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良跑出那幢居民樓時並無一點勝利的快意,他腦子裡想到的只是姐姐的住院費又成了泡影。那天下午他面對醫生的催問低頭無語,心裡亂得沒有一點主意。
醫生大概也覺得他的樣子實在可憐,也沒再用語言逼得太緊,鬆口說道:你再抓緊想想辦法吧,反正你姐姐現在已經到了關鍵時期,治療方案應該儘早決定。保良只能點頭,只能對醫生的寬限表示謝意。但住院的費用再怎麼寬限也不能不交,這筆錢他又該上哪兒找去?
那天晚上醫生還是照常給姐姐打了吊瓶,吊瓶裡還是照常注入了退燒、消炎和鎮痛的一應藥物。保良看著護士一針一針地將那些包裝講究的藥液推進吊瓶,心裡說不出是焦灼還是感激。
姐姐睡了。
保良回家。
回家後先做晚飯。
雷雷已經放學,正在家裡複習功課,功課上的許多問題要問保良,保良機械地一一解答,心裡其實失了方寸。
飯好了,剛盛出來,雷雷最先聽見,有人敲門。保良拉開門一看,很意外的,門口居然站著省公安廳老幹處的王叔叔。而王叔叔的背後,還站著另一個人,高大魁梧,看著面熟,但保良一時想不起姓甚名誰。
王叔叔不請自進,嘴裡抱怨:「你這地方一來就得爬八樓,我這歲數的人,中間要歇兩次才爬得上來。哎,保良,你看看這個人你認不認得?」
保良正面去看那人,那人倒先叫了一聲:
「保良!」
「……於,於叔叔!」
保良認出來了,這個魁梧的男子,就是父親過去的戰友,鑑寧刑偵大隊的小於叔叔。
小於叔叔的出現,保良感慨多於親切。小於叔叔就像一條河流的源頭,從那個源頭開始,保良一家命運的流向,就變得不可預知。直到今天,直到他和雷雷一起,在這間簡陋的小屋裡,和同樣滿臉滄桑的小於叔叔無言相對的此刻,這條充滿旋渦與轉折的河流,也沒有抵達最後的終點。
老幹處的王叔叔和站在臥室門口瞪著眼發愣的雷雷親熱了一句:「雷雷剛放學吧,你現在功課好嗎?」
雷雷沒有吭聲,保良督促:「雷雷,叫王爺爺。」
雷雷叫:「王爺爺。」
保良看著小於叔叔,又說:「叫於爺爺。」
雷雷叫:「於爺爺。」
雷雷也許感覺到了,舅舅看那位於爺爺的眼神,與看王爺爺是不一樣的。舅舅和於爺爺像是早就認識,早就相熟,但,像是以前吵過架似的,到現在還有些拘謹和記仇。
而那位王爺爺,似乎也看出了於爺爺與舅舅之間的欲語還休,他主動打破尷尬,衝舅舅吆喝道:「保良你們吃飯哪,讓我們進屋坐坐!」
舅舅這才從侷促中解脫,把他們讓進臥室。這間臥室也兼做客廳和餐廳,一張小桌兩把木椅,會客吃飯都在一處。
小桌上剛剛擺了簡單的晚飯,舅舅讓雷雷拿到廚房自己先吃,然後請兩位客人在椅子上落座,他自己則坐在了對面的床沿。
三人坐下,於叔叔先說了一句:「保良你真長大了,如果在街上碰見,我絕對不敢認了。」
保良說:「啊。」
這句應答之後,三人都沉默下來。王叔叔只好再次打破尷尬,放開爽朗的聲音:「保良,聽說你姐姐病了,於局長今天特地從鑑寧過來看看,今天晚上他還有急事要趕回去,不然的話明天還想到醫院去看看你姐姐呢。」
於叔叔用動作接了這話,他從皮包裡取出幾捆錢來,放在桌上。那些錢還用銀行的封條封著,保良用眼數了一下,竟是五萬。於叔叔突然拿出這麼多錢來,確實嚇了保良一跳。
「這錢,是你爸爸讓我帶過來的,是給你姐姐治病用的。你爸爸現在,在我那裡。」
「我爸?」
保良幾乎不敢相信,父親會用這種方式,主動和他聯絡,更不敢相信父親會拿出錢來,為姐姐治病。
「我爸在鑑寧?」
