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外傍晚
超市下班,龐建東過來,帶劉川和在超市工作的犯人回監區。
分監區傍晚
龐建東帶劉川回到三分監區,龐建東和劉川一邊走一邊閒聊開了。
龐建東:「過年這幾天,到超市採買的人多不多?」
劉川:「多。」
龐建東:「都買什麼呀?」
劉川:「吃的,過節嘛,好多人都過來買零食。」
龐建東:「這倒是,中國人過節吃是第一位的。」停了一下,又問劉川,「你都買什麼了?」
劉川:「我沒買。」
龐建東:「過節不吃點什麼?你賬上不是已經存了不少錢了嗎?」
劉川:「不吃了。我想省下錢來,萬一明年春節能回家探親,還可以在外面給我奶奶和我女……」劉川本來想說給奶奶和季文竹買點東西,說到一半收住了,他頓了一下,說:「……給我奶奶買點東西。」
龐建東似乎意識到劉川吞回去的話是什麼了,他停下話頭不再繼續。不料劉川卻主動開口:「龐隊長,春節就快過去了,我想我能不能給我女朋友打個問候電話呀,我一直沒和她聯絡了。她老給我寄錢,我想我應該跟她說句感謝的話。」
龐建東站下來,沉默了片刻,反問劉川:「你女朋友?」
劉川:「我,我很想她,哪怕跟她就說一句話,就祝她一句春節快樂。就行了。」
龐建東:「天河監獄關於打親情電話的規定,你不是都清楚嗎。親情電話只能打給直系親屬,家族成員,不能打給男女朋友。」
劉川:「是,我知道,可我想問問,春節期間能不能放寬點限制。」
龐建東:「那我能不能理解為,你今天向我提出這個要求,是有棗沒棗打一竿子,對嗎?」
劉川:「……就算是吧。」
龐建東沒有立即回絕,而是再次反過來問道:「你女朋友……她過節不回老家嗎,你有她老家的電話?」
劉川心裡高興,鼓起勇氣得寸進尺:「隊長,您上次不是找過她嗎,您現在還跟她有聯絡嗎?你是不是知道她的手機號碼,我可以打她的手機。」
龐建東半天沒吭聲,劉川從他的沉默中感覺他有點不高興了。果然龐建東板了臉:「劉川,你拿我當什麼,當你們之間的一個……
我要是讓你打了這個手機,我就違反監獄幹警「九不準」的規定。何況,我也沒有她的手機號碼,所以,我只能告訴你,你今天的這一竿子,沒打下棗來。「
龐建東說完,扭臉走了,劉川呆立於他的身後,好半天才想起說了聲:「是。」
超市白天
春節假期尚未結束,劉川依然在超市上班。這一天他心裡彆扭極了,一整天臉都板著。一個和他一起幹活的犯人問:「劉川,你怎麼了,沒精打采的。」
劉川:「啊,沒有啊。」
犯人:「今天晚上吃羊肉餡餅。」
劉川:「我知道。」
晚上打烊的時候,一監區另一位隊長過來,正要帶這幾個在超市服務的犯人回監區,這時,獄政科的一位民警來了,和一監區民警說了句什麼,然後把劉川叫出了佇列。
會見樓傍晚
劉川被獄政科民警押著,走進會見樓裡。
大年初六來監獄會見他的,並不是他的奶奶,更不是季文竹,而是秦水公安局的兩位刑警。這回不是上次來過的那兩位同志,但他們說的事情,還是上次提到的那個案子。
秦水刑警坐在劉川對面,先說了情況:「秦水黑社會團伙的頭子範本才已經在去年十二月被依法逮捕。範本才黑社會團伙當中,現在已經有二十多人被逮捕或者拘留。現在基本可以認定,範本才團伙形成於八年之前,涉嫌秦水地區多宗勒索、傷害、開賭設娼,和向政府人員進行賄賂的罪案。我們這次到北京來的目的,是要進一步證實一些事件的具體過程和情節,希望你能積極配合我們公安機關,如實提供情況,不要有顧慮,啊。」
