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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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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次你跟我借那一萬塊錢的時候,其實我知道你是還不了的。你事前事後,也從來沒有主動跟我說過你打算還我。這次也是這樣嗎?」

保良答不出來,緊張和難堪不僅把他的嘴巴,也把他全身的每個孔洞堵塞起來。他當然聽得出來,張楠的語氣,雖然儘量緩和,但氣息間已能流露出壓抑不住的激動。

「保良,那一萬塊錢你還與不還,都不是問題。我再拿出五萬塊錢來,也不是問題。可我跟你,是在戀愛!我需要一種最單純的愛,我不希望我們之間,有太多的金錢往來……」

張楠確實有些激動,她激動得幾乎說不下去。路口的綠燈早就亮了,身後無數汽車的喇叭在憤怒地抗議。張楠心緒混亂地開動了車子,過了路口竟忘了該去哪裡。

保良本來以為,上次他借那一萬塊錢引起張楠反感,主要是借錢的目的關乎另一個女孩,所以這次他沒提菲菲,他撒謊抬出了父親。為父親的病而借錢在道義上說,顯得比較理所當然。他並沒料到張楠這回對借錢的用途已不再關注,她忌諱的其實是借錢的本身。

保良本來以為,張楠會仔細盤問錢的用途,五萬塊錢畢竟不是小數。他還以為,張楠會一下拿不出這個數目,但他的估計統統錯誤。張楠的反應比他預想到的任何一種結果都要糟糕,這讓保良深深後悔,讓他立刻放棄了任何進一步爭取的念頭,立刻毫不猶豫地退卻下來。

「你有困難就算了,就算我沒說。」

這樣的退卻並不高明,顯然沒有起到緩和的作用。張楠的口吻愈發激動起來:「我已經說了,不是困難不困難的問題,而是你跟我好到底為了什麼的問題?」

保良面孔赤紅,他伸出手來,去攬張楠的肩膀,他不知該用什麼語言表白悔意。

「我愛你,真的。借錢的事算我沒說。」

張楠的激動也得到了剋制,她沒再說話。自此之後,一直到張楠把車子開到東富大酒店後門的街邊,他們兩人之間,再沒一句交談。保良下車時再次說了抱歉的話,張楠也沒有一句回應。

一連三天,保良天天給張楠打電話,結果都被轉到了小秘書服務檯去。保良在服務檯留了言,告訴張楠,他這周正好週六週日輪休,如果她想去哪裡,他都可以奉陪。但留言之後,始終沒有迴音。

週五,傍晚,快下班的時候,保良終於接到了張楠的電話,她約他到他們常去的那家會所見面,她說她想和他好好談談。張楠在電話裡的聲音很冷,甚至,嚴肅得有點過分。但這個意外而來的電話還是讓保良驚喜萬分,在此之前他已經瀕於絕望,已經對張楠的原諒不抱幻想。

下班後保良認真洗了澡,一頭黑髮也洗得飄逸鬆軟。他按時按點趕到那家會所,會所的客務小姐一見他來就迎上去問:「你是張小姐的客人嗎,張小姐已經到了,在房間裡等你。」他跟著客務小姐走進會所餐廳長長的過道,過道兩側的玻璃牆外,是燈光點綴的水系庭園,與過道上間隔有序的中式燈籠光影互映,似可疑為天上人間。保良此時無心顧盼,心裡猜測著即將開始的交談,不知是談分手還是談和好,還是推心置腹,交換彼此之間的某些意見。

張楠訂的包房就在前邊,走道里擦肩而過的一個黑衣男人,卻讓保良幾乎瞬間止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男人在打電話,一邊說著什麼生意,一邊走向走道一端。客務小姐把保良帶到張楠的包房門口時保良忽然猛省,他忽然意識到剛才迎面相遇的那個男人,就是久無蹤跡的那個馬老闆!

客務小姐按動了包房的門把,保良沒等小姐完全把門開啟便撞門而人。張楠果然已經到了,正坐在餐桌前拿著一份雜誌心不在焉,保良一把拽起她的胳膊便往外走,弄得張楠驚訝失色。

