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警龐建東問:「關在這兒犯人就能反省了?」
老民警:「罪犯關進來一般三五天不會理他,一個星期下來,再暴的罪犯也會自己蔫下來的,再死硬的犯人也會服軟求饒,再不說話的罪犯也會求著有人過來和他說話。」
身穿警服的劉川也在新民警當中,探著頭好奇地端詳著監號的四壁,和角落裡的馬桶。他仰起頭來,看到了天井般的上方,那一小方露天的鐵網。
劉川的視線從上方移下,他看到了自己鼻青臉腫地半躺在這間囚牢的地上。這裡四面圍牆,都用軟塑包著,就算找到上吊的繩子,也找不到掛繩子的地方。
身穿囚服的劉川躺在這個深淵般的天井,目視上方的天窗,還開了一扇開窗,窗外就是二樓的巡視筒道,他看到了執勤武警的鞋底,和俯身監視的冰冷目光。
晨昏交替,每天兩次,有人把簡單的飯食從鐵門下方的窗外塞進來,取出上次盛飯的塑膠碗,那碗裡的飯食並未吃光。
晨昏交替,禁閉號天窗上的光線由淺變深,由深變淺。監獄外晚上
鍾天水下班,開了自己的車子回家,在路口遇上小珂,問她:「這麼晚才下班啊,是回家嗎?上車吧。」
小珂上了鍾天水的汽車,車子開動起來。
路上晚上
鍾天水開車,小珂坐在副座,一路上的氣氛有些沉悶。車至半路,小珂打破了沉默:「鍾大,關反省號的滋味,很難受吧?」
鍾天水知道她問的什麼,但只簡單應了一聲:「啊。」
小珂又問:「我聽好多人都說過,一個人關在牢房裡,幾天幾夜沒人說話,會逼瘋的。」
鍾天水:「逼瘋不至於,總之不好受吧。」
小珂目光懇求:「劉川不是不可救藥的那種人,您應該……」小珂把口氣放緩,「你能不能去和他談談,他一定在等您能去和他談談……」
鍾天水目視前方,臉色沉重,他說:「我現在去談……」他頓了一下,說,「沒用。」
禁團監號白天
鐵門響動了一下,劉川知道電鎖已開,他推開門爬到門外一個兩米見方的露天天井裡放風。
夜裡,反省號裡沒有一點光線,但能看清劉川的眼睛裡,閃著一星孤獨絕望的反光。
白天,劉川用手指在牆上寫字,從他慢慢地反覆地寫著的筆畫上,能看出他寫的是:奶奶、文竹几個字。
劉川淚流滿面。
老民警畫外音:「罪犯關進來一般三五天不會理他,一個星期下來,再暴的罪犯也會自己蔫下來的,再死硬的犯人也會服軟求饒,再不說話的罪犯也會渴望有人過來,跟他說話。」
反省號白天
不知多少天后,劉川終於聽到了門外發出聲響,終於來了一個隊長,在門外和他說話了。
隊長:「劉川,你現在想通了沒有?」
這是多少天來第一次有人和劉川說話,劉川傻愣著一時不知該答什麼。隊長的臉出現在鐵門小窗的視窗,又問:「你的問題現在有認識沒有?」
劉川張了半天嘴,終於沙啞地發出了聲音:「……有。」
隊長從小窗外把紙筆送了進來:「有就寫出來。」
劉川馬上撲過去,接了紙筆,剛要衝外說句什麼,門上的小窗又關上了。
劉川認認真真地寫著「認識」,寫滿了正反兩頁,寫完就使勁敲門,一個隊長來了,問:「幹什麼?」然後開啟小窗,劉川不說話,他迫不及待地把寫好的「認識」遞上去。隊長把「認識」拿走,小窗復又關上。
晨昏交替。
深夜,劉川又敲門,一個夜間值班的隊長過來,開了小窗問:「半夜三更不睡覺你要幹什麼?」
劉川:「現在是半夜嗎?」
隊長:「半夜三點了!」
劉川:「我不知道。」
隊長:「你敲門幹什麼?」
劉川:「隊長我的認識行嗎?」
隊長:「你那叫認識嗎,你那叫辯解,你打架怎麼說也不對,講那麼多理由幹什麼,把責任都推到人家頭上幹什麼,人家的問題讓人家自己去講,你就講你的問題不就完了。」
