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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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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獄大院黎明

天亮了。

監獄廣場,監舍樓區都被陽光映紅。

四班監號白天

劉川在孫鵬的幫助下打起行李。行李中除了他人監前在看守所蓋的被褥外,還有他的那幾件早穿舊穿破的內衣毛衣。

李京在一邊勸道:「這衣服都這麼舊了,你出去還不換身新的,還要它幹嗎?」

劉川答:「還能穿呢。」

陳佑成說:「監獄裡穿的衣服出去可千萬別穿了,你不嫌晦氣你們家裡人也嫌晦氣。重新做人嘛,李京說得沒錯,從裡到外都得換身新的!」

劉川笑笑,仍把那幾件破舊衣服認真疊好,放進被褥中。

孫鵬說:「這都是劉川的女朋友這幾年給劉川一件一件寄來的,穿在身上暖在心上,哪能扔啊,我估計劉川一輩子都會留著它們。」見劉川把那些函授教材也要打進行李,孫鵬說:「書可是沉,這麼大行李你扛得動嗎,外面有人來接你嗎?」

劉川:「我還有幾門課沒考呢,這些必須帶著。」

李京見劉川又把尚未用完的肥皂和小半筒牙膏都拿上了,笑道:「真的假的,不會這麼財迷吧,這還帶回去呀?」

陳佑成說:「這是實用的東西,當然得帶著,劉川賬上那點錢,還得供他出去過日子呢。找到工作以前,吃穿住行哪一樣不得用錢。劉川又不像你,你們家裡還有一大堆存摺呢吧。」

班長樑棟來,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劉川將肯定有出息。」

樑棟把兩雙新買的襪子遞給劉川,說:「劉川,這是我專門從超市給你買的,也不知道該送你什麼,留個紀念吧。」

劉川接了襪子,說:「謝謝班長。」

四班的犯人見狀,紛紛把自己不用的東西送給劉川:「……要用得著你就拿去。」「劉川,你看這個你要嗎?」

李京笑道:「你們這是送東西呀還是倒垃圾呀,這不是欺負人嗎,劉川生活困難也不至於什麼都要呀。」

劉川抱了那些東西,有肥皂,舊衣服、鞋墊等等,他笑著說:「謝謝各位,這些我都用得著。」

李京也拿了一袋洗衣粉送給劉川,說:「我這可是沒開包的,新的。哎,我知道你有喝洗衣粉的前科,所以我就投其所好啦。」

劉川笑道:「你別學我就行。」

行李打完,馮瑞龍來到監號,說:「劉川,準備好了嗎,我送你出監。」

劉川說:「準備好了。」

馮瑞龍:「走吧。」

劉川和四班的犯人握手告別,還擁抱了孫鵬。樑棟將劉川的「玻璃」裝進那隻帶蓋的塑膠杯中,又把那棵文竹裝進一隻手提袋裡,交給劉川。

劉川再次向班長和獄友們致意:「謝謝班長,謝謝大家。」

劉川扛起了行李。

筒道白天

劉川跟著馮瑞龍穿過筒道,一路上向熟悉的獄友微笑告別。

劉川一步一步向筒道出口走去,他的耳邊響起了鍾天水的聲音,那聲音如同遙遠的天籟,深邃而又空靈。

鍾天水畫外音:「坐牢其實也是一次難得的人生經歷,它能讓你看到許多難得一見的人間風景,看到許多難得一見的人隋世態,能強迫你在最短的時間內學會知足和珍惜。知足和珍惜也是一種必不可少的生存本能和人生修養。能幫助你在最壞的環境裡自強求生。」

監獄廣場白天

劉川和馮瑞龍一起,站在天河監獄鳳凰涅槃的塑像面前,默立良久,地上,放著他出監要帶走的行李。

監獄外白天

監獄的牆上,寫著抗擊「非典」的標語。

劉川在馮瑞龍的陪同下,自己步行,通過鐵網圍出的隔離地帶,獨自走出隆隆開啟的監獄大門。

馮瑞龍目送劉川穩健平和的背影,隨著緩緩閉合的灰色鐵門,消失在高牆電網之外。

外面的天空果然很大、很藍,空氣清新飽滿。劉川扛著自己的行李,挎在肩上的包裡裝著玻璃,提在手上的袋裡裝著文竹。他穿著一身嶄新的藍布衣褲,走向獄前那條曾經熟得不能再熟的大路。

