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想制止保良,但一時找不到適當詞句。保良喊出第一嗓子,心中壓抑的不滿便失控般地決堤而出。
「她又不是什麼大小姐,別人也不是她的傭人,幹嘛要這麼伺候她?幹嗎慣她這個毛病!」
嘟嘟終於從臥室出來了,一同出來的還有她氣急敗壞的叫聲:「我又沒讓你買,你插什麼嘴!你插什麼嘴!你欺負女孩子算什麼了不起,我才不怕你呢我告訴你!」
兩個孩子一直各有不忿,父親和楊阿姨誰都看得出來,但如此撕破臉皮大聲爭吵,在這個新家還是頭回。父親大聲制止兒子,楊阿姨小聲拉勸女兒,但無效,保良已經被嘟嘟的無賴激得面紅耳赤。
「我爸腿有病你看不見嗎!你不心疼我心疼!」
嘟嘟也喊:「我媽也有病,我媽憑什麼要給你做魚,憑什麼要給你做飯,我媽做的飯你不許吃!」
嘟嘟眼淚快要汪出來了,保良頭上也冒了青煙。他大步離開餐廳,不顧父親的呼喊,從自己的臥室拎了件上衣便離開家門。他當時心裡只有一句憤怒的誓言:我再吃你媽做的飯我是王八蛋!
當然,這事風平浪靜之後,保良當天晚上還是回了家,第二天還是照常吃了楊阿姨做的飯。和嘟嘟之間雖然很久都不說話,但也很久沒再公開對峙。嘟嘟顯然也收殮了一些,再不當著保良的面指使父親。父親在保良的屋裡也和保良做過長談,批評保良對嘟嘟的蠻橫態度。他對保良說:「嘟嘟不管怎樣還叫我一聲爸爸,你什麼時候叫過人家楊阿姨一聲媽媽,人家楊阿姨是來照顧我的,可你不也是吃人家做的飯。楊阿姨來以後你什麼時候收拾過客廳餐廳,什麼時候擦過一次地,還不都是楊阿姨幹。我們不讓你幹這些活兒還不是為了你集中精力準備考大學,你怎麼從來沒對人家說個謝字!」
保良沒和父親分辯,他低頭聆訓,心情混亂。父親說得不是沒有道理,只是保良情緒還轉不過彎來。他看得出來,父親是離不開楊阿姨了。可他也不想承諾今後就把楊阿姨當做母親。他知道由於他對嘟嘟的態度,楊阿姨並不喜歡他,雖然從不當面說他,但私下裡也沒少在父親身邊抱怨。楊阿姨從外形到內心,都與母親無法比擬,相差太遠,他很難違心地叫她媽媽。如果他叫她媽媽,在夜深人靜的夢中,將如何與自己的母親相見?
保良也看得出來,在他與楊阿姨母女的矛盾中,父親更多地站在了對方一邊。父親現在不與保良衝突,很大程度是因為保良正處於高考的衝刺階段。也許父親明白,一旦保良考上了公安學院,無論是保良個人的心情和目光視野,還是他與楊阿姨及嘟嘟的接觸時間,都會發生改變,原有的裂痕就會漸漸消彌,原有的矛盾就會慢慢化解。
高考的日子終於來了。
高考的第一天,父親找公安廳的熟人,不知從哪兒借了一輛別克轎車,讓司機開著,親自送保良去了位於城北的考場。在保良考試的全程,父親始終坐在烈日炎炎的街邊,等著保良考完出來。楊阿姨雖然並不喜歡保良,但表面上還是全力支援,那幾天燉雞燉鴨,把保良的口味和營養,調理得相當周全。嘟嘟也看出這幾日對保良和父親來說,真的重要無比,所以也閉氣息聲,不生事端。那幾天李臣、劉存亮和菲菲雖然和保良沒有相聚的機會,但他們之間的話題,總會提到保良的考試,都知道此役關乎保良一生的命運前途。
保良從小到大,特別是和楊阿姨母女組成新家之後,從沒受到這樣的重視,一下成了這個家庭關注和嬌寵的中心,這種感覺讓他覺得生活真好。他的這個新家,他的這個後媽,也是那麼親切,連嘟嘟那張胖胖的臉蛋,也能看出過去從未注意到的可愛與單純。
還有他的父親。
每當保良從考場出來,看到等在街邊的父親,看到父親擠在陪考的家長當中,手裡拿著冰鎮的冷飲,翹首張望著考場的大門,保良就忍不住心中感動,兩眼溼潤。
