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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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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楠從進到出,在這套公寓也許僅僅逗留了片刻,便衣們都在專心搜查,沒人注意到這個年輕女人飄了一下,來去匆匆。

張楠下樓時,腳步有些踉蹌,眼淚跌在地上,似乎聽得見聲響。她像風一樣開走了她的汽車,向家與父母的方向逃去。

郊間公路的夜色被這輛銀色的「奧迪」閃電般地刺破,當張楠把車子開進她家別墅的車庫後她還在流淚,不是傷心,而是憤怒。她坐在車裡久久沒有下來,試圖給自己時間止住哭泣。下車時她看到駕駛副座上,那隻裝滿五萬元現鈔的皮包,還在原位未動。

父母還沒有睡下,還在二樓的起居室裡看「晚間新聞」。張楠臉上的淚痕和手上的皮包凸顯著不能不問的疑惑,母親問:「怎麼了楠楠,這麼晚回來,出了什麼事嗎?」母親的聲音在這個時刻讓人感受到無比慈愛,這份平時常被忽略的慈愛讓張楠再次哭了出來。在這個脆弱的夜晚,她已無力隱瞞。隱瞞就意味著一切都要自己扛著。當初那一萬塊錢在她心裡壓著那麼沉重的猜疑,她居然沒讓任何人稍稍分擔。

這個脆弱的夜晚,她崩潰似的向父母招出了一切。母親馬上用電話叫來了住在不遠的表姐夫婦。親人的意見空前一致,一致認為這場看似浪漫的戀情,顯然是一場欺騙。

在一致的分析判斷聲中,父親的調子最為平緩,因而也就最顯公平客觀。父親說:「溫飽而後思淫慾,是自古以來的生命規則,說明溫飽是人的第一需要,幾乎無人能夠例外。和一個連溫飽都成問題的人進行一場戀愛,那麼這場戀愛的本質和真相,的確真偽難辨。楠楠你是一個從小不愁溫飽的人,你無法理解那些從小缺衣少穿的青年,他們的生活狀況和家庭歷史,構建了生存壓倒一切的價值觀念。這個價值觀一旦形成思維慣性,一輩子,改也難。你的愛情給他的最大刺激,可能不是愛的本身,而是你的社會地位,物質條件,家庭背景,以及這一切對他未來的影響和改變。這些對你只是日常生活,對他卻充滿新奇,充滿誘惑。他可以為此而表現出他全部的優點,掩蓋他全部的缺點,也許有心,也許無意,總之一切於他,都很自然。他犯的錯誤可能僅僅是因為他太年輕了,缺少耐性,缺少經驗,他對你在某些方面的敏感缺乏預料,他太著急地向你開口要錢。一次不行又要二次,數目也漲得有些過分。他和今晚公寓裡的那個女人可能也經歷過同樣的故事,是那個女人把他識破還是他認識你以後把她甩了還不清楚。但至少有一點已經明確,那就是他並不誠實。他向你撒了謊,他隱瞞了他和那個住公寓的女人有過一段不同尋常的交往。也許那個女人當初愛他比你還甚!因為不管怎麼說,這個男孩擁有讓女人心動的外表,這也許是他惟一的武器,惟一的資源。他自己顯然也認識到這一點了,那麼好,他就靠它生存!」

父親的觀點與表姐為代表的激烈一端,表面不同,實則一致。不同之處僅僅在於,表姐認為保良追求她的表妹,從一開始就有陰險的預謀,而父親則認為保良的種種表現,只是一個本能的程式,保良自己可能也是無意的,只不過沒有免俗逃出本能的驅動。無論激烈還是緩和,雙方結論都是一個,那就是張楠必須懸崖勒馬,收起幻想,回到現實。

父親說:戀愛的感覺是美麗的,猶如一場探險,有時不合常態的愛情反而更加激動人心。但是,戀愛程式中的理性也同樣重要,只懂感性放縱而不知理性約束的人,一定會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塌糊塗。

表姐說:楠楠,你聽進去沒有,我們都是你的親人,否則犯不上這麼苦口婆心。

姐夫說: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楠楠你也不小了,不要把愛情想得那麼天真。

母親說:楠楠,我們不想強迫你做出決定,我們只是提供參考意見,這是親人應盡的責任。

張楠說:我知道,我懂。我應該做出的決定,我會自己做的。

保良沒有想到,小乖竟會保留在夜總會胡鬧時被那幫一起搖頭的朋友亂拍的照片,他也沒想到這些不光彩的照片會在小乖死後多日,依然掛在她的床前。

他最先感受到的尷尬,是因為那些汙七八糟的照片顯然撞人了夏萱的眼簾。雖然,這間公寓在追查權三槍的過程中曾進入過公安的視線,但因為小乖已死,房屋空置,小乖並非與權三槍有直接聯絡的人物,所以對這間房子一直沒有進行過任何搜查。這次既發現重要線索人物馬加林失蹤多日後重返這裡,公安便在拘傳馬加林的同時,也帶來了准許對這所房屋進行搜查的檔案:

至於那個馬老闆,保良曾用盡各種方法,多次懇求和逼迫他說出權虎的下落,始終無效。但這天晚上馬老闆一被帶到公安機關,一幫民警四周一圍,便立刻乖乖就範。不僅說出了權虎公司的名稱和地點,而且還主動說出了他和權虎公司之間的生意往來和債務糾紛。

他向公安反覆強調的是,他和權虎之間,只有生意聯絡,並五個人交情,而且那點生意,也是兩年以前的事情。他因為貿易賠本,早巳不在鑑河漕運貨物,去年又把設在省城的辦事處裁撤解散,原來設在鐵嶺的公司總部也已登出。馬老闆的供述與警方的調查分析,基本吻合,沒有證據顯示他與權三槍殺人案仟有什麼關聯。他在省城和原籍鐵嶺銷聲匿跡,是為了躲債,與殺人案沒有必然的聯絡。他這一段一直在廣東一帶拉攏投資,其行蹤經警方事後調查也基本屬實。這次回省城是為了拿回以前放在小乖賬戶上的錢,他和小乖已經很久沒有聯絡,他剛剛知道小乖早在一年之前,就已經死了。

公安在拘傳馬加林的當夜,就派出一彪人馬,急馳權虎公司的所在地澤州。澤州是鑑河流域尾端的一座縣級城市,城市不大,卻是貨運集散的水旱碼頭。權虎經營的公司名叫百萬運輸公司,專營鑑河水運。但公安們趕到澤州後發現,這家由一個名叫馮伍的人出面註冊的百萬運輸公司,已在去年申請登出,馮伍和權虎已從那時起便蹤跡杳然,澤州的水執行裡,人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關於他們的任何訊息。

公安們的澤州之行雖然撲空,但所查到的情況在對案情的分析方面,還是具有重大意義。因為百萬公司申請登出以及權虎失蹤的時間,恰在權三槍殺人案發生的數日之後,怎麼看也不像是「純屬巧合」。但線索畢竟在此中斷。

雖然權三槍經公安部發布a級通緝令已有一年之久,但權虎因尚無證據涉嫌同案,因此在法律上還不能用通緝的辦法予以處理。在辦案人員澤州撲空後,省公安廳召集省會市局,鑑寧市局和澤州市局等幾個地市公安機關會商此案,安排協調了下一步調查布控的各自分工。

這些情況,是後來金探長與夏萱找保良談話溝通情況時,透露給他的大致內容。那時保良正陷入失戀的情緒低潮,在得知這些內容之前他滿以為公安局會很快找到權虎和姐姐,和姐姐重逢是那些天他灰暗的心裡,惟一能夠發出些光亮的期冀。

保良打張楠的手機,張楠的手機永遠關機。

他打張楠公司的電話,接電話的永遠是個男的。保良從聲音上能敏銳地聽出,那個男的,就是上次替張楠交付一萬元借款的那個魁梧的青年。

他迫不得已,打了張楠家裡的電話。接電話的是張楠的母親,從張楠母親冷淡的語氣中保良徹底明白,張楠在小乖家樓下的不辭而別,顯然意味著一個決定。

週四,保良輪休,他去了國貿大廈,直接乘電梯上樓,但在張楠工作的公司門口被一位接待小姐攔住。小姐經過一番電話聯絡,告之他張楠不在。其實那位小姐往辦公室裡打電話時他聽得明白,「張楠不在」只是張楠拒絕的藉口。

那天晚上,他借用同事的手機給張楠的手機發了一條長長的資訊,詢問張楠他做錯了什麼。其實他已經隱隱猜到小乖掛在床頭的那些狎暱的照片,大概就是張楠絕情的理由。

張楠絕情的理由,是因為她斷定他對她撒了謊,她斷定他一邊撒謊一邊還發誓誠實。

他對她,撒謊了嗎?他一直隱瞞他和小乖的這段交往,從他與張楠相愛的本質上說,是撒謊嗎?

週六,他再次給張楠的手機發信,希望她給他機會,無論有什麼矛盾和誤解,都容他當面說清。他想向她當面解釋,他不僅從來沒把菲菲當做自己的愛人,更不會去愛小乖!他確實和小乖「鬼混」過一陣,但那不過是為了尋找姐姐。但保良心裡也非常明白,這一切真相儘管確實是真相,可一旦錯過了應該說清的時機,也許就真的說不清了。這個世界的矛盾並不都是由誤會組成的,但確實有許多誤會,永遠難以消除。

也許這就是緣分。

他不知用了多久,才從失魂落魄的狀態中把自己拯救出來。儘管,那些天他還能照常上班,還能照常對客人露出職業的微笑,有時下班後悶極了,他還會去劉存亮的鋪子裡坐上一會兒。他還去看了一趟菲菲,再次做了老生常談的勸戒,但他無論走到哪裡,無論臉上是愁是笑,口舌是閉是開,他感覺自己都是行屍走肉,沒有快樂,沒有遐想,眼中的一切景物,全都失去了原有的光澤。