劉川:「那我重寫。」
隊長:「你呀,你再好好冷靜兩天吧。」
劉川一看隊長要走,連忙隔著門叫:「我冷靜了,隊長,我已經冷靜了。」
隊長沒再廢話,關了門上的小窗,還是走了。劉川扒著鐵門呆呆地站著。
晨昏交替,斗轉星移。
隊長說話算話,真的過了兩天,才又給他送來紙筆。劉川還是正反兩頁,密密麻麻把白紙寫滿,寫完後又敲門交了。交完後劉川的臉上忐忑不安。
反省監號白天
早上,監號的門突然開了,一個隊長站在門口,目視劉川。
反省隊談話室白天
劉川被帶出監號,不是到放風的天井,而是出了環形筒道,走到了反省隊的院內。這一天太陽很暖,光線刺目,院子雖然只有百米見方,但劉川卻感覺開闊有如天河監獄巨大的中央廣場。
他在院子裡被戴上了手銬,然後帶進一間談話室裡,他一進屋子就喜出望外,因為他看到屋裡坐著的並非反省隊的某位管教,而是一監區那位慈眉善目的鐘監區長。鍾大一上來的表情還是那麼和藹可親,開口一句「又惹事了吧」,讓劉川頓時眼圈發紅。
鍾大讓他坐下,說:「你的兩份檢查我都看了,第一份把過程說清了,第二份談了思想認識,寫得都還可以。我本來想早點過來找你談談,可你這次進反省隊,上面批了至少十天,頭幾天聽說你的情緒還很激動,所以我就沒來,來了也不會有什麼效果。關禁閉的日子確實難過,但對你現在的情緒來說,在這兒冷靜一下也有好處。」
鍾大說完,用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劉川。劉川禁閉第九天了,九天裡沒有洗過一次臉,他的臉又黑又糙,整個人似乎都比過去小了一號,真有脫胎換骨的模樣了。
鍾大問:「反省號滋味怎麼樣,好受不好受?」
劉川低聲說:「不好受。」
鍾大又問:「你具體跟我說說,到底怎麼不好受?」
劉川低著頭,悶了半天,說:「想死。」
「死?」鍾大說:「沒出息,你不管你奶奶啦。」
鍾大提到奶奶,劉川哭起來了,他一直想忍來著,但忍住了聲音沒忍住眼淚,他索性出聲地抽泣起來。
鍾大說:「行了別哭了,一個人的水平不在於犯不犯錯誤,而在於犯了錯誤怎麼對待。一死了之算什麼水平!」
劉川的抽泣平息下來,他說:「鍾大您讓我回去吧,我一定好好改造。」
鍾大說:「我來就是看看你想通了沒有,想通了就讓你回去。」
劉川說:「我想通了,我都寫兩份檢查了,我都深刻認識了,您就讓他們放我回去吧。」
鍾大點頭,說:「這次打架,主要責任在孫鵬,是他先挑釁的,所以他不把這個問題認識清楚,一時半會兒不會讓他回去。但你也有責任,開始你把湯灑在人家身上,沒有按照《規範》使用歉語,起了一點激化矛盾的作用。當然孫鵬那天激動也有些客觀原因,那天他老婆來探視,提出和他離婚,才一歲的孩子也扔給他媽了,那天也沒帶孩子過來讓孫鵬看看。其實孫鵬的毛病和你一樣,一碰到不開心的事情,就不能冷靜處理,就要發作出來,就沒有尺度了,就不惜傷及無辜。假如你當初不自己去找單鵑私下解決問題,而是依靠法律,依靠公安機關解決問題,儘管肯定會慢一些,會在一段時間內拖而不決,但總會找到解決的辦法。你自己忍不住跑去以惡治惡,結果事情反而搞糟。單鵑的母親是個渾不講理的人,但畢竟不能代單鵑和範小康受過。單鵑的母親和那個無辜的鄰居,已經終生殘廢了你知不知道?單鵑的母親今後生活能不能自理,還能活多久,都很難說。按說新入監的犯人,都應當寫一份認罪悔罪書的,但我今天不逼你寫,也不勸你寫。我的觀點,寫悔罪書一定要自覺自願。但我今天必須告訴你,你那個衝動的脾氣,必須改了。你在檢查裡說你心狠手辣那也說過分了,但你這個暴躁的毛病要是不改,早晚有一天你得毀在上頭。」