劉川平平靜靜地:「是。」
分監區晚上
劉川從會見樓回到分監區時,早已過了開飯時間,值班的雜務幫劉川拿來晚飯,說:「還不算涼,夠不夠?怎麼這鐘點會見啊。」
劉川開啟飯盒,看到的只是兩個饅頭和一個鹹蛋,劉川問:「今天不是吃羊肉餡餅嗎?」
雜務:「這都幾點了,早沒了。」
監號晚上
劉川拿著飯盒回到監號,還沒進門就聽見監號裡十分熱鬧,他走進監號後看到,原來是班長樑棟提前返監了。
樑棟畢竟是班長,大家都在討好地圍著他問長問短,劉川也客客氣氣和他打了招呼,樑棟出乎意料地主動分開眾人迎上前來,他從他床邊的地上,拿起一隻紙盒,那個紙盒顯然是他從家裡拎過來的。他用目光對劉川投以微笑,語氣中透著從未有過的善意與真誠。
「劉川,這是我專門給你帶的,希望你能喜歡。」
劉川有點不知所措,臉上也掛出相應的微笑,雙手卻不知該不該接。兩人都尷尬了片刻,樑棟把盒子放到桌上,把蓋子開啟,伸進雙手,從裡面顫巍巍地,端出了一隻陶盆,盆裡挺拔著一棵翠綠的文竹。那棵文竹顯然經過精心挑選,姿態蒼勁,幹挺葉秀,色澤飽滿得恰到好處。
劉川滿目驚歎,不知該說些什麼,語遲之際,樑棟的雙手從那隻百寶箱似的紙盒裡,變魔術般的又捧出一隻帶蓋的塑膠水杯來。在那隻透明的水杯裡,一條同樣透明的玻璃魚,從從容容地懸在半空,那雙老成的眼睛,深情地看著劉川,彷彿前生有緣似的,至少那一刻劉川覺得,那隻凝目看他的玻璃魚,就是他的「玻璃」,是那條已經離開多日的「玻璃」,又回來了。
還有那棵文竹,長得茂茂盛盛的,又回來了。
監號白天
玻璃又游回了牆邊那隻大海般的魚缸,又遊進了那簇飄逸的海草。那是它的領地,它的居所,它回去了,彷彿一切全都恢復如常,彷彿一切從來沒有發生。只有那盆文竹,新桃換舊符地擺在那一排小桌上,擺在那一排花盆當中,顯得綠意盎然,有幾分扎眼。
劉川像過去一樣,給「玻璃」餵食,給文竹澆水。
小珂家晚上
小珂下班回家,見母親不在,問父親:「爸,我媽還沒回來?」
父親:「回來了,到單元房那邊去了。」
小珂:「幹什麼去了?」
父親:「說要收拾收拾。」
小珂:「收拾收拾?」
小珂疑惑地思索一下,放下喝水的杯子推門離去,父親在她身後問:「你上哪兒去?」
小珂家單元房晚上
小珂來到她家的單元房,果然看到母親正在屋裡陪著兩個來看房的陌生人說話,介紹著這套房子的種種優點——朝向、採光、煤氣、熱水器、冰箱之類,母親對看房人說:「這套房我要一千五真不算多,這裝修也基本上是新的。」
看房人說:「你這兒連電話都沒有,交通也不太方便,你能不能再降點兒,一千三怎麼樣?」
小珂母親:「一千三太低了,你要長租的話可以自己安個電話,現在裝電話可方便呢。」
看房人:「要不一千四,電話我們自己安好不好?」
小珂母親:「一千四啊,那你是半年一交吧?那也行吧,那這房子就……」
小珂走進屋子,打斷了這場交易:「對不起,我們這房子已經有主了,我們不租了。」
看房人:「要不就按你們說的,一千五。一千五的話能不能先交三個月的?」