路上白天

公共汽車從六里橋駛出了高速路,駛入了擁擠的西三環,時隔三年零一個月,劉川終於又回來了,又看到了熱鬧的北京城。

派出所白天

劉川趴在派出所的接待櫃檯上填寫著一份人戶申請書,他向一位民警請教道:「同志,住址這欄怎麼填呀?」

民警:「你家在哪兒,或者你現在常住在哪兒,就填上哪兒。」

劉川:「我們家原來住北御街六號萬城花園,現在那房子已經不是我們家的了。我現在還沒有找到住的地方。」

民警似乎這才看到劉川腳下放著的行李,說:「那你有接收單位嗎,先填上接收單位的地址也可以。」

劉川:「還沒有呢,我還沒找到工作呢。」

民警:「那你有親友沒有,你準備住在誰那兒,可以讓你的親友或者招聘你的單位給你出一份住房證明。你先把這個解決了,再看看到哪個派出所就近辦理人戶手續吧。」

劉川:「我原來的戶口就是咱們這個派出所的。」

民警:「不是已經登出了嗎。雖然現在規定不再登出服刑人員的戶口了,但已經登出的,還是得重新辦理入戶。你入戶是入哪兒呀,總得有個住的地方吧?」

劉川啞然。

派出所外白天

劉川走出派出所,站街上,舉目四顧,茫然不知該去何處。

公共汽車上白天

公共汽車走走停停,在人潮車海中隨波逐流,車子經過航天橋時他看到了那個記憶中的巷口,巷口的小店在視線中潦草地劃過,劉川立即抱起了自己破舊的行李,決定在此下車。

航天橋巷口白天

十分鐘後他站在了那個巷口,也知道不必真的進去,季文竹早在四年以前就從這裡搬到了酒仙橋,後來又從酒仙橋搬到了其他地_方……

劉川的目光在巷口的屋角房簷,一一掃過,有幾分心酸,有幾分留戀。巷口的那間小賣部以前就有,劉川就用這裡的公用電話,撥打了季文竹的手機。

居然,電話通了。

劉川一聽到季文竹熟悉的聲音,額頭上就立刻佈滿了緊張的汗珠,他有點不相信自己的運氣,竟會好得如此湊巧。他的聲音不由惶恐起來,甚至還有幾分恭敬,那感覺幾乎不像面對久別的愛人,倒像面對一個新來的隊長。

他說:「文竹,是我,我是劉川。」

「劉川?」電話那邊,有點疑惑,有點發蒙:「哪個劉川?」

「就是劉川啊,你聽不出我的聲音了嗎?」

「你是劉川啊,你,你怎麼知道我的電話的,你這是從裡邊打出來的嗎,你這是監獄的電話嗎?」

「我出來了,我刑滿了,我這是在你們家門口打公用電話呢,就是航天橋你原來住的這邊。」

「你出來啦?」電話那邊的聲音驚喜地抬高,可以想見季文竹臉上綻開了美麗的笑容,「你已經出來了嗎,你徹底沒事啦?是嗎!那太好了!太好了!」季文竹真的笑出聲來了。她的笑聲讓劉川的心情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撫慰,讓他禁不住激動得熱淚雙流。

他強壓聲音,不想露出一點哽咽,他說:「文竹,我,我想見你……」

街邊白天

一輛捷達轎車駛至路邊,接上了等在此處的劉川和他的行李。

車上白天

捷達轎車的司機是—個劇組裡的劇務,路上與劉川攀談起來。

劇務:「季文竹今天在亞洲大酒店有一個開機儀式,她讓你過去看看,讓你中午就在那兒吃飯。你是季文竹老家來的吧,剛下火車?你是她同學還是親戚?」

劉川不知如何回答,臉上有些尷尬:「我,我是……」

酒店白天

劉川扛著行李,跟在那位劇務身後走進酒店。酒店大堂的寬闊輝煌,使他像個鄉下人那樣略感畏懼。那位劇務幫他把行李和「文竹」、「玻璃」都存在了飯店的行李部裡,然後帶著他向二樓的宴會廳走去。宴會廳門外厚厚的地毯,讓劉川像是踩了棉花,走得小心翼翼。三年多的監獄生活讓他對這種地方深感陌生,對服務生的彬彬有禮也頗不適應。他走進宴會廳時開機慶典已經開始,主席臺的背景板上鋪張著電腦合成的巨幅彩照,迎面居中的正是季文竹那傾國傾城的美麗微笑,看來她真的成了明星。劉川抬頭看那劇照,那上面的劇名果然是三個硃紅的大字:紅舞星!季文竹過去學過舞蹈,這個電視劇也許就是為她度身訂造。劉川移目臺上,他看到季文竹春風滿面,坐在前排。她的前後左右,大腕雲集,明星聚首,那麼多知名的面孔盛裝而來,人人掛著讓人景仰的「封面微笑」,各方記者蜂擁臺前,不知多少攝像機照相機萊卡燈閃光燈把眾明星團團圍住。劉川沒有上前,他身上的藍布衣服和軍用膠鞋雖然都是新的,但在這種地方,卻顯得格格不入。他站在後面的一個角落,心裡既充滿重逢的喜悅,也充滿重逢的惶恐。

