜,還有幾個女警,也個個扮相粉酷。
李臣萬分羨慕地欣賞個沒夠,又去擺弄保良的電腦。父親在門口探頭,見保良要在地上給李臣打鋪,便把他叫出來盤問:他要住在咱們家嗎?保良說:啊,他剛從鑑寧過來,還沒找到住的地方。父親說:這不好吧,以後鑑寧來的人多了,都往這兒領領得過來嗎。讓他去找個旅館住吧。住一般的小旅館也不貴的。保良說:這是我最好的朋友,上次我回……父親見保良驀然卡住,問:上次怎麼了?保良吞回去,說:沒事。父親也沒有追問,說:而且今天咱們家有客人,呆會我要請楊阿姨和她女兒出去吃飯,你也去,帶個生人不太方便。你們聊會兒就讓他住旅館去吧。他要沒錢你先給他墊上,啊。
父親這幾年幾乎從未用過這樣溫和懇求的腔調和保良說話,這比嚴辭命令的力量還大。保良不由不點頭應了,回身面對李臣詢問的目光,一時尷尬得無以為答。
那天保良把李臣送到附近的一家旅館,用父親給的錢為李臣交了一週的房費,又約好明天陪他去找工作,才萬分愧疚地和李臣分手。
那天晚上保良跟父親一起請楊阿姨及她的女兒嘟嘟出去吃飯,那是保良搬到省城後父親最為破費的一餐。自從母親走後,家裡就由父親做飯。父親做的飯粗糙難嚥,偶而帶保良下下館子,通常也是簡簡單單。這天晚上父親的一反常態給了保良一個預感,從此以後,楊阿姨果然成了他家的一個常客。保良慢慢知道,楊阿姨是外省人,已經離婚多年,生活不算寬裕,對女兒卻十分嬌慣。保良還知道,楊阿姨有點文化,過去當過演員,是演話劇的還是唱戲曲的保良不太肯定,但楊阿姨拿過一些年輕時演現代戲的劇照給父親看過。劇照裡的楊阿姨濃施粉黛,和現在的模樣相去甚遠。保良不由常常對鏡自省,不知自己這張青春面孔,多少年後是否也會變得皮糙肉垂。
楊阿姨常到保良家來,保良家的餐桌也就變得豐富起來,屋裡的衛生也開始乾淨,一切都恢復了母親在時的井井有條。但保良吃不慣楊阿姨做菜的口味,那口味與母親做的飯菜大不相同。他也不喜歡楊阿姨把他家裝點得那麼花裡鬍梢,和他和父親的情趣格格不入。母親在時,家裡也是這麼幹淨,但樸素大方,親切自然。
和保良預感的一樣,父親的愛情進展得很快,大人們的判斷既準確又現實,省略了許多卿卿我我與風雅浪漫。有一天保良放學回家擰動家門鑰匙時,父親在裡面主動給他開了門,從父親主動給他開門這個舉動上,保良就猜到這是個不同尋常的黃昏。父親開門以後衝他微笑,態度和藹可親,他對保良說:今天楊阿姨沒來,我也沒有做飯,呆會兒咱們到外面去吃吧。父親叫保良先別回房間,先在客廳裡坐一下,他說他有個事要和保良談談。
保良就坐下來了,坐在父親對面,書包放在一邊。
父親開口,讓保良意外的是,竟然還是老生長彈:「保良,考公安學院你現在準備得怎麼樣了,有沒有把握?」
保良說:「在學呢。」
父親繼續著他那番不知重複了多少遍的教誨:「我和公安學院的劉院長說好了,只要你一過分數線,他們肯定收你的。爸爸在公安系統還是有一點名聲的,所以學院裡對你肯定是歡迎的,是重視的。你一定要加把勁,不要丟爸爸的臉。等將來你從公院畢業,爸爸也還可以找找領導,把你分配到刑偵部門去,去實現你的理想,這些爸爸都可以幫你。」
保良說:「噢。」
父親停了一下,開始言歸正傳:「爸爸老了,身體又不好,馬上該退休了。爸爸只盼著你考上大學,畢業後全力以赴地工作,所以爸爸身體再壞,也不能拖你後腿,不能讓你以後每天放學回來或者下班回來,還得照顧我給我熬藥做飯。」
父親說到這兒,抬眼看保良,保良也看父親。保良的無聲無息讓父親感覺到壓力,把對視的目光又迴避開了。
「保良,爸爸想了很久,決定還是找個老伴,人老了總得有伴。你楊阿姨對爸爸很好,爸爸想和楊阿姨……當然還有你,還有楊阿姨的女兒嘟嘟,一起組織一個新家,你同意嗎?」
父親艱難地說完他的決定,然後看著保良,等他表態。父親生性倔強,在家從來說一不二,一向處在指揮者的位置,他此時的惴惴不安是保良從未見到過的。也許今非昔比,母親死了,姐姐跑了,現在的保良,是他唯一的骨肉至親。
保良也看父親,只看了一眼,他說:「同意。」
父親點頭,長長地出了口氣,目光興奮,說:「好,雖然這是爸爸個人的事,但爸爸還是應該徵求你的意見。你大了,懂事了,以後楊阿姨和嘟嘟來了,你要象個大人一樣,不要任性。嘟嘟比你小,又是女孩子,你多讓著她一點,行嗎?」
保良說:「行。」
父親又點頭,滿意地點頭。
父親說:「好,那咱們出去吃飯吧。你把書包放回去。以後你的東西別象以前似的到處亂放。你自己的房間也經常收拾收拾,別總那麼亂,讓人家看了笑話。」
保良從沙發上站起來,拿著自己的書包,進了自己的房間。