入監教育分監區白天
劉川回到了入監教育中隊,他被帶進七班監號時大家正在學習,他坐下後不久,孫鵬也從「西北角」回來了。兩人見了面,雖然都刻意迴避著對話和目光,但劉川能感覺到,孫鵬的眼神和表情,多少有點憷他了,知道對他來硬的不行。
監獄大院白天
鍾天水向監獄大門的方向行走,迎面碰上入監教育中隊的犯人在不遠的一條路上列隊跑過,鍾天水看到佇列裡的劉川,他注意到劉川的處遇等級從新犯人的二級嚴管降為一級嚴管,胸口上的牌子也由白色換成了紅色。他看到杜劍騎車尾隨在隊伍的後面,就朝他擺了擺手。
杜劍把車子騎過來,叫了聲:「鍾大。」
鍾天水問:「哎,劉川掛上紅牌了?」
杜劍答:「對,他剛從反省隊出來,所以處遇等級從原來的二級嚴管降到了一級嚴管,白色胸牌改成紅色胸牌了。」
鍾天水:「他回來以後表現怎麼樣?」
杜劍:「稍有進步,至少和其他犯人沒再發生什麼衝突,也沒有發現什麼明顯抗拒改造的現象,就是情緒還不太高,平時很少說話。他原來在遣送科的時候,性格是不是就有點內向啊?」
鍾天水:「還可以吧,正常。」
杜劍:「噢。」
監獄生活衛生科白天
小珂正在科裡上班,聽見門口有人敲了兩下敞開的屋門,抬頭一看,看見鍾天水站在辦公室的門口。
小珂:「鍾監區長,你有事吧,請進請進。」
鍾天水進了屋,找個空椅子坐下,問:「小珂,這些天劉川的奶奶還好嗎?」
小珂:「還好吧,怎麼了?」
鍾天水:「多少天去一次醫院?」
小珂:「每個月第二週的週一去,我帶她去。」
鍾天水:「那你每禮拜一都請假呀?」
小珂:「沒有,我這一陣和我們科老丁換了個班,我換成周一、週二休息了。」
鍾天水:「啊,哪天你帶老太太上醫院,叫上我一聲。」
小珂:「您也去?」
鍾天水:「去看看。」
小珂:「行。」
鍾天水家晚上
有人敲門,鍾天水的女兒拉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男人,女兒喊了一聲:「爸,有人找。」
鍾天水端著飯碗從客廳裡出來,看到門口站著的那人,原來是東照公安局的景科長。
鍾天水:「老景?」
愛博醫院白天
鍾天水與景科長一起到醫院來看劉川的奶奶。劉川的奶奶見到了老鍾,高興得喜笑顏開。看她的音容笑貌,就知道她的病情這些天已見好轉,只是還不能站立行走,還需要坐在輪椅上讓人推著。
奶奶:「謝謝,謝謝,你們那麼忙還來看我。我聽小珂說了,你特別忙,忙就別過來啦,哎,這是誰呀,也是你們一起的?」
鍾天水為奶奶介紹景科長:「這位同志姓景,也是劉川的朋友,過去和劉川一起做過生意。」
奶奶:「是嗎,現在劉川還跟你一起做生意嗎?他哪會做生意呀。」
景科長:「現在不在一起做了。劉川不錯,幹什麼都行。」
奶奶:「那你不是北京人吧,聽口音不像。」
景科長:「我是東照人,劉川去東照的時候我們認識的。」
奶奶:「東照,劉川什麼時候去過東照?」
鍾天水打岔:「早了,早去過。」
奶奶問老鍾:「劉川現在還在南方嗎?他這一段跟你們有電話來嗎?我住的地方現在沒有電話,劉川可能沒法跟我聯絡。」
老鍾說:「他走以前跟我聯絡過,走以後沒有。」
奶奶說:「劉川一個人在外面,也不知道誰能照顧他,這孩子生活能力可差呢。他身體又不壯,在外面可別受人欺負。」
老鍾說:「您放心吧,劉川現在練得行了,會兩套拳腳,能把比他壯的壯漢都打得鼻青臉腫,他留神別欺負別人就行。」
