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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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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菲菲自小到大接觸的男孩當中,保良是個另類。

保良面目平靜,喜怒無形,長於傾聽,短於傾訴,既不吝嗇,也不輔張,既平易近人又神秘難測,既不象李臣那樣滿口髒話,也不象劉存亮那樣「滿腹經綸」,在「鑑寧三雄」中既象一個弟弟,又象一個實際上的中心。

而且,最讓菲菲心動的是,保良從不主動和女孩親熱。

保良不僅對菲菲不苟言笑,他對所有女孩都是如此。他對女孩有著天然的挑剔,不象對同性那樣寬容。

比如對嘟嘟。

和嘟嘟在一個屋簷下生活兩個月了,他也沒能和她建立半點兄妹之情。嘟嘟太任性了,每天的飯菜要按她的口味去做,每天看電視要按她的愛好換臺。以前父親在客廳裡看電視的位置,也都由嘟嘟佔了,父親則坐了保良的位置。保良從那時起索性不看電視了,一吃完晚飯就回自己屋去,把整個晚上消磨在電腦桌前,上網發貼或玩兒「刀劍封魔」什麼的。父親以前一直嚴格控制他動用電腦的時間,生怕他玩物喪志誤了學習,現在也只能放寬管理,由他去了,以平衡家裡新的利益格局。本來嘟嘟看上了保良的這臺電腦,好幾次跟她媽吵著要到保良屋裡來上網遊戲,於是楊阿姨就跟父親嘀咕。父親反覆權衡,最後決定花錢給嘟嘟買了一臺更新型的電腦,沒讓嘟嘟侵犯保良的東西。但父親後來還是和保良商量,讓保良把那隻愛立信的手機交了出來,理由是避免外界干擾過多,影響保良的畢業成績。後來保良很快發現他那隻心愛的手機隨後就成了嘟嘟的掌上玩物,這件事讓他氣悶了很久,讓他覺得自己在這個家裡的地位,已經退至從屬,已經無足輕重。

顯然,父親看出了保良的不快,保良在家越來越少言寡語,缺乏笑容。保良的情緒,明顯破壞了這個新建家庭表面應有的歡樂與和睦。於是,父子之間便有了一場私下的交談。

說是交談,其實就是父親利用楊阿姨帶嘟嘟上街的機會,主動走進保良的臥室,對保良進行的一次嚴肅而又懇切的談話教育。

父親說:「保良,爸爸現在就剩你一個親人了,爸爸全部希望都在你的身上,你說爸爸能不愛你嗎。可爸爸年紀大了,身體不好,確實需要找個老伴照顧生活。爸爸也是人,也怕寂寞,爸爸也不能讓你整天陪著爸爸,所以爸爸就找了楊阿姨。爸爸找楊阿姨,是徵求過你的意見的,你是同意的。不管怎麼說,你也看到了,楊阿姨對爸爸很好,現在爸爸的生活有人管了,身體也好多了。可兩個家庭併成一個,生活習慣肯定不一樣的,你可能不喜歡楊阿姨,不喜歡嘟嘟,可你是大人了,爸爸養你這麼大,現在是需要你回報爸爸的時候了。爸爸只求你兩件事,第一、你無論如何要考上公安學院,今後當一名盡職盡責的人民警察,幹出成績,把爸爸沒有實現的理想給實現了。第二、你以後考上大學,按公院規定都得搬到學院去住,一星期也就能回來一次,和楊阿姨嘟嘟她們,不會接觸太多。可你現在在家,能不能對楊阿姨和嘟嘟有個笑臉?你總板著臉不說話人家看了多難受。嘟嘟有點小性子,可她還小,又是女孩兒,又不是我親生的,我不能說她太多,我只能說你,只能要求你讓著她,就算是你為了爸爸受點委屈吧。你要是能對楊阿姨和嘟嘟好一點,就是對爸爸最大的支援,最大的孝順。爸爸以後萬一為了楊阿姨和嘟嘟罵你,你就忍一忍,我要求自己的孩子嚴一點,也是做給她們看的。你能理解嗎?」

