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遲。
早上七點半鐘,快下夜班的時候,俱樂部值班臺接了一個電話,說是找保良的。保良很少有私人電話打到班上,何況又是一大清早。他胸口跳著去接電話,心想千萬別是醫院打過來的。結果出乎他的預料,電話裡傳出的竟是雷雷的聲音。
保良家裡沒有電話,這又是雷雷上學的時間,所以保良一接電話便滿腹狐疑,先問雷雷人在哪裡。
雷雷的聲音還算正常,他說舅舅我在上學的路上,有個叔叔來送我上學,他讓我給你打個電話,讓我告訴你我和他在一起呢。
保良有點不祥的預感,他問雷雷:「哪個叔叔?誰跟你在一起呢,你叫那個叔叔聽電話!」
電話裡很快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先是笑,笑聲短促,接著便是一通親熱的寒暄:「保良,還沒下班呀,掙錢真夠辛苦!」
保良聽那聲音耳熟,但一時想不出是誰,他問:「請問您是哪位?」
對方又笑,笑完說:「我都聽不出來啦,我是老丘啊!」
保良的腦袋嗡地一聲大了,頭皮像有無數針扎,他的聲音忽然失控,抬高八度地吼叫起來:「你放了他,姓丘的,你有什麼事找我,你放了雷雷!」
值班臺旁邊的同事全都大驚失色,來俱樂部用早餐的賓客也都紛紛駐足,剛剛上班的俱樂部經理跑過來衝保良低聲呵斥:「保良!你怎麼回事!」但這時保良已經扔了電話,臉色慘白地跑向電梯。
經理見保良發了神經,連連安撫客人表示歉意,追到電梯廳時保良乘坐的那部客用電梯正巧關門。按規定工作人員是絕對不準乘坐客用電梯的,經理叫了一聲,但已來不及了。
保良不可能再到職工更衣室去換衣服,他跑出酒店大門衝上大街時還是一身西裝筆挺。街上的人個個棉衣皮草,看見保良如此單薄,無不好奇注目。保良瘋狂地向雷雷上學的路上跑去,快跑到學校門口時看見老丘正和雷雷站在路邊等他。
老丘沒有傷害雷雷,但校門遙遙在望,卻不讓雷雷再走。保良趕到時雷雷著急地說:舅舅我快遲到了……保良未及答話,一把將雷雷從老丘手上拉過,摟在了自己懷裡。
「走,舅舅帶你上學去!」
保良拉著雷雷的手往學校走,老丘和他的兩個打手神態怡然地跟在後頭。保良回頭看他一眼,他便衝保良微微笑笑。雷雷看保良瑟瑟縮縮的單衣單褲,奇怪地問道:舅舅你怎麼不冷?
保良說:沒事,你不冷就行。
送到學校,保良一直目送雷雷走進校門,他衝雷雷的背影喊了一句:「放學就在學校裡面等我,我來接你回家!」
老丘和保良的「談判」,不去茶座,不去酒吧,就站在學校的門口,寒冷的街頭。
老丘說:「咱們兩個人的賬也該算算了吧。你偷我的女人,還動手傷我,昨天又傷了我的弟兄,你是給錢還是給命,總不至於黑白不提了吧。我不能讓我的弟兄笑話我吧。」
保良凍得瑟瑟發抖,上下牙打架地擠出一句話來:「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老丘抽菸,保良望著那煙氣也覺得一絲暖和。老丘笑著說:「我不要你的命,你的故事我都聽菲菲說了,你的命太賤,你自己都不覺得值錢。我就要你們家這孩子的命。」老丘又笑:「其實要命也不至於,我就找他的麻煩。我讓人每天給他倆大耳刮子,每天給,這不難吧。讓這孩子見人就怕,不敢上街。除非你什麼都不幹天天陪他。」
保良說:「你敢打他,我就打你。你別看你人多,你敢打雷雷,你以後就別一個人上街!」老丘說:「你真行。要不菲菲喜歡你呢。但我告訴你,你要真不想讓這孩子受欺負,你就現實點,打來打去你就別過日子了。再說打你個缺胳膊斷腿我也得不到什麼好處,你還是給錢吧。你拿五萬塊,我剛才說的那幾檔子事,就全扯平了,怎麼樣?你沒錢沒關係,我可以幫你掙錢,你有錢出錢,沒錢你就出力。」
保良說:「我除了上班之外,沒本事掙錢。」
老丘說:「菲菲說你挺喜歡搖頭丸的,那玩意兒我有,你要的話可以到我這兒拿。我可以先墊給你一百粒,你自己用也行,倒出去也行。在哪兒能倒出去你也不是不知道。反正一百五十塊錢一粒,價格公道,倒出去咱們三七開,倒一百粒你能掙四千五。