奶奶說:「嘿,他哪會欺負別人?這孩子膽小,而且心可善呢。」
老鐘沒再接話。
小珂拿了單子過來說:「奶奶,該打針了。」
小珂推著劉川奶奶打針去了,老鍾和景科長一起去找醫生談了會兒話,老鍾把情況如實告訴了醫生。
鍾天水:「我是想,有沒有這個可能啊,讓老太太去一趟監獄,看看他孫子去。我主要想知道,這老太太一旦知道她孫子沒去外地掙錢,而是犯了事坐了監獄,她精神上是不是受得了,她這病行不行,會不會一聽,惡化了?」
醫生:「要是怕她惡化,不告訴她不就完了嗎,能瞞多少天是多少天吧。」
鍾天水:「啊,當然實在不行也只能瞞著,我是想要是能讓老人去看看孫子,對她孫子在獄中的情緒,肯定會有好處。他孫子年齡不大,很在乎他這奶奶,就這麼一個親人了,親人的力量比我們說什麼都要管用!但要是有損老人健康了,那也萬萬不能勉強。」
醫生反覆想了想,說:「現在病人最大的問題,其實還是精神問題,她現在惟一牽掛的,就是她的孫子。每次來看病都沒完沒了地說她孫子,擔心她孫子在外面打架呀撞車呀游泳淹了呀出什麼事情,這樣擔憂下去對她神經系統的恢復,也非常不利。我看不如索性把實情說了,可能她反倒塌實了。像她這種受共產黨教育很多年的老同志,正確對待這種事情的能力不能低估。讓他們祖孫見個面談談,她可能反倒塌實了,反倒會全心全意地等著她孫子回來。你剛才說五年吧,五年對這老太太來說,應該能堅持等下來。」
老鍾和景科長對視一眼,高興地說:「好,那我有數了。」
小珂家單元房白天
鍾天水開車來到小珂家樓下,他停好車上樓。
屋裡,小珂母親親手為劉川的奶奶梳洗打扮,小珂為老鍾開門的時候,老太太的頭還沒有完全梳好,她在鏡子裡的面孔,沉穩而又莊嚴。
打扮停當之後,他們把老人連人帶輪椅一起抬下樓去,抬進了鍾天水開來的一輛汽車。老人今天穿得非常體面,根根白髮一絲不亂,臉上掛著鄭重而嚴肅的神情。若不是這副神情,那些看見老人上車的鄰居,准以為今天是子孫接她出去過節。
監區教室白天
這一天上午,入監教育分監區安排上大課,由獄政科的教官講授犯人記分考核辦法的實施細則。剛剛開課前,一個隊長進來,和教官低聲打個招呼,然後走到已經整齊坐好的犯人前面,叫了一聲:「七班劉川!」
劉川應聲:「到!」然後站了起來。
隊長說:「出來一下。」
劉川又應了一聲:「是!」隨即走出佇列。
管教辦公室白天
劉川被帶到管教辦公室裡,分監區長杜劍坐在裡面。杜劍沒讓劉川坐下,便開口說道:「劉川,今天我們把你奶奶接過來了,讓她來看看你。」
劉川有點不信似的,直勾勾地看著杜劍。杜劍沒細琢磨劉川的表情,接著往下說道:「待會兒見到你奶奶,精神面貌要振作一點,要讓你的親人看到你這兩個月的改造成果,不要讓親人為你擔心。不利於改造的話不要說,讓家裡人聽了不放心的話也不要說,聽清了沒有?」
杜劍還以為劉川一定大喜過望,一定感激涕零,一定會大聲而又激動地回答:「聽清了!」他哪料到劉川竟然哆哆嗦嗦地發出了質疑:「我奶奶不知道我出事了,她怎麼會到這兒來?」
杜劍說:「我們告訴她了,你不是想念家裡人嗎,你奶奶不是你惟一的親人嗎,你不想見見她嗎?」
劉川突然氣急敗壞地喊了起來:「誰讓你們告訴她的!她有病受不了刺激你們幹嗎非把她弄到這兒來!她要氣死了你們負不負責任!」