一通擁擠的拍照錄影之後,記者紛紛後退,開始提問發言。第一個提問就讓劉川心如擂鼓。他最初以為自己聽錯,但季文竹與那位導演的一臉微笑竟然明確無誤。

記者:「請問季文竹,你剛剛新婚大喜就接拍大戲,而且是與自己的先生一起合作,你們一導一演,戲裡戲外,感覺是否非常默契?」

劉川驚看臺上,他不敢相信,季文竹與身邊那位中年導演彼此顧盼的目光,那目光中的一團新氣,會是真的。他不敢相信,季文竹對她曾經許下的諾言,已不再當真。

劉川也許這時才開始明白,獄中雖僅三載,人間已過千年。他無法再平靜地聽完這對「新人」動用各種幸福甜美的詞藻來粉飾他們的「生活」,他掉了魂一樣走出這座華麗的大廳,服務員無不側目耳語,從他們視線的投向上劉川知道,自己已經淚灑前襟。

劉川低頭快步,走出酒店大門。

街心綠地白天

劉川坐在街心綠地的木製長椅上,臉上淚痕猶存。幾個小孩在草地邊上放著風箏,風箏讓他重溫了曾經麻醉過他的那個夢境——他與奶奶與季文竹一道乘車穿過青山綠水,天上飛揚著孩子的風箏,路上灑滿了季文竹的笑聲……

季文竹新家外晚上

一輛捷達車駛人位於東直門的一座嶄新公寓。

那位開車的劇務一直把劉川送到那幢公寓樓中季文竹家的門口,並且為他敲開了房門。

季文竹家晚上

季文竹家的客廳裝飾得半中半洋,寬大柔軟的美式沙發前,又擺了古舊的明式煙幾,牆上的西洋油畫之側,又懸掛了晉式的漏格花窗,整個房間到處洋溢著藝術的氣息和尋根的情趣,和幾年前季文竹在航天橋酒仙橋和平里的臨時居所相比,已是一天一地。美式沙發上方的牆壁上還掛著季文竹與新郎的合影,郎才女貌珠聯璧合。照片上的此導演已不是當年在順峰酒樓給季文竹過生日的那位彼導演,從外表看似乎比「順峰」那位更加顯山露水,而且論年齡也似乎比那位明顯少壯。

季文竹今晚沒戲,所以獨自在家。劉川依然穿著那身有些皺巴的藍布衣服,很不協調地坐在客廳雪白的沙發上面。季文竹給他開了一罐可樂,他沒喝,他把隨身帶來的那盆文竹,放在了季文竹茫然的眼前。

「這是送給我的嗎?」她問。

「啊,」劉川點頭,「我在監獄養了一盆,可惜死了,這是第二盆,為你養的。」

季文竹湊近花盆欣賞了一通,笑笑,說:「挺好看的,不過我還真不會養花,你看我們家的花,全都是假的。假的現在比真的還值錢呢,真的要給我養,非養死不可。你養得這麼好,還是你自己養吧。」

劉川也淡淡笑笑,笑得特別勉強,他說:「你養吧,死了也是它命該如此。」

季文竹還想推辭:「你這麼用心養的花,萬一讓我養死了我可沒法……」

劉川馬上打斷她:「死了你就扔掉,你不必可惜,就算它從來沒有存在過,從來沒有。」

季文竹也許聽出劉川話裡的委屈,話裡的自棄,她寬容地扯開話題,問起獄中的見聞和劉川的身體:「你在監獄,身體沒搞壞吧?」

劉川簡短回答:「沒有。」

季文竹:「我的一個朋友說,現在監獄裡可黑呢,犯人進去呆幾年,只能越呆越壞,你沒變壞吧?」

劉川:「沒有。我呆的監獄,真的不黑。」

季文竹和過去相比,顯然見了不少世面,言談話語顯得成熟了許多,她說:「我真的很高興,咱們分手這麼久了,你還沒有忘記我,一出來就先給我打電話,沒忘了我這老朋友,還把這麼好的花送給我。聽說你今天中午沒吃飯就走了,我真不知道你是今天才剛剛出來的,要知道我就不會叫你來了。你剛出來肯定有好多事要辦吧,你回家了嗎,要不要早點回去?」