你幹得好用不了多久就能把錢全還給我了。你要還想掙就接著幹,不想掙了咱們就說聲拜拜各走各的。」
保良說:「我知道你們是幹什麼的了,你就不怕我去告你們嗎?」
老丘說:「我不怕,到時候你又不是從我這裡拿貨,你告我什麼?告之前你也好好想想,你和你這孩子在省城還想不想呆了。現在花五千塊就能找人卸你一條胳膊,砍了你人家拿了錢就遠走高飛,警察找都沒處找去。砍人這種活兒又省力來錢又快,想幹的人可大有人在!」這天傍晚雷雷放學的時候,保良早早就等在了學校的門口。雷雷從學校裡走出來見到保良,馬上高興地從書包裡拿他的作業本讓保良過目。那作業本上老師給雷雷蓋了三個小紅旗的戳子,當然是一種嘉獎的象徵。但雷雷也許看出來了,保良心不在焉,看了一眼便幫他把作業本塞回書包,然後拉著他的手迅速離開校門。
他們走得很快,雷雷以前和保良上街,兩人總是有說有笑,但今天舅舅似乎滿懷心事,神色緊張,一路瞻前顧後,雷雷問他什麼,也答得極其潦草。他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途中的那家麥當勞餐廳,舅舅為雷雷買了奶昔和漢堡,讓雷雷坐在牆角的一個座位上吃。不多時來了一個女的,和舅舅坐在鄰桌小聲談事。雷雷聽不清他們談的什麼,但看到雙方情緒都很激動,特別是舅舅,說話說得面紅耳赤,頭上的青筋都跳出來了。那個阿姨被舅舅說得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和舅舅爭吵分辯,他們故意壓低的爭執被周圍的噪音和音樂淹沒,以致雷雷像看啞劇似的,只能呆呆地看著他們肢體比劃,做著各種難解其意的面目表情。
雷雷吃完之後,就靜靜地坐在牆角+舅舅注意到雷雷的目光,放大了聲音問他:「吃完了嗎?」雷雷點頭。舅舅又問:「飽不飽?」雷雷又點頭,他看到舅舅轉臉和那個阿姨又說了兩句什麼,便結束了談話,起身拉著雷雷就走。那阿姨坐在原位未動,雷雷從她眼前走過時她用哭腫的眼睛衝雷雷勉強地笑了一下,雷雷回頭看她,不知該表示什麼。他心裡有點奇怪,因為舅舅拉著他走得很急,而且沒像以往那樣,讓他說「阿姨再見」之類的話表示禮貌。
那天晚上回家以後,雷雷趴在桌上寫作業,舅舅在廚房煮麵條。飯後,舅舅又讓雷雷看了半小時電視,就說洗腳睡覺。雷雷本來不困的,但舅舅今天的神色表情,都和以往不同似的,總在皺眉想事,臉上若有笑容,也是勉強擠出來的。所以雷雷不敢違拗,乖乖地洗臉洗腳,上床前舅舅問他刷牙沒有,雷雷說沒刷,舅舅說刷去,吃完麥當勞必須要刷牙的。
衛生間小得只能容下雷雷一人,雷雷刷牙的時候,舅舅站在衛生間門口,從鏡子裡注視雷雷。雷雷以為舅舅是在監督他刷牙,於是使勁認真地刷個不停,不料鏡子裡的舅舅卻說開了別的。
「雷雷,今天舅舅到醫院看媽媽去了,媽媽昨天病得很重,但今天好多了,能跟舅舅說話了,等這個星期天舅舅再帶你去看媽媽,好不好?」
雷雷衝著鏡子點頭,嘴裡含著牙刷牙膏,囫圇地應了一聲:
「唔。」
舅舅又說:「雷雷,舅舅可能要換工作了,一換工作咱們就得搬家,一搬家就得給你換個學校。咱們可能得搬到遠一點的地方去住,再在這個學校上學就不方便了。」
雷雷的牙刷停了下來,腦子有點發木,一時反應不過來了。舅舅又安慰他說:「咱們找個更好的學校,到了那兒老師肯定還會喜歡你的。只要你聽老師話,功課又好,老師肯定會喜歡你的。」
雷雷把牙刷拿出嘴巴,嘴裡還含著一口牙膏,他說:「可我跟我們班的張東培和李強強特別好,我們已經分不開了,我不想換學校。」
舅舅說:「咱們肯定得換學校,到了新學校你還能認識新朋友,朋友多交幾個才有意思呢。你快點刷吧,刷完睡覺。」
舅舅回臥室去了,雷雷想哭,卻沒哭出來,漱完口回到床上,心裡鬱悶得不想說話。舅舅疊好他脫下的衣服,說:「明天早上,你不要自己上學,舅舅會找個阿姨來送你上學,你就在家等著。」
雷雷頭朝牆沒有答腔,舅舅說:「你聽見了沒有?怎麼不說話呀?」