考完之後,很久很久,保良與父親一起,度過了等待的煎熬,就象一個囚犯在等終審的判決。那些天保良天天幫家裡幹活,買菜擦地清理院子,既是排遣焦慮,也是對家庭支援的一種回報。因為考試,因為回報,他和這個家庭的關係得到了緩和。他和嘟嘟也說話了,雖然都是些生活中必須的交流,但彼此的口氣,都已變得親切和客氣。
等待是一種囚禁,是一種苦刑,在這期間父親幾次去公安學院打探情況,結果總是不甚了了。在這期間公安學院給父親辦理了內退手續,還搞了一個內退儀式。儀式很隆重,在儀式上公安廳的領導感謝了父親為公安工作和學院建設做出的貢獻,也含蓄地感謝了他能給年輕幹部讓出位置的高風亮節,並且再次提到了以前的許願,只要保良分數過線,學院保證率先錄取。這個保證在這個儀式上得到重申,多少有點正式承諾的意思,所以父親很高興,剩下的擔憂只是保良的分數問題。分數高低父親無能為力,只看天意了。
在父親退休的一週之後,也許是八九天吧,保良記不清了。父親去公安學院取回了他最後一批個人物品,茶杯毛巾和筆記本之類的。在回家的路上,父親很反常地去了一趟菜市場,買了一條魚,一隻雞,兩斤雞圍蝦,還有其它一些吃的東西。自從楊阿姨來了以後,父親幾乎從沒獨自上菜市場買過東西。父親回家後把這堆雞魚蝦菜放在桌上,保良剛要幫楊阿姨拿進廚房,父親叫住了保良。
「保良你坐下。」
保良坐下了,他在父親略顯反常的臉上,猜不出禍福吉凶。
楊阿姨以為父親要罵兒子了,迴避地往廚房裡走,還沒走到廚房門口就聽見父親莊嚴的聲音:
「保良,你考上了!」
好運和成功使人善良。好運和成功使人開朗,好運和成功讓人不再計較一切前嫌後怨,一切過往的得失,連楊阿姨和嘟嘟這樣曾被保良視之為敵的人,那些天也都變得慈眉善相。好運和成功也使人謙讓和寬容,其實楊阿姨還象過去一樣,有看不慣保良的地方就在父親耳邊嘀嘀咕咕,嘟嘟也照常撒嬌懶惰支使父親幹這幹那,但在保良眼裡心裡,一切都變得可以容忍,可以原諒。
保良後來知道,他的高考成績其實並不理想,分數雖然過了大本的錄取線,但過得相當驚險,相當勉強。而且,離警院的招生標準也有差距,但警院從照顧公安英模的後代考慮,還是破格錄取了保良。可以說,保良今後人生道路的第一步,就是踏著父輩的功績開始的。但無論如何,保良終於走進了他日思夜想的公安學院。
保良走進了公安學院,他的兄弟朋友和他同樣欣喜若狂。但對於「鑑寧三雄」之間的關係來說,保良這一步就象邁過了一個界碑——李臣還在夜總會里做服務生,每日晝伏夜出,辛辛苦苦;劉存亮在一家小餐館裡當了一個星期的傳菜員,某日和大廚吵了幾句讓老闆開了,又重新回到失業狀態,他們的未來究竟怎樣,連他們自己也說不清楚。但保良就不同了,保良在省城有家,那是多好的一座院落,多好的一幢房屋,保良又考上了大學,而且馬上就要穿上警服,保良的人生道路從此鋪就,未來一片光明。站在公安學院的門口極目遠舒,就能料想五年之後十年之後,保良子承父業,肩上有星有槓,管轄一方領土,而他的「大哥」「二哥」說不定還在哪個餐廳酒吧辛苦打工。那時人已半老,連這口青春飯也許都難保住,盲流到哪裡都說不定了。十年後的「鑑寧三雄」,生活水平和社會地位肯定會有天壤之別,其情其景已可想見。
所以,在祝賀保良中舉及弟的聚會上,李臣和劉存亮半醉之後,不免紛紛淚灑樽前。菲菲那天也喝醉了,當著劉存亮的面摟著保良又親又笑,狎暱得相當過分。劉存亮雖然喝多了但神智尚清,雖然神智尚清但情緒失控,他幾次想把菲菲從保良身邊拉開,但菲菲不知因為醉了還是從不把劉存亮的權威放在眼裡,怎麼拉都照樣粘著保良。她叫著保良的名字,誇獎保良真棒,誇保良比劉存亮強多了,還說保良你將來當上公安局長我可找你去,你不會把我忘了吧?保良你還找你姐嗎,你將來放假我陪你找你姐去咋樣?