保良無言以對,他發現父親還是很愛他的,他承認自己很多地方確實做得不對。他低頭吭了一聲:「能。」

父親點頭,看看保良的床頭,又說:「保良,你能不能不把你媽和你姐的照片擺在這兒,你這樣讓楊阿姨和嘟嘟看了很不舒服,以為你是故意不接受她們……」

保良開口說話:「我想我媽、我想我姐,我連這點權利也沒有了嗎。」

父親說:「這不是權利不權利的問題,我也想你媽,可你媽已經不在了,想也想不回來。楊阿姨現在天天給咱們做飯收拾屋子,爸爸有個頭疼腦熱她那麼盡心盡力地照顧爸爸,可咱們這邊老是把你媽的照片擺在家裡,那這個家楊阿姨還怎麼呆呀。人家給我帶來幸福,我也得讓人家幸福,我不能讓楊阿姨和嘟嘟在我這裡受委屈。你要是能理解爸爸,願意配合爸爸,你就把你媽你姐的照片收起來,你要是不理解……那你就看著辦吧。」

如果父親是強迫命令的口氣,保良可能會硬抗到底,可父親最後這句話,說得老氣橫秋,有氣無力。保良看著父親起身離去的背影,他梗梗的脖子,那一刻也突然變得有氣無力。

那天晚上保良收起了母親和姐姐的照片,他把她們的照片從床頭櫃上拿下,從鏡框裡取出,壓在了自己的床褥下面。

收起了母親和姐姐的照片,保良更覺得這棟寬敞明亮的房子,不是自己的家,今後也不會屬於自己。他那時也真心實意地盼著能儘快考上公安學院,然後好住到學生宿舍去,一個星期頂多回家一次,和楊阿姨和嘟嘟她們,什麼習慣合不合的,眼不見為淨得了。

那時候最理解他的只有李臣和劉存亮,還有劉存亮的女朋友陶菲菲。

但李臣每天在夜總會上夜班,白天要睡一整天覺。劉存亮忙著找工作,也沒時間與保良共鳴。他這個學旅遊服務專業的,在這類需要服務技能的行業中,卻反而不如學汽車維修的李臣,能很快找到一份施展拳腳的職位。

唯一願意,也肯花時間呆在保良身邊,擔任傾聽者角色的,只能是那位剛剛相識不久的女孩菲菲。保良那時放學後總是不願早早回家,總要在街上或者河邊閒逛到天黑,菲菲便成了他的一個聊伴兒。保良幾乎把自己的一切苦悶和思念,全都傾訴給了菲菲,直到聽完菲菲充滿同情的感慨與聲援,心境才稍稍得以安定。菲菲還帶他去了一家美容院,找那裡的熟人在保良的左耳垂上打了一個耳洞,讓保良把母親留給他的白金耳環戴上。菲菲和美容院的師傅都說,現在男孩戴耳環可流行呢,更何況你戴這個不光圖個時尚,也是對親人的一份懷念之心。

保良戴著耳環回家這天父親很不習慣地看他半天,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也許因為保良自覺地收起了母親和姐姐的照片,現在戴上母親留下的這隻耳環,似乎不便再加干預。但晚飯後保良聽見楊阿姨在客廳裡小聲跟父親搬嘴弄舌,說現在正經人家的男孩哪有戴耳環的,保良又不是搞藝術的,突然戴這個左鄰右舍準會背後議論。半小時後父親果然敲了保良的房門,進來坐在保良的床上,半天才說:保良,你一個男孩子,馬上就要考警院了,耳環這個東西都是女人戴的,你這樣怪里怪氣,人家警院還怎麼收你。保良不看父親,說:我上學校就摘了。父親又悶坐了一會兒,什麼都沒再說,起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吃早飯,保良仍然戴著那隻耳環。嘟嘟突然對她媽說:媽,我也要戴耳環。楊阿姨說:學生哪有戴耳環的。嘟嘟說:保良就戴了。父親馬上替保良解釋;啊,保良一到學校就摘了。嘟嘟立即說:那我上學校也摘了。楊阿姨看一眼保良,說嘟嘟:先吃飯,回頭再說。

