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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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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川預想到了,當老鍾從他口中聽到「辭職」二字的時候,該是怎樣一種表情—不是憤怒,不是吃驚,不是鄙夷,甚至,也不是惋惜和遺感,而是一種毫無準備的驚愕。

鍾天水:「辭職?你奶奶讓你辭職?為什麼?」

劉川:「她讓我到我爸公司上班去,她讓我找您好好說。說,她讓我早點跟您提出來,然後早點過去。」

鍾天水房了半天,才問:「你這算是正式提出來呢,還是算跟我預先打個招呼,你定了嗎?」

老鐘的話為劉川留出了很大余地,他當然希望劉川的辭職只是一個初步想法,是先來跟他通個氣的,但劉川沒有這樣表示,他臉紅著,說:「我奶奶讓我現在就辭的,我們家……」

老鍾說:「你奶奶不是讓你大學畢業先好好鍛鍊鍛鍊嗎,這才幾個月呀,起碼得幹滿一年吧。一年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劉川說:「本來我奶奶是這麼想的,可我爸一走,我爸的公司沒人管了。」

老鍾悶了一下,知道無可挽回,點頭說:「哦,那倒也是。」

劉川看著老鐘的臉色,他不知該用什麼話來安慰老鍾,先說了一句口惠而實不至的:「鍾大,等將來我爸的公司穩定了,我也許還回來呢……」

老鍾勉強笑笑,不當真的,說:「哦,好啊,回來歡迎。」

劉川又說了一句實在的:「今天晚上去四川的任務您放心,我會站好最後一班崗的。」

這句話鍾天水當然不疑,點頭:「好,這我信。」

遣送科筒道傍晚

傍晚五點剛過,一百一十八位川籍犯人從各自的監區被一個個點名叫出監號,然後押至遣送科的大筒道里,在那裡點名、編組、搜身、檢查行李、查驗行李標籤、發還暫存物品、核對暫存的錢款賬目,然後開飯。開完飯還要放茅,讓犯人把大小便排洩乾淨以後,再給一一戴上械具。兩個犯人戴一副手銬,刑期在十五年以上的,念過名單之後,還要加戴腳鐐。劉川快速麻利地做著一切,情緒始終高漲飽滿,連對犯人的態度,也比平時和藹了許多。因為有一個犯人提出他的存款賬上少了一百塊錢,押解行動指揮部的副總指揮,遣送科的副科長老薑又讓劉川去核對原始賬目,忙得劉川快發車還沒顧上吃晚飯呢。

監獄幹警食堂傍晚

劉川急急跑進食堂,在食堂門口正逢龐建東從裡面出來,他奇怪地問龐建東:「你不是已經下班了嗎,怎麼沒走,你女朋友呢?」

龐建東一臉無奈地搖搖頭,說:「我正要下班,監獄辦說有事讓我留一下,我只好讓我女朋友先走了,結果她剛走沒多久,監獄辦又說沒事了。我打她手機又關了,我先墊了墊肚子。」

劉川問:「監獄辦找你什麼事啊?」

龐建東說:「聽說是臨時抽我參加一個重要犯人的押解任務。」

劉川說:「押解任務?那應該是我們遣送科找你呀,怎麼是監獄辦?」上登過的,有印象嗎?「

劉川說:「有印象。」

監獄長說:「有什麼印象?」

劉川說:「這案子好像已經破了吧,報紙上登過。」

那位景科長點著頭,把話茬接了過來:「對,已經破了,有四個人被我們擊斃了,還有一個判了死緩。」

監獄長接下來說:「判死緩的這個罪犯叫單成功,前些天已經從看守所送到我們這兒來了。根據公安部的指示和咱們監獄局的通知,今天晚上要用汽車把這個犯人押解到東照去,我們和你們遣送科商量了一下,決定派你去。」

劉川挺直上身,接令式地點了一下頭,心裡卻疑竇叢生。他瞟了一下那兩位外地刑警,看出這顯然不是個一般常規的押解任務。

果然,接下來的細節由遣送科的科長老鍾作了具體佈置:「這次押解任務,代號為‘睡眠’,由你和咱們科裡的馮瑞龍一起執行。馮瑞龍已經去辦提押手續了,咱們老楊負責開車,配兩名武警。」

