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良還沒回過神來,李臣和劉存亮一前一後,全都一陣風似的走了。保良在空下來的餐桌前發了一分鐘愣,才漸漸相信,這事可能真是真的。劉存亮和李臣,可能真的發財了。一等獎該是多少錢呢,幾百萬?這個數字在保良腦海中跳出來的瞬間,他自己把自己驚出了一身熱汗。
李臣失蹤了。
一連三天,保良和劉存亮誰也找不到李臣,他的手機關了,住處鐵鎖封門,去他上班的夜總會,夜總會的人也說他三天沒見人影。劉存亮去找菲菲,菲菲說她早就不在李臣那夜總會做了,和李臣之間,也早就沒有聯絡。
保良只是為李臣的「蒸發」納悶,他並不像劉存亮那麼熱鍋螞蟻。劉存亮和李臣一塊兒買的彩票中了六十萬元大獎,即開即兌,錢已被李臣獨自提走。劉存亮認為,他花了二十元買了十張彩票,李臣花了十元買了五張彩票,彩票買完後就到了餐館,都混在一起交給李臣,和保良一起刮開。保良刮出來的一等獎說不清是出自劉存亮的那十張還是李臣的那五張,所以那六十萬獎金,理應按各自出資的比例,即:劉存亮三分之二,李臣三分之一,進行分配。但李臣用自己的身份證提了錢隨後消失,大有一人獨吞的嫌疑。保良安慰劉存亮說,不至於的,李臣和你是從小結拜的兄弟,咱們從十歲那年就割破手指發過誓的,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能同日生,但願同日死,生死禍福都已相約一世,李臣一定是一高興喝多了醉倒在哪裡還沒醒過夢呢。
保良更關心的,是這筆錢的用途。他希望,或者說是懇求,懇求劉存亮能和李臣說好,拿出五萬元錢從老丘那裡贖回菲菲。儘管他已不想再見菲菲,但一想到菲菲和老丘那種危險人物混在一起,保良心裡就總是不得安寧。
劉存亮說:先別說幹什麼用了,只要能找到李臣拿回錢來,幹什麼都好商量。
那時他們都不知道——也許劉存亮暗自估計到了——李臣早在拿到錢的當天,就乘火車回到鑑寧。在與全家歡呼雀躍一夜之後,已經決定用這筆飛來的橫財,盤下他家一個遠親的餐館。那餐館的位置不錯,就在鑑河岸邊一個碼頭附近,來往船隻在此停泊,吃飯打尖的客人絡繹不絕。只是餐廳的店面年久失修,上不了檔次,一旦拿到資金投入,回報一定不會太低。
擁有自己的產業,當一個真正的老闆,是許許多多中國人畢生的夢想。中國人一向不缺夢想,也不缺勤奮,缺的就是這第一桶金!
劉存亮是在第四天和家裡通了電話以後,才知道李臣並沒有醉倒在哪裡,也不是他曾做出的另一個極端假設——被人劫殺在哪裡,而是,已經帶著那六十萬元鉅款衣錦榮歸,回了鑑寧。劉存亮和家裡通話後立即關掉了他在夜市的小店,趕回鑑寧去了。走前與保良通了一個電話,大罵李臣小人無情,見利忘義。劉存亮在電話中的激憤讓保良沉默了很久,想到自己從小到大的親朋好友,到現在幾乎全都分崩離析。他忽然被一種不可知的無常心態籠罩起來,感到天日無光,人心叵測,究竟還有什麼美好的東西能夠長久?茫茫人海,混沌世界,到底還有誰可信任依賴?
對人生越是疑惑,心靈越是脆弱,越是渴望擁有親人,越是想念父母和姐姐,想念少年的鑑河岸邊,山丘之下,他家的那個小小的的院落。
最想念的,最讓他夜不能寐的,還有張楠!