雷雷在鼻子裡應了一聲。
雷雷不想說話。
舅舅也不再說話。
整個晚上直到關燈,誰都沒再說話。
關燈之後,舅舅走了。
夜班的上班時間是晚上十點,一般要求提前一刻鐘到崗,以便與中班的員工作個交接。保良九點鐘就趕到了酒店。
他先找了中班的領班喬小鷗,問她這兩天能否幫忙去送雷雷上學。喬小鷗曾經去過保良家一次,因為保良姐姐出獄治病,酒店工會為了表示關心,特派俱樂部的工會委員帶著二百元錢的困難補助,去保良家看望。那天就是喬小鷗陪著工會委員一起來的,因此她見過雷雷,也很喜歡雷雷。
當然,她也喜歡保良。
喬小鷗屬於比較內斂的女孩,再喜歡也不會表現得特別露骨,但保良還是看得出來,所以他從不開口求她辦事。這次實屬萬般無奈,保良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不出所料,喬小鷗當然願意,一口應承,說好早上七點二十準時到保良家去。反正她到下午兩點才來接班,整個上午都有空閒,只是這事要影響她早上的懶覺,所以保良一再表示衷心的感謝。
談好這件事情,保良又去找了經理,對今天早上他接電話時的失態做出檢討。白天保良回酒店換衣服時已被叫到餐飲部聆訓,對事件的原因做了說明。俱樂部經理顯然已經知道他是為了孩子的事情,所以和部門頭頭的態度一樣,只是說了保良幾句,要求下不為例,沒有再作深究。
那天晚上俱樂部接了一個美國公司舉辦的活動,保良忙到凌晨風點才稍稍輕鬆。他為了將功補過幹得特別賣力,累得臉色發白幾乎虛脫。這些天他白天去看姐姐晚上還要上班,還要給雷雷做飯,自己的睡眠時間都得見縫插針,都是零打碎敲湊出來的。昨天早上又穿一身單薄的西服在外面與老丘等人對峙,之後便有了一點感冒的症候。他在酒店醫務室要了點藥加倍劑量地吃下,體內的寒熱好歹沒有發作出來。
那天直到夜裡兩點,客人才盡歡而散,把俱樂部裡裡外外收拾乾淨,已是凌晨五點。保良困得要命,趴在桌子上想打個盹,腦子裡卻總在想白天的事情,想姐姐昨天臉上那些不無反常的表情。
昨天下午他去看姐姐,姐姐的神志依然混沌不清,但偶爾也有片刻清醒,連醫生護士都為之喜形於色,姐姐居然和保良談到了父母,這是姐姐以往很少談的。尤其是對父親,姐姐尚有餘悸餘恨,一談便不開心,但在這個灑滿陽光的下午,姐姐居然主動問到了父親。
「以前,你跟爸在一起的時候,爸爸提到過我嗎?」
姐姐說話的氣息微弱,但口中詞句,竟然出奇的清晰。保良出於安慰的目的,猶豫了一下才說:
「提呀,爸常說也不知道保珍上哪兒去了,也不知道保珍還想不想家。」
姐姐笑了,笑得很靦腆似的。
「其實我特別想家,特別想回家看看,可我一想起爸那張臉,我就害怕。再說我爸肯定是不認權虎的,我就是回也回不來啊。我既然嫁了權虎,又和他有了雷雷,我也只能死心塌地的跟他過了。我就是覺得,對不起我媽。」
姐姐說完便閉上眼睛,那樣子是睡過去了,睡了一會兒又醒了,醒了以後又接著剛才的話說:「我應該去看看媽。等我好了以後,應該到媽的墓地看看媽去。將來我要死了,就和媽埋在一塊吧。爸爸將來死了,也和我們一塊吧。活著不能在一起,死了湊到一起,一家人也算團圓啦……」
保良眼淚都快下來了,卻不得不堆出一臉嗔笑:「早著呢,別老說死死死的,你就好好想你病好以後都想幹些什麼,都想吃些什麼……」
姐姐說:「我病好以後,我想回咱們鑑寧老家看看去,也不知道咱們家的院子還在不在呢。轉了一大圈,還是覺得咱們那個院子好。出門就是山,山就靠著河,空氣多好啊。我現在做夢還老夢見咱們家呢。過去總想出去闖,現在總想回家去,也不知道爸是怎麼想的……」
保良剛想告訴姐姐:「爸爸已經回老家住去了……」話說了一半發現姐姐又睡著了。
保良也就睡著了,就趴在姐姐的床沿上,很快睡著了。
昨天下午他也不知這樣睡了多久,醒來時姐姐依然仰臉睡著。他離開醫院去學校接雷雷之前,就是用醫院門外的公用電話,撥了菲菲的手機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