鄧監獄長插嘴:「這次‘睡眠’行動必須嚴格保密,你們參加這個行動的每一個人,無論行動之前還是行動之後,都要守口如瓶,不能對外洩露這個行動的任何情況。我再明確一遍,這次‘睡眠’行動的知情面,在咱們天監只有我、鍾天水和你們參加行動的幾個人,不再擴大了,誰擴大了知情面,誰要負責!」

劉川和老楊和武警戰士等一齊點了點頭,鍾天水又接著部署:「你們今天晚上十點三十準時出發,從紫石口出北京進入河北,大概在明天凌晨三點鐘左右,到達清西陵附近的紫荊關。一過紫荊關,一名武警會突發急病,然後你們開車到附近的靈堡村,村口有一間修理廠,你們在那兒把犯人押下車,由劉川和另一位武警戰士就地看押,那位病危的武警戰士由馮瑞龍帶著,坐老楊的車到附近的涿州市進行搶救。他們走後,犯人可能會要求放茅,不管他是要解大手還是解小手,你們都押他出來,屋子後面有塊空地,在那兒犯人肯定要逃跑,他如果逃跑……」

劉川不知道科長何以會如此熟練地說出這麼一連串未來的事情,他心裡緊張得只剩下本能的反應,他脫口而說:「放心吧科長,我不會讓他跑的!」但他的話音未落,那位表情沉穩的林處長開了口,他用比他的表隋還要沉穩的聲音,斷然截住了劉川。

林處長:「不,你放他跑,就是在紫荊關以東二十里的靈堡村,你放他跑!」

劉川愕然不解的面孔。

遣送科筒道晚上

提押一名犯人的程式和提押一百一十八名犯人的程式完全一樣,依然是剛剛做過的那一套工作,除了犯人的晚飯已經開過之外,搜身、搜行李、發還被扣物品、核對暫存錢物、放茅、戴械具等等,一樣不少。地點還是在剛剛擠滿了一百多川籍犯人的大筒道里。和兩個小時以前相比,這時的大筒道顯得空空蕩蕩。

罪犯被監區民警押過來的時候,劉川特別留意了他的相貌,他說不清那張面孔上的表情算是冷酷還是慈祥。從收押檔案上看犯人只有四十八歲,但臉上的神情卻已有了老年人的徵象。他個子不高,體格不壯,眼神鎮定,不卑不亢。動作略顯遲緩,語速不慌不忙,馮瑞龍問什麼答什麼,既不猶豫,也無贅言,那份沉穩老練,顯然不是裝出來的。

劉川看他,他也看劉川,只看了一眼,便將目光移去。犯人一般是不會盯著管教對視的,不會找這份不自在。但那意味深長的一瞥,劉川還是感受到了。也許,劉川想,犯人已經知道,幾個小時之後,他將在這個看上去還像個年輕學生的警察手裡,逃之天天。

監獄中央廣場夜

晚上十點二十五分,犯人單成功被帶出了遣送科的樓門。按常規,被判十五年以上的罪犯除手銬之外還要戴上腳鐐,但這次,沒給他戴上。押出樓門前監區民警不知內幕地提醒了一句:「不戴鐐啦?」問得劉川一愣,還是馮瑞龍上來,老到地答了一句:「上車戴,上車把他鎖在座上。」才算遮掩過去。

劉川押著犯人向廣場走去,廣場上的探照燈早已熄滅。月光下一輛孤零零的囚車剛剛發動,這輛由依維柯改裝的囚車頂部,紅藍閃爍的警燈照亮了周圍有限的空間。司機老楊的面色在警燈的旋轉中略顯緊張,默默地看著他們一行由遠而近。

罪犯押至車前,兩位荷槍實彈的武警戰士,已就位於囚車兩端。在司機老楊上車之後,馮瑞龍喝令犯人蹲下,劉川和兩位高大的武警立於犯人身後,目視著蹲在下面的那個瘦削的脊背,聽著馮瑞龍出發前對押犯做出的例行訓令。那訓令聲在空曠的操場上顯得過於單薄,似乎只在人們的耳鼓裡稍稍掠過,便被黑暗無邊的夜空盡行吸走。