劉存亮終於忍不住了,抬手給了菲菲一個耳光,還罵菲菲太賤。菲菲則綽起桌上的茶碗扔了過去,劉存亮低頭閃避,躲開了眼睛沒躲開額角。居然,茶碗沒碎,劉存亮額角也沒破,有驚無險。李臣和保良都上去拉架,把雙方的身體拉開,卻拉不開彼此的咒罵。那一頓飯鬧得不歡而散,雖然都是醉酒撒瘋,但也傷了雙方感情。第二天菲菲酒醒後只記得劉存亮打了她的耳光,對劉存亮頭上那塊青腫的來歷,則昏昏然沒有記憶。於是她向李臣並通過李臣向保良宣佈和劉存亮吹了,並且真的搬出了李臣和劉存亮合住的小屋。
在菲菲宣佈與劉存亮分手的當天晚上,劉存亮來找保良。他打電話把保良叫出家門,就在保良家的門外劉存亮痛哭出聲。保良聞出劉存亮身上又沾了一股子酒氣,但言語好歹還算清醒。他說保良菲菲跟我吹了。保良說我聽李臣打電話說了,菲菲可能也是一時氣話,過了這段也就好了。劉存亮說她不是氣話,她早想跟我吹了,因為她看上你了!保良嚇了一跳:你瞎說什麼!但劉存亮擦乾眼淚態度真誠:真的,我不是瞎說,她就是看上你了,你比我有文化,比我有錢,比我漂亮,女孩還圖什麼!保良不知該說什麼,沒想到火能燒到自己身上。他結結巴巴想洗清自己:不是,存亮,你別誤會,我跟菲菲……但被劉存亮打斷:你要真喜歡菲菲,我就把她讓給你,真的,咱們哥們弟兄多少年了,不能為一個女人壞了情份。我劉存亮是個重義氣的好漢!女人,不算什麼,三弟你要喜歡,拿去!