保良進了自己的房間,按父親的要求把床上桌上隨意散放的東西一一收進抽屜,收進衣櫥。過去他的房間都是母親幫他收拾,姐姐也幫他收拾。姐姐和母親都不在了,父親也不大管,他懶慣了,房間就總這麼亂著。
父親在門外問:「保良,你收拾好了嗎,咱們出去吃飯。」
保良說了聲:「好了。」可他的嗓音忽然啞得幾乎失聲,他這才發覺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父親的婚禮既隆重又簡單,隆重是因為父親做為全省知名的公安英模,所以省公安廳和公安學院都有級別挺高的領導到場祝賀,舉辦婚禮的那家酒樓的門外,停了好多輛掛公安牌照的警車轎車,場面上顯得威風氣派。簡單是因為陸家在省城無親無友,除了兒子保良,父親幾乎孤家寡人。楊阿姨那邊只有一個姐姐,專門從廣西趕過來的,算是新娘家的代表。楊阿姨在省城本來有些朋友的,但她畢竟是二婚,大人們的心理,似乎不願張揚。也許還因為父親不管怎麼說也是個殘疾人,走路一瘸一拐的,楊阿姨可能也覺得不甚體面。所以婚禮雖然租下了那家酒樓一個足以放下四張大桌的廳房,但主賓到齊只將將坐滿了兩桌。
保良看得出來,父親很高興,對娶到楊阿姨心滿意足。楊阿姨是搞過文藝的,現在又在市裡的園林局搞行政工作,場面上的禮數還比較周到熟練。那個婚禮上的主角,反而是她的寶貝女兒,高興時大叫大笑,一句話不高興了,又嘟著嘴要兩個大人不停哄勸。父親說嘟嘟怪不得叫嘟嘟,一嘟嘟嘴巴可真是好玩。嘟嘟說以後不許叫我嘟嘟,我有大名!來賓中一位年齡頗大的領導也喜歡嘟嘟撒嬌的樣子,問:你大名叫什麼?嘟嘟說:我大名叫楊月嬌!大人們都笑,說:唔,象個明星的名字,挺好挺好。
楊月嬌?保良想,有多俗氣!
來賓們送了新娘新郎不少賀禮,從毛毯到手錶手機,多是家用或實用的東西,其中有一隻愛立信的新款手機,還有一隻很酷款的潛水錶,父親後來都送給了保良。那隻潛水錶是保良擁有的第一件奢侈時尚的裝飾品,比權虎過去送給姐姐的那隻伯爵表還要吸引人。這隻其實並不值錢的時裝表讓保良高興了好久,而且第二天就拿到李臣那裡炫耀。
李臣找到工作了,他在市中心的焰火之都夜總會里當上了ktv包房的服務生,既掙錢又見世面。每月花三百元租一間地下室旅店的房間獨住,花五百元供自己日常吃用,花三百元添置時髦的衣服皮鞋,還能剩三五百元存在卡中。在這種夜總會當包房服務生是沒有工資的,全靠客人用小費照顧,幹得好或碰上大方爽快的客人,一個月掙三四千小費並不太難。
不知是不是受了李臣「發財」的誘惑,劉存亮也退學到省城來了。和他同來的還有一個名叫菲菲的漂亮女孩。不管劉存亮自己怎麼解釋,保良很快就察覺出來,劉存亮還差兩個月就不顧家長強烈反對,把寒窗數載馬上就要掙到的中專畢業證書棄之不要,義無反顧地來到省城,多半是為了這個菲菲。
既然李臣這樣一個只學過汽修專業的人,在夜總會幹服務一個月也能掙到三千四千,那麼劉存亮這個專學外事服務的,幹這個豈不比他更加在行。
不管怎麼說,「鑑寧三雄」在省城提前會合,對保良來說是一件令人興奮的事情。尤其是現在,現在保良是多麼多麼地需要朋友!
現在,在楊阿姨和嘟嘟搬進他家以後,家裡真的從此乾淨起來。但保良每次回家,一聽見楊阿姨不停地在屋裡和父親說笑,聽見他們哄勸嘟嘟的聲音,他反而失去了家的感覺。他把母親和姐姐的照片擺在自己床頭,也難卻心中孤獨寂寞的侵擾,這時見到少年時代的結義兄弟,那種生死與共的友情立刻迸發出來,讓他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強烈地感受到朋友的重要與珍貴。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他的姐姐,與他最親的人都來到了這座城市,他因此而對這個城市多少產生了一點歸屬感,不知不覺當中,認同了這裡的一切。
劉存亮來到省城,他和他的女朋友菲菲,都在李臣包租的那間小屋裡住下。在那種小旅館裡,旅客來來往往,人流五方雜處,男女同居沒人管的。好在李臣和劉存亮是多年的兄弟,坐懷不亂的男兒本色,李臣還是有的。
菲菲長得不錯,如果她不開口,不把那點從鑑寧帶來的土腔俗調隨意暴露,你也許會以為她是個在省城長大的本地女孩。特別是她在省城落腳的第二個月後,她已能迅速模仿出都市的各種摩登,從衣著到談吐,都很有點那個意思了。女孩子的變化真是快得驚人,任何新的刺激都會讓她們為之興奮。對於菲菲來說,新生活的刺激除了大城市物質世界的繁華之外,還有一樣,那就是劉存亮的這位眉清目秀的「三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