看著季文竹,看著她那雖然成熟但美麗如初的面容,劉川用告別的語氣,輕輕吐出了他與她之間的最後—個單詞:「好。」

他站了起來。季文竹也站了起來,把他送到門口,在門廳看他彎腰換上了自己的膠鞋,當劉川直起身時,季文竹出人意料地擁抱了他。

這是劉川盼望已久的時刻,在他最無助最無望的那些日子,他對這樣的擁抱多麼神往。現在,他終於得到了這個姍姍來遲的擁抱,儘管這個擁抱比季文竹第一次擁抱他時的率真與激情,完全兩樣,但劉川依然被這個擁抱立即攻陷。他把哭聲節制在丹田,也沒讓眼淚流出眼窩。他也想抱她,但雙臂抖著,終於沒有抬起。他在自己的心裡,悄悄抽泣,同時把身軀鐵一樣地繃緊,他不想讓擁抱他的季文竹觸控到他深藏的悲慟。

季文竹伏在他的肩頭,也許感覺到了他反常的僵硬,她在他耳邊輕輕細語,想用她特有的嫵媚軟化他的「矜持」。

「以後有空,就來看我,好嗎?」

劉川沒有回答。在享受幻覺的同時,他還不至於弄不明白,這是別人的家,這是別人的妻。

季文竹家外晚上

從季文竹家出來,回首仰望那片崛起的新廈,才發現那是多麼壯觀巍峨,每個巨大的落地窗裡,奢華的燈火半隱半露。燈火把這片宏大的社群,勾勒得比白天更具氣度,東直門因此而今非昔比,而阡陌迷亂。劉川站在街口,左看右看,他以前去酒仙橋接季文竹,去美麗屋上夜班的那條必經之路,大概早被身後的這片廣廈吞沒。

酒仙橋季文竹原來住的居民樓外晚上

劉川在街頭踽踽獨行。

他無意中經過了那條熟悉的街道,看到了季文竹曾經住過的那幢紅樓舊居,那座樓上雖然同樣燈光點點,但與季文竹的新家相比卻盡顯寒酸。只是那燈光對劉川來說,卻是無比親切,儘管他分不清哪一個亮燈的視窗,曾經收留過他的一段纏綿。

美麗屋夜總會外晚上

劉川沒有停住腳步,目光不再留連,他繼續茫然地向前走去,居然看到了那個燈火俗豔的「美麗屋」。

「美麗屋」門臉依舊,但名字換了,換的名字有點傷感—一風雪夜歸人,與這夜夜笙歌的狂歡之地,顯得有些格格不入。門口站著的保安也換了,全是陌生面孔。大概非典剛過,生意尚未紅火,劉川從門前走過,已無一人識得。

小旅店晚上

劉川真的累了。他在一個小巷的入口,找到了一家旅社,比他在豐臺與單成功一起住過的那家小店,更加簡陋殘破。他的行李還存在亞洲大酒店裡沒取,取了也沒地方擱。不知明日此時,即便無風無雪,除了這家又髒又潮的旅館,他還能夜歸何處。

郊區公路白天

第二天一早,劉川去看奶奶。

養老院離城裡很遠,劉川坐長途汽車走京昌附路,走了兩個小時才找到那個樸素的院子。

養老院白天

這些天「非典」之禁已經解除,遠郊的各條路口也已暢通,養老院的親屬探訪早就恢復正常,但進出院門還要測量體溫。劉川走進奶奶住的房間時房裡只有奶奶一人,正扶著窗臺望著外面淡藍的天空。劉川走進屋子時奶奶沒有察覺,他站在奶奶身後叫了一聲:「奶奶。」奶奶才慢慢回頭,她的目光在劉川身上停留很久,似乎才認出這是自己的孫子。

奶奶老多了,連哭聲都微薄得讓人陌生。見奶奶哭了劉川才徹底敞開一切,把存在心裡的委屈全都釋放出來,他抱住奶奶淚流滾滾,一點也不像個吃過苦的男人。

奶奶終於放聲大哭,劉川從奶奶的哭聲中知道,奶奶這些年來,一個人呆在這座簡陋的養老院裡,她心裡壓了莫大的委屈,莫大的悲哀,她在堅持著等他回來。

奶奶同屋的幾個老人從外面進屋,呆呆地站在門口床前,看著他們祖孫相會。養老院的—個年紀已經不輕的護工聽到哭聲也進屋來看,看到老太太唸叨了三年的孫子終於來了,連忙歡天喜地地與之道賀:「喲,是不是老太太的孫子回來了?老太太,這是喜事啊,這孫子你盼了三年,這不是看你來了嗎!哎呀,你看你這小孫子多漂亮啊,你這福氣不就來了嗎,你孫子這回是接你出去的吧?老太太你從今往後就好好享福吧!」

養老院白天

劉川推著奶奶的輪椅,走到戶外的陽光之下,奶奶的嘴角綻開了笑容,但她的聲音卻依然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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