劉存亮走後,保良非常孤獨,非常寂寞。那種孤獨寂寞並非無所事事和百無聊賴,而是發自內心的一種恐慌,一種失落。他有時還會試著撥一下張楠的手機,和過去一樣,手機不是關著就是「小秘書」,沒有發生任何驚喜和意外。
忘記過了多久,他倒是意外地接到李臣打來的一個電話。李臣在電話裡並未直接回答保良的質問——關於那筆獎金,關於他和劉存亮的爭議。他只說他想與:保良當面談談,他希望保良能儘快回一趟鑑寧,來往的車馬及食宿費用,全由他出。保良沒有立即動身。三天後單位排他輪休,他才搭乘早班的火車回了鑑寧。
到車站來接他的,不是預想中的李臣,而是李臣的父親。李臣的父親開著一輛一看就是平時買菜用的三輪摩托,把保良直接接到家中。到了李臣家保良才知道李臣正在臥床養傷,頭上纏著紗布,眼眶也圈著烏青。
細聊,保良真的吃了一驚,李臣頭上臉上的傷痕,居然都是劉存亮的傑作。劉存亮生性軟弱,能出手攻擊比他強悍許多的李臣,實在令人不可捉摸。
李臣和劉存亮,十年結拜的兄弟,如今一朝反目;劉李兩家,二十年相鄰的街坊,同樣勢如水火。他們已經打了不止一架,李臣傷了劉存亮的父親,劉存亮傷了李臣本人。公安出面調解未果,劉家已經一紙訴狀,把李家告上法庭,法庭已經受理。劉李兩家都在各找律師,決心把官司進行到底。
李臣請保良來鑑寧的目的,是要保良作為他的證人,證明那天他刮出大獎的彩票,確是出自李臣所買的五張彩票中的一張,並要保良與他的律師見面。這個官司爭議的焦點,是刮出大獎的彩票究竟由誰所買,誰買了這張彩票,那六十萬元獎金,自然應當歸屬於誰。而訴訟的雙方肯定各執一詞,當時在場見證的第三者,惟有保良一人,所以保良就成了雙方都要爭取的重要證人。李臣先下手為強,除了經濟上許願之外,他還告訴保良,他最近打聽到了關於保良姐姐姐夫的一些訊息,如果保良答應為他作證,他可以無償地轉讓這些訊息。
保良問:什麼訊息?
李臣說:肯定是很有價值的訊息,你要先答應了我,我才能告訴你。
保良說:我只能證明那個獎是我幫你們刮出來的,我也不知道那張彩票是誰買的。你們自己又沒記號,把十五張彩票往桌上一放,誰知道誰是誰的。
李臣說:所以這事說白了就是求你,你要同意為我作證,具體怎麼說法,我請的律師會詳細教你。你今天只要答應幫忙,我今天就可以告訴你到哪兒去找你的姐姐!
保良悶了半天,李臣盯著他的嘴巴,李臣一家老小,都死死地盯著他的嘴巴。可那嘴巴一直緊緊閉著,不出一絲大氣。
終於,保良開了口,他說:我不找我姐了。
那天保良堅決謝絕了李家的盛情,沒在李家吃飯。他在街上隨便吃了一點東西,黃昏時再次翻牆進入他家的舊居。那院子被夕陽塗抹得有些朦朧,逐一人目的每個即景,都像老舊發黃的照片,又有一些油畫的厚重。姐姐的臥室裡還有一張舊床,保良小時候常和姐姐擠在床上,有說有笑地談天說地。如今揣摩童年的感覺,背脊靠牆坐在床上,看牆上浮塵飄落,聽床架吱呀作響,從這裡透過洞開的屋門,還可以看到院內枯敗的垂藤,正隨著矮牆移動的斜影,在太陽的餘燼中一點點變冷。
太陽落山的時候,院外的小巷照例開始熱鬧起來,炊煙將各家飯菜的香味,帶向狹窄的天空。在遠遠近近鍋灶的喧鬧聲中,保良聽見砰的一聲響動,似乎就在姐姐臥室的門外,清晰得近若咫尺。緊接著他看到臥室半開的窗前,出現了一個逆光的人影,那人影又從窗臺翻進屋子,拍了拍兩手的塵土,有氣無力地叫了一聲:
「保良!」
是劉存亮。
