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白天
他們離開了囚車,成縱隊往山下走去。大雨之後,山水激流,年久失修的公路沙石縱橫,狼藉泥濘。隊(五行進的速度非常緩慢,一來路滑;二來兩個男犯身背傷員,不堪重負;三來小珂突前領隊,她實際上又必須時時面對身後的犯人,所以幾乎是一路側身倒行。她看到壓陣的老鍾踉蹌著腳步,幾乎難以為繼,不由下令犯人停止前進,就地蹲下,然後跑到隊尾,關切老鐘的傷勢:「鍾大,你怎麼了,你傷在哪兒了?」
鍾天水:「沒事,我的這隻胳膊動不了了,背上可能有內傷……你沒事吧?」
小珂:「我沒事,要不要休息一下?」
鍾天水搖頭,他直起腰板,發令:「趕快走,再不走天黑以前就走不出去了!」
小珂叫起犯人,隊伍繼續前進。
劉川揹著龐建東沉重的軀體,咬著牙艱難地前進。
單鵑和小康全都踉踉蹌蹌,小康一邊走,一邊悄悄左顧右盼,暗中思索。
天河監獄傍晚
鄧鐵山和強炳林都在值班室裡焦急地等待著鍾天水的訊息。
值班室裡集中了不少民警,有人不斷地用呼叫器進行呼叫:「前進,前進,聽見沒有,聽見回答……」
—個民警走進屋子,向鄧鐵山報告:「搜尋小組已經出發了。陽曲公安局也已經派人沿709國道尋找,有情況會直接通知我們。」
又一位民警匆匆進來,向鄧鐵山報告:「郎局長來了。」
鄧鐵山等人急步走出值班室。
辦公樓外,監獄局領導的兩輛車子正駛人辦公樓的院子。
山路傍晚
隊伍繼續向山下前進,小珂依次把礦泉水的瓶口送到傷員以及劉川、單鵑和小康的嘴裡,讓他們邊走邊喝。
國道傍晚
公安局的警車在沿途尋找鍾天水等人的蹤跡。雨已經停了。道路上的車輛依然稀少。
公安民警在車內用手機報告:「……我們已經走出一百一十公里了,目前還沒有發現他們……」
天河監獄傍晚
值班室裡仍然有很多人在等待著訊息。
會議室裡,對鐵山和強炳林等人陪著郎局長俯身在地圖前,低聲說著什麼……
山凹傍晚
押解隊伍行動緩慢。
龐建東甦醒過來,發覺自己伏在劉川的背上,他無法言語,但能看出他的嘴角,艱難地露出感動的笑意。
鍾天水實在走不動了,他不得不用虛弱的聲音呼喚小珂:「小珂,停……停止前進。」
小珂跑過來,鍾天水再次重複:「停止前進,就地休息。」
小珂看看劉川小康他們都已自動停下,似乎也同樣走不動了。
天漸漸黑下來了,風力開始強勁,以至他們選定的休整之地,必須是個背風的山凹。這個山凹地勢較高,受雨水漚泡較小,故而顯得比較乾燥,可一旦屈身坐下,還是潮溼襲人。鍾天水什麼都顧不上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讓小珂指揮單鵑鋪開雨衣,將龐建東和武警戰士平放在雨衣上,然後,命令三個犯人也原地坐下,讓小珂再次給他們戴上手銬。老鍾手中黑洞洞的槍口始終對著單鵑小康。小珂則先將武器放在老鐘身邊,才走過去,命令範小康將雙手抱住後腦,然後倍加防範地繞到他的身後,將他的右手高高拽起,搭上銬子,再拽到前邊,和另一隻手銬在了一起。
銬完小康,又用同樣的動作,銬起了單鵑。
小珂從挎包裡取出了最後一隻銬子,走向劉川。雖未命令,但見劉川已經學著小康單鵑的樣子,雙手抱住了自己的後腦勺,小珂這回沒有繞到他的身後,而是徑直走到劉川的面前,單腿蹲下。他們彼此目光平視,她看著劉川肩頭和胸口的血跡,她真想說一句安慰的話語,問候的話語,鼓勵的話語,但此時此地,是非常時期的流動監獄,任何男女之間的情感交流都不被允許。