保良嘴笨,一通擺手:「沒有沒有,菲菲我是喜歡,可我……」
劉存亮不容他說完:「你喜歡,好,她是你的人了!」
保良不知怎麼解釋:「我不是喜歡,我是說菲菲那人不錯,但我從來就沒想過和她……」
劉存亮說:「三弟,二哥跟菲菲什麼都沒有過,最多摟摟抱抱親親嘴,菲菲還是乾淨的。你要喜歡她,我去跟她說,你要願意上她,她肯定同意的,菲菲的心思我絕對摸得透。」
保良幾個回合沒有說清,有點渾身是嘴說不清了。他只好把父親抬了出來:「我爸不讓我談戀愛的,再說我馬上就要上學了,也不可能交女朋友。」
劉存亮又掉了眼淚,抽抽噎噎地說:「保良你真是熬出頭了,你比我們愛學習,你爸又給你使得上勁兒,你這輩子算有著落了。李臣至少也有了合適的工作,我來省城這麼久了,到現在還沒地方找飯吃呢。」
的確,劉存亮不愛學習,又吃不了苦,家裡也幫不上手,前途當然一片渺茫。他又不如李臣潑辣敢闖,能在夜總會那種地方如魚得水,聽說夜總會的經理有意思要提李臣當領班呢。
兩週之後,當保良在父親的護送下,在一片敲鑼打鼓的歡鬧中,穿著一身薪新的衣服走進公安學院巍峨的大門,踏上學院內筆直的林蔭大道時,眼看著迎新生的標語彩旗迎風獵獵,平整的操場壯觀坦蕩,他興奮喜悅的心裡,竟忽然飄過一絲惆悵。他不能不客觀地承認,在這座學府高牆之外的大哥二哥,還有喜歡他的女孩菲菲,肯定離他越來越遠了。也許他們長大變老之後,很難再象過去一樣,坐在那座廢窯的窯頂妄論天下,聚在一個街頭的餐館一醉方休。
在保良十八年的經歷當中,他只愛過母親和姐姐這兩個女人。
在這十八年的經歷當中,保良接觸的女性很多很多,比如他的老師和同學,比如他的鄰居和街坊。但老師是老師,同學是同學,鄰居是鄰居,街坊是街坊,他在下意識中並沒有把她們當做異性,除了母親和姐姐,如果也除了嘟嘟和楊阿姨的話,保良生活中出現的女性,只有菲菲。
而菲菲對保良來說,不知因為什麼,並沒給他心動的感覺。也許因為他從認識菲菲的那一天起,菲菲便是劉存亮的戀人。
菲菲對保良的仰慕,儘管並未激起保良的感動,卻無意間喚醒了他對異性的好奇。被女孩喜歡的感覺竟是這樣美妙,讓人體味到男性的自豪!
在他走進大學校門之後,他也並不象其他男生那樣,津津樂道於哪個系哪個班哪個女生的身材相貌,他更敏感的是哪個女生對自己有所關注,不知這種心理是否屬於自戀型別。
學院裡第一個關注他的異性留給他的印象自然最深,那是一個剛剛畢業尚未分配的幹練的女生。那天她幫助總務處的老師給新生髮放警服,保良試了好幾個尺碼的帽子才覺合適,那女生百試不厭的態度讓保良對她有了好感,她在保良最終選定二號警帽時還眼神亮亮地說了句:「好帥!」讓保良久久為之快意盎然。
這女生的長相和她的個性極為吻合,大大方方,平靜自然,五官端正,但不嬌豔;皮膚細潤,但不蒼白。在新生第一次實彈打靶時她再次出現,她讓老師叫來擔當教學示範。她的姿態標準,動作穩健,表情鎮定,彈無虛發。那幾天這女生的颯爽英姿成了新生們興致勃勃的談資。保良從同宿舍的新生口中,很快知道她名叫夏萱,本地人,偵察專業畢業,本來分到省廳刑偵處坐機關的,後來不知什麼緣故,一直留校未走。
男生們對夏萱的關注給了保良極大的自豪,因為他能清楚地記得夏萱看他的眼神,顯然帶著欣賞與好感。他後來在學生食堂打飯時又看見過她,她站在另一個視窗的佇列裡,排在保良前邊,中間還回過頭來,朝這邊佇列看他來著。保良記得,在夏萱做完打靶示範走回佇列的那個瞬間,微笑的目光也似這樣有意地,在他臉上停頓了一下。保良馬上想象,他大概成了這個英氣勃勃的女生心目中的一個角色,白馬王子那一類的。保良有時也清醒地知道這都是自己的夢囈與臆想,大概到了恬不知恥的程度,但他還是樂意放任自己的想象,不設疆域地隨心馳騁。
沒過多久,保良在學校裡再沒見到過這位夏萱。聽人說她到省廳報到去了,又有人說她分到市公安局的一個分局去了。無論怎樣,留在保良腦海裡的,只剩下那個挺拔的身姿,和那個回眸一笑的完美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