「對。他已經回了鑑寧,一直住在我家。」於叔叔說,「你爸身體非常不好,我愛人和我母親在家正好可以照顧他。他把他在省城住的那個小院子,又退還給公安廳了,拿到了一點錢,準備把你們家原來在鑑河邊上的那個小院買回來。人老了,還是想落葉歸根,還是原來住的地方最能適應。現在聽說你姐姐病了,他就先拿了一點錢出來,託我過來看看你們。你爸爸說,如果錢不夠,讓你再給我打個電話。你姐現在好一點了嗎?」
保良剛答了一句:「好一點了……」聲音就哽咽住了。他深深地深深地壓住呼吸,卻壓不住發自肺腑的一聲抽泣:「我爸,他……他還想著我們嗎……」
「他還想著你們。」於叔叔說,「不管怎麼說,你們都是他的兒女。但你爸身體不好,以前和你姐姐,結了一點疙瘩。人老了思想也比較脆弱,比較固執,也經受不了刺激,有些事,讓他回頭也難。保良你是一個很孝順的孩子,你應該理解你爸。你現在長大了,成熟了,可你爸老了,老人就像孩子,心理和行為,都像孩子。兒女長大了,就得像對待孩子那樣,哄著老人。老人的性格,有時比孩子還倔,還要幼稚。」
王叔叔在一邊呼應:「保良,我也快老了。你沒到一定的歲數,你就真是體會不到。人老了,先是兩條腿,爬八樓都爬不動了。然後是這兒,」王叔叔指指腦袋,「用了一輩子,用得也累了。你對我們,就要像你現在對雷雷那樣,就要像你小時候你爸媽對你那樣,要有耐心才行。有耐心是因為有愛心,你愛你爸嗎?」
保良流著淚點頭,他說:「我愛我爸,我現在才知道,我爸也愛我們。他就是再打再罵,也還記得我們是他的孩子,我們誰生了病,他還是管的……」
保良的眼淚,流得那麼簡單純粹,就像父母兒女之間,無論有多麼複雜的矛盾糾葛,說到根上,還是簡單純粹。這世界上簡單純粹的東西真的越來越少,因而才愈顯珍貴,才愈顯優美……接近老年的王叔叔,正當壯年的於叔叔,也都因此溼了雙眸,都因此面露欣慰。
保良送王叔叔於叔叔走的時候,把雷雷從廚房喊出來讓他說丁爺爺再見。無論兩位長輩如何勸阻,保良堅持要把他們送下八樓。他的恭敬是出於重新被父親惦念的一腔欣喜,也出於對兩位叔叔的感激之情。
保良送走他們,回到八樓,雷雷正站在桌前,看那幾疊鈔票。也許雷雷從未見過被打成捆的鈔票,以致滿臉好奇地詢問保良:
「舅舅,這是錢嗎?」
保良坐下來,將雷雷攬在懷中,他說:「這是錢,這是外公送過來的錢,專門給媽媽治病,給雷雷讀書的錢。」
手裡有了錢,保良當天晚上就帶雷雷出去,到不遠的麥當勞裡,去喝巧克力奶昔。
雷雷很高興,喝完奶昔意猶未盡,雖然他已吃過晚飯,但保良又給他買了一份炸雞翅,看著他仔仔細細地吃下去。
回家的路上,他們沿著河走。河面剛剛上凍,卻能看到薄冰之下,河水仍有活力。他們穿過河岸的那片樹林,腳下還有零星枯葉,雷雷有意去踩,要聽那聲沙啞的破碎。他忽然仰臉問道:
「舅舅,那外公到底是好人壞人?」問得保良心酸難忍。
保良說:「外公是好人。壞人怎麼會給媽媽和雷雷錢呢。」
雷雷問:「那爺爺呢,爺爺是好人壞人?」
保良不知怎麼回答,他說:「等以後,舅舅就把爺爺和外公的故事,全都講給雷雷,雷雷聽了就知道了。」
雷雷性急:「以後是什麼時候,要等到明天嗎?」
保良笑笑:「不,要等到雷雷長得和舅舅一樣高了,舅舅就講給雷雷聽。不光是爺爺和外公的故事,還有爸爸和媽媽的故事,還有舅舅自己的故事,全都講給雷雷聽!那時候雷雷自己去想,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有了這五萬塊錢,保良對治好姐姐的病,有了很大信心。他去醫院交錢時醫院收了一萬。另外的錢保良盤算,要先把過去借的錢還給菲菲。
這一天早上,保良下了夜班回家,做了點姐姐愛吃的東西準備帶到醫院。他拎著一隻盛了熱湯的保溫罐剛剛走出樓區,就在路上被兩個男的迎面攔住。