保良匆匆吃完早飯,匆匆出門,他不願和嘟嘟同路上學。他出門時聽見楊阿姨在嘟嘟屋裡訓斥嘟嘟:人家有什麼你非要什麼,你媽沒本事,買不起那玩意,你學點好行不行啊……保良聽到父親在勸,聽到嘟嘟在哭。

那天傍晚,保良和劉存亮和菲菲一起,在東富碼頭附近的岸邊閒坐。劉存亮還在為工作的事顧自發愁,而菲菲的關注點則依然在保良身上。她說保良你戴耳環帥死了,你們家嘟嘟小姐真是有福不享,要換上我,跟你好還來不及呢,哪還能跟你嘔氣呀,劉存亮說:那女孩才十五歲,生理上還沒開竅呢,哪象你,十四歲就交男朋友了。十八歲都快二婚了。菲菲推搡劉存亮:我跟誰是一婚呀?劉存亮笑道:跟我呀!菲菲說:呸!那我跟誰二婚呀?劉存亮又笑:跟保良呀!菲菲的臉竟然紅了,口中卻立即接應:好,這是你說的,你別後悔就行。劉存亮這才哄勸菲菲:你瞧你,開句玩笑嘛,保良沒急你倒急了。菲菲轉眼去看保良,保良說:我現在啥也不想,只想好好考上公安學院,然後再把我姐找著。

菲菲說:「保良,考公安學院我幫不了你,找你姐我可以幫你一起去找,你找到哪裡我陪到哪裡,你打算到哪去找?」

保良望著眼前無波無瀾的河水,河面上反射的夕陽卻隨風飄移,象他心裡的思緒一樣,一直流淌,卻沒有方向。他說:「我也不知道到哪兒去找,她跟著她的丈夫也許已經去了外省,也許再也不會回我們老家去了,更不會來這個地方。」

菲菲說:「也說不定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哪天你在街上正走路呢,突然碰上一個也戴這樣耳環的女人,上來就和你抱頭痛哭,就象韓國一個電視劇裡演的那樣……」

這只是菲菲的猜想,只是李臣劉存亮這些朋友的願望,或者,只是他們的調侃。但無論是什麼,畢竟說出了保良的夢境。人心都是善良的,都期待過程無論多麼艱辛,結局都該團圓美滿,如果把它設計成一部電視劇的話,那應該連保良的母親都復活回來,一家人相聚甚歡,重返鑑寧那座美麗的小城,就在那座古堡似的磚窯旁邊,面對晝行夜伏的鑑河流水,建起他們新的家園……

省城的鑑河與鑑寧的鑑河完全不同,兩岸的風光景物很難比擬,但同樣均速而下的河水卻不斷撩撥著保良的想象,讓他不止今日地無數次想起家鄉河畔的風吹雲動……

岸邊的路燈亮起來了,鑑河的水面沉入夜幕之中,到了不能不回家的時候保良怏怏走回家去。他沒有吃飯,但一點不餓。

保良回到家時知道父親病了,不是急病,而是血壓又上去了。楊阿姨在廚房裡給父親熬著什麼,嘟嘟一個人在餐桌上吃飯。保良走進父親的房間問安。父親心情顯然不好,用不滿的眼神盯著保良左耳的耳環,說了句:男不男女不女的,你能不能摘了!保良就摘了。父親病著,他不想惹他心煩。父親嘆了口氣,又說:你幹什麼去了,怎麼總這麼晚回來?保良說:我在學校補課。父親的臉色這才慢慢平緩,不那麼紫了,聲音也心平氣和了一些:保良,你能不能幫爸爸辦個事去?保良說:什麼事?父親說:嘟嘟想吃漢堡包了,現在太晚了女孩子上街不安全,你能不能幫她買一個回來?