苦悶和思念的折磨壓迫得他痛不欲生,他不得不尋找各種途徑試圖解脫。他甚至利用雙休日又回了一趟老家,回到鑑河岸邊去看他少年時居住的那棟老屋。他家的院子仍然沒變,依然無人居住。買下這房子的人據說在市中心另有住房,所以這裡一直空置於今。

保良從一些老鄰居的隻言片語當中,知道了這院子的情況變遷。他還悄悄翻牆跳進院內,從一扇未鎖的窗子爬進房間。他在幾個屋裡進進出出地走來走去,屋裡還保留著他家過去的一些鋪陳,每件傢俱和每個角落,都蒙著同樣厚重的塵土,連陽光的顏色,在這裡也都變得陳舊不堪。保良在父母和姐姐的臥室裡停留得同樣長久,那兩間屋子同樣靜無聲息。只有在他推開廚房那扇吱啞作響的門扇時,才隱約聽到母親嘮嘮叨叨的吩咐,她在吩咐保良去叫爸爸和姐姐回家吃飯,免得飯菜涼了就不好吃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屋裡喊到院子,又從院子喊到巷外:「爸爸、姐姐,爸爸、姐姐……」在心裡聽到喊聲的那一刻保良真的忘了張楠,忘了他失去張楠的痛苦,或者說,這個痛苦忽然被另一個痛苦代替,他痛苦地渴望著他能夠真的喊回父親和姐姐,讓他們和他一起,重新回到這裡,坐在桌前,高高興興地一起吃飯。吃飯是一家人最輕鬆最和睦的生活場面,連默默地想象一下也會感覺無比溫暖。媽媽不在了不要緊的,他可以代替媽媽給爸爸和姐姐做飯,只要他們還能和他一起,圍著這張餐桌坐下,有說有笑地吃他做的每樣東西,就足以讓保良一切無憾。

然而,他的喊聲飄遠之後,屋裡空洞依然,破敗依然。幻覺的溫暖絢麗和現實的灰暗冷清,就構成了痛苦,壓迫得他心裡發酸。

直到坐在了山丘上那座廢窯的窯頂,保良心裡的壓抑,才被視野中鑑河的開闊稍稍舒緩。山丘上吹著從河面刮來的陣陣清風,讓保良漸漸享受了七竅的通透,但他的呼吸仍然帶出些難以盡掃的哽咽,讓他的胸懷無法盡情地隨風擴充套件。

第二天,保良去看了劉存亮和李臣的父母,帶了劉李兩家捎給兒子的東西返回省城。回城的當晚他約劉存亮和李臣一起,在夜市旁邊的一家小飯館裡吃飯聊天,把家裡捎的東西交給他們,還跟他們說他們那條小巷的變化與不變。

李臣和劉存亮是一塊兒來的,他們趕到約定的小飯館時保良已經等了很久。在來的路上劉存亮讓李臣陪他去買了彩票,劉存亮買了二十塊錢,李臣也買了十塊錢的。按李臣的說法,他這十塊錢可不像劉存亮花得那麼揪心揪肺,他是不圖發財只圖湊個熱鬧。

那是一種即開即兌的福利彩票,李臣劉存亮進了小飯館在桌前坐下,對保良關於老家的描述並無多大興趣,只顧得用餐桌上的牙籤刮獎。兩塊錢一張的彩票一共買了十五張,劉存亮憋了尿去上廁所,就讓保良幫著李臣一塊兒刮號。李臣颳了九張全是謝謝二字,保良刮到第四張時居然刮出了一個「恭喜」,再刮下去就是「一等獎」三個黑字。保良拿起那張彩票給李臣看,李臣看了半天竟搞不懂這是什麼!

保良又颳了剩下的兩張彩票,都是討厭的「謝謝」二字。李臣拿了那張寫著「一等獎」的彩票起身離座,說要去售票點問問真偽。保良說先吃飯吧吃完了再去,李臣說還是先問問去吧呆會兒人家說不定就下班關門了。

李臣走了,劉存亮回來,保良告訴他剛才刮獎的事。這種事劉存亮相當懂得,瞪著吃驚的眼睛又問了一遍,然後喜上眉梢地大呼小叫:「沒錯,這就是中了,哎呀保良你真是金手呀,我要早知道以前每次買彩票都應該讓你幫我刮呀!保良等我得了錢我一定好好謝謝你,我請你上國貿大廈頂層餐廳吃飯去。哎,李臣是不是已經去了,他帶身份證了嗎?兌獎得要身份證的!哎喲,我身份證沒帶!保良,今天這頓飯先不吃了,我得回去取身份證去,要不你先吃吧,我得回去取身份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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