小珂:「您要是隻住半年,我們就租,超過了就不行了,半年以後我哥就回來了,這房子還得給他留著呢。」
看房人埋怨小珂母親:「嘿,那你叫我們來幹什麼,這不是涮我們嗎。」
小珂母親對小珂低語詢問:「半年?誰要來住?」
小珂仍對看房人說道:「就半年,超過半年就真對不起了。」
另一個看房人先不耐煩了,對同伴說:「走!別在這兒噦嗦了!」
路上晚上
在回家路上,母親問小珂:「劉川不是早著呢嗎,怎麼半年就該出來啦?」
小珂:「他今年得了監獄改造積極分子,能減八個月刑呢,萬一再立個什麼功之類的再減刑,說不定半年八個月就該出來了。」
母親:「立功,監獄裡邊能立什麼功?」
小珂:「我說萬一。」
母親:「那這每個月一千五咱就不要啦。」
小珂:「我不想那房子讓人住得那麼髒了再給他住。」她說完這句,大步向前走去。
分監區白天
服刑人員大會上,孫鵬等六位犯人站成一排,在服刑人員的掌聲中,孫鵬等人胸口上那張二級寬管的胸牌,統統被換上了一級寬管的胸牌。
升級儀式後,分監區長馮瑞龍講話:「祝賀又一批服刑人員通過自己辛勤的改造煅練,提高了處遇等級。我衷心地希望,有更多的服刑人員能夠增加積分,立功受獎,爭取減刑,早一天完成改造任務,重返社會,與親人團聚!」
犯人們再次鼓掌。
水房白天
三分監區的犯人出工去了,劉川和孫鵬留下來打掃水房。兩人邊幹邊聊了起來。
劉川:「你和你老婆團聚到底批下來沒有?」
孫鵬:「批下來了。」
劉川:「什麼時候呀?」
孫鵬:「下週一。」
劉川:「批了幾天?」
孫鵬:「三天。」
劉川:「就三天呀。」
孫鵬:「三天也不短了,我知足。」
劉川:「反正比我強多了,我連這三天都撈不上。」
孫鵬:「你說你,你要是早點把你女朋友,啊,早點辦了,早點結婚,你早就是一級寬管了,不就早就能進團聚樓了。」
劉川:「咳,就算我把我女朋友辦……就算我們倆有那層法律關係了,她一年到頭山南海北地在外面拍戲,現在又到哪兒能找到她?」
孫鵬:「唉,女人啊,女人啊,咱們男的,說心裡話,沒了女人還真不行。」
劉川:「那是你,我對女人無所謂。」
孫鵬:「你,你反正是出了名了,誰不知道你是為了女人跟人拼命才摺進來的,你這認罪悔罪書是怎麼寫的,剛寫完就不承認啦?」
劉川:「這次春節我沒回去,你看我過得不是也挺好嘛。可現在要是突然告訴你,你老婆跟你團聚不了啦,我看你準又得屎尿失禁。」
孫鵬:「呸,你這臭烏鴉嘴!說兩句吉利的行不行。其實你比我強,明年春節不出意外準能批你回家探親,在外面一住六七天,那是什麼滋味!再說,你的刑期也比我短,再過兩年,你就可以徹底出去了。」
筒道白天
劉川和孫鵬拿著拖把水桶走出水房,一個隊長正好拿了當天收到的犯人親屬來信走進分監區,叫了一聲:「孫鵬,今天有你的信。」
孫鵬跑去拿信,劉川把拖把水桶拿到儲藏室去了,等他回到監號時,驚訝地看到孫鵬的嘴巴醜陋地咧著,臉上掛著兩行滾燙的熱淚。劉川驚訝地叫了一聲:「孫鵬!」
監獄外晚上
馮瑞龍下班,上了自己的普桑車,對和他一起下班的鐘天水說:「鍾大,坐我車走?」
鍾天水:「行,搭一段。」
兩人乘車離開監獄。
路上晚上
鍾天水問:「哎,聽說孫鵬的愛人來不了啦?」