「你怎麼了,你幹什麼?」

張楠驚異地被保良拽到門外的過道上,整個長長的過道上,除了同樣一臉詫異的客務小姐,已經空空如也。

「張楠,我求你幫我一個忙,我要馬上去找一個人,我需要你幫忙。」

保良邊說邊拉著張楠向走道端頭跑去,半分鐘前那個馬老闆就消失在那裡。他們快步跑出走道時沒有理會客務小姐在身後的呼叫:「哎,你們還回不回來?」

他們在這家會所的門口追上了馬老闆,那真的就是馬老闆,保良從背影上一看便可確認。馬老闆還在打他的電話,會所的門衛正為他叫來計程車,正為他拉開那輛計程車的車門。

張楠的銀色「奧迪」就停在門前不遠的一個車位上,保良拉著張楠跑向車子。張楠不再多問什麼,她從保良臉上的表情和肢體的動作上,大概感覺到了事情的重大。她快速啟動車子,向已經在路口左拐的那輛計程車追去,在綠燈變黃黃燈變紅的剎那搶過停車線,幾乎與兩側放行的車流截頭相撞,強行穿過了那個擁擠的十字路口。

張楠是在追蹤的路上聽見保良用她的手機給一個叫金探長的人打電話,才明白他們正在跟蹤的,是一個姓馬的嫌犯。金探長問了他們所在的街區,囑咐他們既要跟住,又要注意隱蔽。他還問到了張楠,保良告訴他他是坐在他女朋友的車上。金探長讓他們務必鎮定,他們會馬上趕過來的,他們只要跟出下落即可,不必採取其他行動。

街上的交通高峰已過,前面的計程車又開得較慢,盯住不丟不算太難。特別是那輛計程車開進一條熟悉的小街時,保良馬上放下心來,因為他發現這條街就是小乖的故居,這裡十有八九,就是馬老闆此行的終點。

計程車果然在小乖住的那棟樓前停了下來,馬老闆下車走進樓去。保良便讓張楠把車停在離那樓房不遠的一條便道上:熄燈熄火,靜息等待警察的到來。這條街很靜很靜,車輛很少,行人寥落。車子裡也很靜很靜,靜得任何衣服上的細小惠宰,都能撩動敏感的神經。

保良的內心,在驀然而至的沉默中卻並不能靜,他試圖用輕鬆的語言,淡化兩人之間實際存在的彆扭和隔膜。「你一個星期不回我電話,我都急死了。我還以為,你真的不理我了。」

張楠也開了口,她遲疑了片刻才回應了保良的試探,她的語速和聲調,都沒有達到保良期待的熱度,她的回答,實際上是在緩慢地畫著一個圓圓的問號。

「保良,你知道嗎,我們家以前請的那個小保姆,人長得非常乾淨,不用開口說話,光看她的眼睛,也知道她有多麼單純。她來我家的時候,全部財產只有隨身的一隻小包。在那個小包裡,只有兩件換洗的衣裳,但卻裝著一本厚厚的舊書,那是高爾基的《我的大學》。連我父親,一個讀了一輩子書的教授,都對這個女孩肅然起敬。四個月以後,這個女孩走了,她認識了一個有錢的建築工頭,她去給那個工頭當了二奶。所以,好多人都跟我說過,現在的人,越年輕心裡就越複雜,想法就越現實。二十來歲的人,很少看重精神上的快樂,不需要尋找精神的家園,只有現實的利益,才會讓他們真正激動,才會讓他們全力追求,因為社會現實對他們的訓練和薰陶,難以更改,無法戰勝。」

張楠的話讓保良也沉默了片刻,他說:「你是說,我也是這樣的人?」

張楠依然迴避了正面的回應,她繼續著自己未盡的表達。「好多人都跟我說過,當你看到一張單純的面孔,一副清澈的眼神,一臉陽光燦爛的笑容,你千萬不要以為,這些看上去如此真實的東西,肯定都是真的。你千萬不要據此展開浪漫的遐想,因為這一切可能僅僅是一種表象,這個表象背後的自私和心計,遠遠比我們想象的骯髒。」

保良打斷了張楠,他因為感到屈辱,不得不變得憤怒:「你今天約我出來,就是要告訴我這些?如果你真的這樣看我,那你讓我下車,你也可以走了,謝謝你今天幫我。」

保良拉開車門,張楠卻又叫住了他。她從車子的後座上,拎過一隻手提的皮包,從她用力的動作上可以看出,這隻皮包裡裝了重物。她把皮包放在保良的腿上,說了句:

「拿著這個。」

保良的腿,被皮包的重量壓著,他問:「這是什麼?」

張楠看都不看保良,自語般地說道:「就是你想要的。」

保良怔了一下:「錢嗎?我不要了。」

張楠說:「拿去吧,如果你父親真的需要。」

保良不知所措,爭吵剛剛開始,結局便戛然而至。這個意想不到的結局讓保良的憤怒頃刻化為驚愕,讓他面對此景不知如何言說。

好在張楠很快接著說了下去,沒讓保良的尷尬無限延續:「我說過,拿出五萬塊錢對我不是問題,我的問題是,我不知道用什麼方法能夠證明,我確實得到了一個真實的愛人。」

保良低垂雙目,他不敢去看張楠,也不敢拉開皮包的拉鎖,去看裡邊絢麗的現鈔。他不知道究竟在多少人的眼裡,金錢才是最真實的東西。

張楠的目光則轉移到保良的臉上,她的逼視鋒芒畢露,她再也不能掩飾自己的激動,那份激動將她的逼問變得如審判一般莊嚴。

「保良,我想最後再問你一次,我希望你也最後再回答一次。這最後一次,我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誠實。」

保良被這句話逼得,不得不抬起頭來,顫巍巍地迎住張楠的直視。

「保良,我問你,你以前說過,在和我相愛以前,你從來沒有愛過任何人,對嗎?」

保良說:「對。」

「以前給我打電話的那個女孩菲菲,你也沒有愛過嗎?」

「她對我很好,我對她的感情,就像兄妹。我們之間,不是愛情。」

「你還和什麼人,有這種兄妹或者姐弟式的感情嗎?」

「沒有,除了我的親生姐姐。」

「保良,你能發誓你是一個誠實的人嗎?」

「我發誓,我是誠實的,至少在愛情上,我是誠實的。」

問答到此,停了下來,他們彼此對視。張楠突然伸出雙臂,勾住了保良的肩膀和脖頸,她在他耳邊喃喃低語:「對不起保良,我是一個多心的女人,我不需要你有錢有事業,我只需要你誠實,只需要你對愛情沒有其它心計。你能嗎保良?」

保良也激動起來,甚至,他為此而深深感動。他的回答雖輕,卻用出了全身的氣力。

「能!」

「你保證能嗎?」

「我保證能!」

有人在砰砰地敲擊汽車的玻璃,他們受驚地把頭抬起,看見車窗外面,站著一個年輕的女人。保良鬆開張楠,拉開了車門,張楠也從另外一面鑽出了汽車。她隔著汽車的頂棚,看見那個年輕女人輕輕叫了一聲,聲音低得猶如耳語。

「保良。」

「夏萱。」

保良用同樣的低聲作了回應。

張楠同時看到,在這女人身後的遠處,停著兩輛汽車,汽車前還站著幾個身穿便衣的男人,夜幕之下全都默默無聲。

張楠大概從未經歷過這種場面,心裡不知是激動還是恐懼。她並不知道接下來將要發生什麼,也不知道警察襲堵的那位馬老闆,其實只是一個關聯的證人,還算不上一個危險的嫌犯。

她看到便衣們與保良小聲低語,大概在詢問剛才的有關情況,他們的交談十分短促,然後便一齊走進樓門。張楠一個人在樓下站著,很快便看到幾個便衣帶著馬老闆從樓內走出,上了警察開來的車子。她注意到馬老闆的手上並未戴銬,公安似乎並未對他採取任何強制,他們平平靜靜地上了車子,車子平平靜靜地開走。

一輛車子走了,另一輛依舊停在路邊。還有幾個便衣沒有出來,保良也同樣沒有出來。張楠猶豫了一會兒,移步走進樓門。她順著樓梯向上攀行,樓道里很黑,除了個別門戶裡傳來電視和流水的聲音外,別無動靜。她走到二樓時看到一家房門虛掩,門縫處露出燈光和人聲。她聽出是那個女警在和保良說話,在讓他辨認某些東西,在詢問某些往事……

張楠推門進去,看到兩位便衣正在這套公寓內進行搜查,而那位女警正與保良在一個步人式的衣櫥間裡,察看裡邊的衣服物品,女警一邊查一邊詢問保良哪些衣服是「小乖」的哪些不是。張楠想進去叫保良,想問他這事大約何時結束。她在穿越臥室時忽然驀地止步,她驚異地看到這間顯然是女人睡房的牆頭床邊,不規則地擺著掛著許多照片,那些照片大多是一個少婦模樣的女人,展示她搔首弄姿的嬌態。也有幾張兩人以上的群照,背景像是歌廳或者夜總會之類,那些群照的主角除了這個女人之外,還有一個年輕的男人,在照相機前總是被那女人攬入懷抱。在一群男女的簇擁下,這個男孩被那女人抱著,被那女人親臉,和那女人乾杯對笑,還有其它醜態種種……相片中最惹人注目的,是那男孩左耳上的一隻耳環,耳環上的一顆鑽粒,在閃光燈下熠熠生輝,光芒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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