保良怔了片刻,點頭說:行。

不止一次了,嘟嘟要吃什麼,父親都是再晚也出去給她買回來,酸梅湯冰淇淋什麼的,還有讓她越來越胖的巧克力奶昔之類。嘟嘟總是這麼嘴饞,買回來也只是一句「謝謝爸爸。」一臉受之無愧,理所當然樣子。也許父親覺得楊阿姨也是這樣照顧他的,也許因為嘟嘟很早就叫他爸爸了,所以父親為嘟嘟幹這幹那,從沒怨言。

父親倒是從來不讓保良去買,一是怕耽誤保良做功課,二是不想加深他和嘟嘟的矛盾。只有碰到生病或者颳風下雨的時候,才會例外勞駕保良一回。

不過保良有時也能公允地自我平衡,楊阿姨來了以後,確實減輕了父親的家務負擔,買菜做飯之類平時大多由父親來做的家務,現在都由楊阿姨為主承擔。父親在家裡的笑臉也的確多了,身體狀況也好於從前。甚至性格都發生了很大變化,至少對保良的性子比過去好了不少,過去保良要是敢戴耳環父親肯定強迫他摘了,而現在,只要保良能跟楊阿姨和嘟嘟和平相處,父親頂多嘮叨幾句,然後睜眼閉眼。

所以,保良也知道要儘量和她們搞好關係,有看不慣的地方就躲進自己房間。他在這個家裡的地盤,一步步退縮在自己臥室的十幾米見方之內,聲音也必須限制在臥室的門裡。過去他在家聽音樂總喜歡把聲音放大,有些曲子聲音不大就聽不出音箱該有的震憾感來,可現在他一把音響開大父親就會敲門進來限制:嘟嘟看電視呢,你小聲點不行!在父親安排的不成文的家庭秩序中,嘟嘟成了家裡的頭號人物——因為嘟嘟是女孩,因為嘟嘟還小,也因為嘟嘟——至少相對保良來說——還有點客人的意味。

保良挺恨的,他在這個家裡已被擠在邊角,越來越不能象過去那樣隨心所欲,自由呼吸,大聲喧譁。

保良第一次和嘟嘟吵架也是因為一隻漢堡,那是一個週末假日,保良沒睡成懶覺就讓父親叫起來去商場拉魚缸去了。在那個週末之前,公安廳的領導找父親談了退休的問題。父親的年齡已過五十八歲,身體又有殘疾,再提拔肯定不現實了,按有關政策的規定,可以拿全薪光榮「內退」。父親也就此和廳領導談了「條件」:同意「內退」,但再次要求公安學院方面確認,只要保良的成績達到了大學錄取的分數,學院保證招收錄取。廳領導也再次做了保證:陸為國同志是全省聞名的公安英模,他的後代子承父業理所當然,就是考不上大學,可以第二年再考,省公安學院的大門對陸為國的兒子將永遠敞開!

父親從此在精神和物質兩個方面,開始了退休的生活準備。買了魚杆,學了麻將,又在客廳裡選擇了一個合適的角落,量好尺寸,去商場訂了一隻大號的魚缸。保良和父親租了輛小貨車,把魚缸拉回來安裝在客廳裡,灌好水,調好氧氣泵,放進顏色不同形狀各異的觀賞魚之後,楊阿姨也把燒好的一條大鯉魚擺上了餐桌。

保良和父親洗了手,保良在餐桌前坐下,楊阿姨擺好碗筷繞過餐桌去客廳看那一缸彩色的魚。父親喊臥室裡的嘟嘟過來吃飯,嘟嘟人未過來聲音過來:「爸,我想吃麥當勞!」

楊阿姨走到餐廳門口,哄她女兒:「嘟嘟,快過來,今天媽媽做的是糖醋魚,你最愛吃的,快來!」

嘟嘟仍未出來,仍喊:「我不吃魚,我吃麥當勞!」

楊阿姨還想哄勸,哄勸其實就是把腔調拖長:「嘟嘟——」而父親開口勸住了嘟嘟的母親:「孩子要吃就讓她吃吧,長身體的時候……我去買。」

父親瘸著腿一歪一歪地走到自己的臥室去穿衣服,保良只好從餐桌前站起來,衝父親說:「我去買吧。」

父親看一眼保良,也許是看到了保良眼中的慍怒,於是不敢勞動兒子,息事寧人地說:「我去買,我正好沒煙了,也正好想走走。」

保良衝嘟嘟的臥室大聲說:「讓她自己去買好了!她又不是沒腳沒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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