那兩個男的上來就問:「你是陸保良吧,麻煩你跟我們走一趟,有事找你。」
保良以為他們是公安的便衣,開始沒太在意,只是習慣性地問了句:「你們是哪兒的,找我什麼事啊?」但馬上發覺那兩個人的形狀口氣,不像便衣,倒像地痞。
「你最近惹什麼事了,得問問你自己呀!」
「我沒惹什麼事啊……」
保良話音未落,背上已經捱了一棍。保良一下被打倒在地,手上的保溫罐也摔了出去。保溫罐摔在堅硬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破碎聲。原來他們不止兩人,保良倒地後才發覺他的身後還有兩條漢子,手裡各執的一條短棒,顯然是從皮夾克中抽出來的。保良不用想也能想到,這些人肯定系出老丘一夥。他從地上爬起來時四個人已經圍到眼前,從他們漫不經心的動作和表情上,能看出他們肯定以為保良寡不敵眾,只能哭嚎乞降,他們誰也沒有料到保良會在剛爬起來重心未穩的時候,就敢一個魚躍撲向其中一人,那種拼死一搏的決心和勇氣,幾乎沒有經過任何醞釀和猶豫。
保良的速度和對方的輕敵,使力量的懸殊不再決定勝負。一個手執短棒的漢子被保良撲倒後棒子居然失手,雖然他和保良只在地上滾了一圈就掙脫出來,但保良正巧滾到了那根短棒的前面。有了短棒的保良頓時變得殺氣騰騰,不思退卻反而進攻。四個男人很快被這條瘋狂劈殺的短棒抽散,人各一方無法形成合力。街上開始有人遠遠圍觀,有人在用手機打電話報警,那幾個傢伙無心戀戰向街頭街尾四面逃竄,圍觀的人見無危險才紛紛圍攏過來,察看保良臉上的傷勢,保良則扔了棒子去看他那個新買的湯罐。
湯灌破了,湯汁潑濺路邊,連香味都已隨風飄走,散得一星不剩。
打他的人既是老丘派來的,保良想,他更應當趕緊把欠菲菲的那些錢,全都還清。
可這一天到了醫院,姐姐的病床空著,問同屋的病友,才知道姐姐心臟出了問題,剛被推到搶救室去了。保良急忙去找醫生,醫生告訴保良,姐姐的腎臟和心肺都出現衰竭症狀,已經上了呼吸機在全力搶救,讓保良不要著急。保良怎能不急,兩手撲在醫生的辦公桌上大聲懇求:醫生你們給她用好藥吧我現在有錢了,真的,我爸給我帶錢來了,你們無論如何要把我姐治好……醫生說你別急你別急我們肯定盡最大努力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
中午,姐姐出了搶救室,依然神志不清,暫轉危重病房。但從醫生的口氣上,能聽出姐姐的病勢基本穩定,已無大礙。保良鬆了一口氣,問醫生他昨天交了一萬塊錢夠不夠用。醫生又去問了問情況,建議他明天再交一萬塊來。你姐姐這病現在很難預料,說不定什麼時候發生反覆又要搶救,搶救用的藥物通常價格較高,這點你們家屬要心裡有數。
保良沒有等到明天,他當即回家,又取出一萬塊錢返回醫院,全部交到了醫院的賬上。交完錢他又去找了負責姐姐病房的那位醫生,那位醫生正準備下班回家,保良告訴他自己又交了一萬,讓醫生有好藥千萬別不給他姐姐用上。
醫生有點感動,認真地答應一定照顧好他的姐姐,也答應和夜班的醫生做好交待。保良這才放下心來,又去危重病房看了姐姐,他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忽然想到,是否該給醫生本人塞個紅包?
白天一天沒怎麼休息,晚上上夜班時,保良有點瞌睡。幸而一到夜裡俱樂部裡沒有客人,幾個工作人員各在各位,大部分時間全都閒著,發愣或者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