「根據監獄局的命令,現在將你押往東照監獄繼續服刑,從現在開始,進入非常時期。現在,我宣佈幾條紀律……」

監獄外夜

囚車在晚上十點三十分準時穿過監區與外牆之間的隔離地帶,駛出了南郊監獄的最後一道大門。車前的大燈照亮了前方的土路,把土路的坑窪不平顯現得陰影畢露。一路上誰也沒有開口說話,車內保持著嚴肅的沉默。

他們乘坐的這輛中型囚車,是由一輛依維柯中旅改裝而成的。除了用鐵檻封鎖了每個車窗之外,車廂內部也加了鐵檻隔斷。犯人獨自坐於隔檻後面,手上加銬,一隻腳還用鐵鏈與座椅相連,縱有上天人地的身手,看上去恐也插翅難逃。更有劉川和馮瑞龍坐在隔檻這邊,輪流面向後座,監視著犯人的一舉一動。兩名武警也不輕閒,各守一個車窗,一個對內盯住罪犯,一個向外觀望沿途路邊。

押解途中夜

囚車啟程後先由劉川值班,他在監視的同時,不禁好奇地端詳著犯人的臉面。那張臉被窗外的月光勾勒得陰影凸現,那些起伏的陰影究竟潛伏著多少複雜的經歷、多少複雜的故事,一時難以言傳。

車子開出北京地界的時間比預計的早了十八分鐘,但於計劃程式並無大礙。出京後,劉川聽到馮瑞龍用手機小聲地向「家裡」報告了他們的位置,用一些心照不宣的隱語,表示路上一切正常。

紫荊關夜

夜裡兩點五十分,車子提前從公路一側的「紫荊關」的路標下快速駛過,一分鐘後,馮瑞龍看錶,然後目光不動聲色地從一位武警戰士臉上掃過,那位武警戰士突然抱著槍從座位上歪倒下來。

前面坐著的人紛紛晾起察看,劉川聽到老馮在喊:「怎麼了!怎麼了!」聽到另一位武警用一口純粹的山東腔呼叫他的夥伴:「小趙!小趙!」劉川在馮瑞龍背後俯身看到,那位姓趙的武警雙目半閉,一臉痛苦,口中發出陣陣呻吟。

老馮說:「會不會是暈車呀,快給他點水喝。」

劉川趕快找來一瓶礦泉水,水剛喝進武警的嘴裡,就被他連咳帶嗆地噴了出來。

馮瑞龍喊了一聲:「哎呀,他臉色不對呀!」又喊:「老楊,先停一下車。」

劉川沒有關注武警的「病情」,他側目觀察了一下被鎖在後面的犯人。犯人的臉微微抬起,目光陰沉地向這邊關注。老馮直起身來,對犯人喝道:「看什麼!低頭!」犯人面無表隋,把頭低了。老馮對山東武警說:「咱們把他抬下去,讓他透透風。」

囚車在寂靜的公路邊上停下,四周是漆黑如墨的曠野。劉川被命令留在車上看著犯人,而馮瑞龍、山東人,連同先下車的司機老楊,_起把那個「昏厥」的武警抬下車子。他們在車下逗留了—會兒,嘀嘀咕咕地又議論了一陣「病情」,還給那個戰士做了一陣人工呼吸。然後,馮瑞龍就在車下,在離敞開的車門很近的地方,用車上的犯人肯定能隱約聽到的聲音,向「家裡」作了請示。

馮瑞龍:「喂,總值班室嗎,我是馮瑞龍,我們現在已經過紫荊關了,現在車上有一武警戰士生病了,情況很嚴重……對,對,現在這個戰士已經昏迷了,脈搏似有似無的,需要馬上搶救啊……」從馮瑞龍對著手機頻頻應聲的口氣中,車上車下的人都能聽出,監獄領導的指示是:救人要緊。

於是,劉川看到,馮瑞龍很陝掛掉電話,和山東武警一起,把他的戰友復又抬上車子,然後和司機老楊小聲商量了幾句,車子重新開動起來。

靈堡村夜

一切按預定的計劃,極其逼真地進行。三時二十五分,司機老楊把車子開到路邊—個小村的邊上。那小村坐落在一片坡地的頂端,坡下是成片的樹林,坡上有幾間平房,門口堆了些農機農具。劉川心裡明白,這就是計劃中他們落腳的那個靈堡村,這片直通樹林的狹窄斜坡,就是車上那廝的放生之地!