杜劍愣了,一個隊長正好推門進屋,也愣了。杜劍厲聲喝道:「劉川,你這人怎麼回事,你是瘋狗啊,怎麼對你好你也咬啊!咱們監區對你這麼關心,咱們鍾監區長專門去你們家看你奶奶,專門陪她去醫院看病是為了什麼,啊!我們不為了你好好改造,不為了你爭取好成績早點出去和親人團聚我們為了什麼,啊!我們這麼多隊長在這兒沒黑沒白地工作為了什麼!為了陪你玩兒是吧!你挺大的人怎麼好賴不知啊!你要這樣的話你今天還別見了。這是你奶奶,又不是我奶奶,又不是從小把我養大的親奶奶,你非不願意見我們也不能強迫你。小齊,你把他帶回監號去,他這個態度,今天課也別聽了,回頭考不及格是他自己的事!」
監號白天
齊隊長把劉川帶出去辦公室,帶回了監號,讓他在小板凳上坐下,說了句:「你坐這兒,好好想想。」便出去了。
他出去時看到,劉川眼睛發直,不知在想什麼。街道白天
老鍾駕車帶著劉川奶奶和小珂,向南郊疾駛,劉川奶奶看著窗外,目光深邃。小珂坐在她的身邊,同她一樣沉默無言。
管教辦公室白天
齊隊長走回管教辦公室裡,看到杜劍還在生氣,便倒了杯水安慰幾句:「這小子也太渾了,不是為他好嗎,怎麼發那麼大火!」
杜劍喝了口水,說:「關鍵還是身份沒有擺正,一般犯人哪敢這麼明著頂撞的,何況又是為了他好。」
齊隊長問:「他原來在遣送科那會兒,脾氣就是這樣?」
杜劍說:「遣送科他沒幹幾天,誰知道是不是這樣。反正家裡有錢的孩子,脾氣都好不到哪兒去。」
齊隊長說:「那今兒這事怎麼處理呀,這麼大吵大鬧當面頂撞的,按說不送十天禁閉也得送到集訓隊去了。」
杜劍用手撥弄著杯子,想了一會兒,無可奈何地出了口氣,說:「算了,他奶奶好不容易接過來了,還是得說服他去見面,你叫他來,再做做工作吧。」
齊隊長搖頭苦笑,又出去了。
監獄大院白天
五分鐘後,劉川被齊隊長押著,走出監號,重新進了管教幹部的辦公室裡。十分鐘後,又改由杜劍親自押著,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一監區的樓門,朝遠處空曠無人的操場走去。
這是劉川入獄兩個月來,第一次獨步橫穿整個監獄操場。如果算上看守所羈押的那段時間,他已很久沒像今天這樣,獨自置身於如此廣闊的空間,如果忽略了身後杜劍的腳步,整個天地間彷彿只有他孤身一人,在清風與陽光中自由地行走。
天河監獄會見樓白天
老鐘的車子一直開到天監大門口,奶奶一生見多識廣,監獄卻是頭回造訪。小珂跑去辦了會見的手續,領了會見證,今天不是親屬會見的日子,會見廳裡安靜異常。鍾大和小珂推著劉川的奶奶,在會見廳的門前未做停頓,徑直走向裡面的一間大屋。那間大屋像個機關的會議室似的,居中擺著一張亮漆長桌,兩側的椅子也排列得正正規規,劉川的奶奶被推進屋子的時候,劉川已在桌邊坐得端端正正。
奶奶被小珂推著,向劉川緩緩走去。她看到劉川站起來了,聽他剛剛叫出一聲「奶奶」,臉孔就因強忍哭泣而扭曲變形。
和劉川奶奶一樣,這也是小珂第一次見到劉川,劉川比她想像的還要黑瘦,荒蕪的臉色黯淡無光。劉川哭的時候沒有聲音,可以看出他多次試圖讓自己不哭,他多次想對奶奶做出輕鬆的笑臉,但笑在此時猶如苦刑。
劉川的奶奶同樣沒笑,她的面目非常嚴肅,她那堅強的語氣有點像在單位的大會上做政治報告,但說出的內容卻讓小珂為之感動。
奶奶說:「劉川你不許哭!奶奶想看你笑!」
於是劉川就笑了,嘴咧著,把不能抑制的哭泣,用笑的表情完成。
奶奶說:「劉川你是個大人了,跌倒了要有本事爬起來,要有本事笑,有本事開心地笑!要讓大家全都看見,讓大家看見你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