保良對劉存亮的態度和對李臣一樣,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他希望劉存亮與李臣能夠捐棄前嫌,和好如初。與其在法庭上唇槍舌劍,不如心平氣和地坐下來,以兄弟的身份情分,好好談談。這個世界上還有多少像咱們這樣十年不散的兄弟,這一輩子還能交到幾個情如少年的朋友?劉存亮說保良你的話確實沒錯,我願意和李臣握手言和,只要他把我該得的那份給我,不給三分之二給個二分之一,也算是個說法。保良你知道我買彩票買了多久,在哪個點買,一次買多少張我都有研究,所以我這次中獎絕非偶然,是長期的經驗和運氣積累而成。你也知道李臣平時根本不買彩票,偶爾跟著我買幾張只為湊個熱鬧,他一共加起來也就買了三四次不到五十塊錢,趁我上一趟廁所就把六十萬大獎一人吞了,你說他還講一點兄弟義氣嗎,還算生死之交的朋友嗎!我去找他講理他還把我爸打傷了,我不能讓別人搶了打了還像沒事似的跟他和好如初。他不還錢這官司我們打到底打到死也得打下去。保良你是我的兄弟也是他的兄弟,我不求你向著任何一方,只求你說個公道話主持正義。
保良說:我只能把我那天看到的情況實話實說,我不能證明那個大獎是你們哪個買的。你既然知道你早晚能中大獎為什麼不把尿憋一會兒非要在那個關鍵時刻去上廁所,你既然知道你買的彩票是即開即兌為什麼不隨身帶上身份證件?你要是拿不回這筆錢來也全怪你自己糊塗,是你命中註定要吃馬虎大意的虧!
保良把劉存亮罵得滿臉是淚,他滿臉是淚地哀求保良:保良你怎麼罵我損我我都願聽,只要你能跟我的律:師說說我那天買了多少錢的彩票,就算我沒白認你這個兄弟一場。要是你能說你刮出獎的那張彩票是我給你的,我們全家一輩子都記住你的大恩大德,你要給菲菲五萬塊贖身我也一百個願意,一百個贊成!
保良沉默良久,不想再看劉存亮泡紅的淚眼。他長長吐出胸中的悶氣,悶聲說道:我今晚就坐晚班的火車回省城去,我沒有答應去見李臣的律師,也就不會去見你的。如果將來法院傳我去做證人,我只能像我剛剛承諾的那樣,實話實說。你們都是我哥,所以我對你們,都得同樣仁義。
晚上,街燈剛剛燃起,保良獨自走出了他家那條小巷,走到了華燈璀璨的大街,他乘坐的公共汽車再次從當年的那座百萬豪庭大酒樓的門前開過,酒樓門前車水馬龍。他在火車站的旅客人口處意外地看到了李臣的父親,他扶著李臣像是早已等在這裡,特來為他送行。
李臣的父親說:「你是我們專門請過來的,是我們到車站接的你,所以你回去我們也該過來送送。」
保良表示了感謝,但他推回了李臣父親遞過來的一個手提紙袋,他隱約摸出那裡面裝著成捆的錢。李臣的父親堅決要給,說這不算什麼就算請你過來的路費吧。保良堅決不要,說路費沒多少錢我自己可以承擔,李臣是我大哥,我過來看看他理所應當。兩人推來推去的時候李臣上前拉開了父親。
他伸開雙臂,擁抱了一下保良,他說:「好兄弟,我知道我這樣很難為你。我爸媽苦了一輩子,我只是想讓他們能過得寬裕,我只想盡一點做兒子的孝心。」
保良說:「劉存亮也有父母,也不寬裕,他也想為父母盡孝。咱們兄弟三個,其實只有我一個人,最不孝順。」
保良也擁抱了李臣,然後轉身向車站裡走去。李臣在身後叫他-聲:「保良!」保良停下腳步,卻不想轉身。他只聽到身後李臣的聲音有些虛遠,彷彿稍不經心傾聽,就會被周圍的嘈雜吞併。
「保良,你姐夫有條船還在鑑河上跑貨運呢,那條船叫‘強龍’號,是條大駁船。你要找的話,就順著鑑河找,鑑河上的駁船全都有名有姓的,你要找一定找得到。你記住了嗎,它叫‘強龍’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