他們押著犯人下了囚車,馮瑞龍再三催促:「動作快點!」也不知是催犯人還是催劉川。在一連串的催促聲中,劉川佯作匆忙,故意把腳鐐遺忘在車上,犯人的行李也留在車上。他把犯人雙手反銬過來,押下車子。這時他看到,這個所謂的修理廠不過是幾間廢棄不用的平房,大門四開,雜物零亂,找不到一個人影,看不到一絲燈光。

下車之後,馮瑞龍把「病重」武警的槍支交給了劉川,然後當著犯人的面對劉川和那位山東武警說道:「你們留下來看押犯人,我帶小趙去涿州找醫院,這兒離涿州近。監獄馬上就會派車過來找你們,他們也會通知附近的公安機關,可能很快就會有人趕過來找你們,小劉你把手機開著。」說完,馮瑞龍又衝反銬雙手蹲在地上的犯人警告了兩句,然後匆匆上車,車開走了。

囚車的聲音在濃夜覆蓋的公路上很快消失,整個坡地立刻沉入寂靜。劉川看一眼身邊的山東武警,說了句:「咱們把犯人押到屋裡去。」武警心照不宣地點頭。

劉川喝令犯人:「站起來。」

犯人站起來了,同時應了一聲:「是。」

劉川命令:「進屋。」

犯人向最近的一間房子走去,快進門時,突然站住,說了句:「報告,犯人單成功求茅。」

劉川問:「大茅小茅?」

犯人:「大茅。」

這是計劃中早已既定的情節,至此都在按部就班地發生。劉川和山東武警一起,押著犯人繞過房屋,走到了房後坡地的邊緣。站在這裡朝下望去,是一片雜草叢生的漫坡,漫坡向下延伸到盡頭,被一片黑黝黝的樹林接住。坡地的左側,連著這幾間小平房的,是一片稀疏不整的村落,夜深人靜的時刻,光燭俱滅,雞犬無聲。

劉川知道此處就是犯人脫身亡命的地方,心頭不禁怦怦亂跳,他的緊張似乎超過了要跑的犯人。他掏出鑰匙,鑰匙微微抖著,捅了兩次才捅開了犯人的手銬,他沒想到犯人會在剛剛褪下手銬的剎那,就毫不猶豫地將他猛力一推,然後脫兔般連躥帶跳地向坡下逃去。劉川被推得趔趄了一下,他下意識地追了兩步,隨後便代之以虛張聲勢的高聲喊叫:

「站住!站住!」

武警戰士也用山東腔吼了起來:「站住!站住!開槍啦!」

劉川真的開槍了,「啪啪啪!啪啪啪!」打出兩串連射。

武警戰士也隨即開了槍,槍是朝天開的,而這時逃犯的身影剛剛淹沒於凝止的夜幕和搖動的樹林。槍響之後萬籟俱寂,只有他們自己的耳朵裡,還依稀殘留著槍聲的迴響。

那片黑黝黝的樹林似乎也安靜下來,風在那一刻莫名其妙地停了。劉川和山東武警呆呆地站在坡頂,半天誰也沒有出聲,似乎都在傾聽林中的動靜,揣測犯人逃逸的方向……

樹林裡沒有動靜。

劉川的視線漸漸抬起,他這才發覺,今夜的天空無星無月,但他的臉頰和髮梢卻略掛了一絲星月的涼意,腦子裡空空如也。

京郊公路清晨

囚車原路返回。清晨清冷的陽光在路邊的樹枝上跳動,車上的民警武警坐得都很分散,一路上誰也沒有出聲。

天河監獄白天

囚車返回監獄,在辦公樓前停住,馮瑞龍、劉川、山東武警下了車,沉著面孔向樓內走去。樓門口幾個幹警看著他們的背影,竊竊私語。

監獄長辦公室白天

屋裡只有鄧監獄長和鍾天水兩人,馮瑞龍、劉川等人走了進來,默默地站在鄧監面前。

鄧監獄長只問了一句:「還順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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