馮瑞龍:「啊,他愛人給他來了封信,說她們單位的領導給了她一個學習的機會,讓她上深圳技校進修一年,一年回來就有了升職的資歷了,所以她把孩子託給了她和孫鵬的父母,讓孩子輪流到兩方老人家裡去住。她下週一就要隨隊出發了。下週一正好是孫鵬和親屬團聚的日子。這日子孫鵬等了三年了,好事多磨吧,只好讓他再等一年了。」
鍾天水:「啊。」
監獄長辦公室白天
鍾天水陝步上樓,穿過走廊,敲開了監獄長辦公室。他看到屋裡除了監獄長鄧鐵山外,還坐著兩位穿便裝的中年男人。
鍾天水:「鄧監,你找我?」
鄧鐵山:「來,我介紹一下,這兩位是秦水市人民檢察院的同志,他們有項工作需要我們配合。你來聽一下情況。」
鍾天水與兩位檢察官握手後坐了下來,檢察官開門見山:「我們這次來,也是為了秦水範本才黑社會案的事。秦水人民法院將在兩週後正式開庭,公開審理這個案子。這個案子在秦水影響很大。群眾很關心,涉及的方面比較複雜,也很受媒體矚目,所以我們省裡很重視。希望北京監獄局配合,提押在北京女子監獄服刑的犯人單鵑,在北京第二監獄服刑的犯人範小康,和在你們這裡服刑的犯人劉川,前往秦水,出庭作證。範小康同時作為範本才黑社會組織的骨幹成員,還要留在秦水與範本才併案受審。」
鄧鐵山對兩位秦水乾部說:「我們天河監獄的遣送科是我們全域性準一的遣送機構,所以這幾個犯人如果離開北京去外省,都由我們監獄統一押解。」
鄧鐵山又轉向鍾天水說:「監獄局已經決定將這三個犯人押往秦水,時間定在下週週一,這次押解行動的代號就叫‘前進’。今天已經是週五了,明後天是週六和週日,這次行動時間緊,押解的犯人又少,我看就不要再聯絡去秦水的火車了,就用汽車押運。恰巧明天晚上咱們遣送科幾乎要全員出動,押解二百六十三名犯人沿京廣線分別往南方四省送,大約六天才能回來。所以這次任務,就打算由你們一監區承擔。反正你和馮瑞龍過去都是遣送科的,對這種任務,也都熟悉。」
鍾天水:「那讓馮瑞龍帶隊吧,讓他再帶一個人,帶龐建東吧。馮瑞龍有七年遣送工作的經驗,龐建東是劉川的管號隊長。而且年輕力壯。哎,遣送大隊還有沒有女同志留下來,這次押解的犯人不是還有個女的嗎。」
鄧鐵山:「遣送科的人都上週六的任務了,女同志本來就不夠,還從團委借了—個女同志呢。你們這次任務,實在不行就從生活衛生科借個女同志吧。」
鍾天水:「好。這三個犯人當中,劉川是去年的監獄改造積極分子,而且僅剩兩年餘刑,應當比較穩定,容易管。路上需要注意的,其實就是範小康—個人。」
鄧鐵山:「三名押運幹警,兩名武警戰士,外加兩名司機,七名幹警對付一個危險人物,力量應當足夠。另外,這次行動還是老辦法一日期、人員、目的地,都要嚴格保密,被押解的犯人一律到出發前再向他們宣佈。」
鍾天水:「好的。」
三分監區白天
天上下起了大雨,馮瑞龍一身溼淋淋的匆匆走進監區的樓門,正逢龐建東披著雨衣迎面跑出來,馮瑞龍叫住他說:「哎,下午和車隊一起研究路線,你別忘了。」
龐建東應了一聲,馮瑞龍又說:「哎,這次行動要帶的東西都準備齊了嗎?」
龐建東:「東西都由小珂負責準備。」
馮瑞龍:「晚上鍾監區長要聽一下準備工作的彙報,你準備好,今天就由你來談。包括咱們在中途休息的地方和犯人暫押的監獄,都要彙報詳細。」
龐建東:「我彙報呀?」
犯人食堂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