但她相信,劉川看懂了她的目光。他把雙手放了下來,並在一起,伸到小珂的眼前。小珂輕輕地拉住劉川的一隻手,她分不清這隻手算是結實還是纖弱,她還沒有把手銬搭上那隻輪廓完美的手腕時,身後傳來了老鐘的命令:
「不用給他戴了。」
對這個命令小珂並未立即執行,她讓劉川的手在自己的手心裡繼續放了—會兒,才緩緩鬆開。她說:「讓我看看你的傷吧。」劉川點點頭,很聽話地自己解開囚衣,讓小珂檢查了他的前胸和肩膀。傷口主要在肩上,胸口的血跡大都來自那裡,從血肉模糊的創面上看,分不清是劃傷還是撞傷,看不清是一道還是一片,汗水和血水交相醃漬,血跡半凝的邊緣,漚得有點發白。
小珂伸出手去,在劉川的肩上輕輕摸了一下,不忍觸痛。她說:「沒有藥了,你忍忍吧。」
急救箱裡的包紮藥物,已經全部用給龐建東和那位比龐建東傷勢略輕的武警戰士。此時,他們躺在雨衣上,神智恢復了清醒。武警戰士的兩條腿都有重傷,但此時已能和小珂有問有答地簡短交流。小珂問了他的感覺,對他做了安慰鼓勵。龐建東雖然睜開了雙眼,但氣息依然虛弱,大概胸腔內傷積血。小珂檢視了他們的傷勢之後,讓劉川扯了衣服上的布把龐建東還在流血的小腿重新包紮了一下,她自己則去老鐘的身邊為老鍾檢查。觸及到老鍾她才發覺老鍾發了高燒,渾身上下熱得燙手,她把手撫在老鐘頭上,確切地感覺出他像打擺子似的渾身發抖。
小珂:「鍾大你發燒了!」
鍾天水似乎已經發不出聲音。
小珂急忙開啟藥箱,找到了—包青黴素膠囊拿給老鍾,但問題是,沒有水了。鍾天水硬是用自己的唾沫把藥粒吞下去了。小珂又拿了藥去喂龐建東和武警戰士,但他們口唇乾裂,膠囊粘在嘴邊,怎麼也咽不下去。
劉川看到,小珂蹲在老鐘身邊,她焦灼地摸著老鐘的額頭,為他繫緊衣服,和他低聲商量去哪兒找水。天上的雲層漸漸稀薄,落山的太陽只在天際殘留著最後的反光。持續的高熱使老鐘的思維遲鈍,口齒不清,但小珂還是從他斷斷續續的聲音中,聽清了他的意思。
鍾天水:「咱們今天……恐怕要在這裡過夜了。如果在這兒過夜,小龐可能撐不到天亮……所以,咱們這個前進行動,今天夜裡……無論如何得繼續前進,哪怕只走出一個人去,也必須向山下……繼續前進!」
小珂看著龐建東和那位武警戰士奄奄一息的樣子,看著老鍾沉重的病容,她知道恐怕拖到明天早上,連老鍾也一樣,就算不死也肯定走不動了。
小珂:「可現在惟一能走的只有我一個人,可這兒還有三個犯人,還有傷員,我是不可能走的。」
鍾天水氣若游絲,但他的語氣甚至比平常還要果斷:「讓劉川走!讓他下山!」
小珂怔住。
如果不是小珂,也許任何一位監獄民警在聽到這個決定的剎那,都要全身一驚。劉川是—個正在服刑的罪犯,萬一去而不返,私放罪犯的責任絕對無可推卸,必須承擔!
但小珂驚怔之後立即附議:「好,讓劉川下山!」
小珂把劉川帶到了老鐘身邊,當著老鐘的面向劉川宣佈了讓他下山的決定。她一邊宣佈一邊用微衝的槍口監視著在不遠的地上坐著的單鵑和小康。單鵑和小康一直被命令低頭面壁。
小珂對劉川說:「劉川,經本次押解行動總指揮鍾監區長決定,派你單獨下山,只要能找到人,或者找到有手機訊號的地方,你就馬上聯絡當地公安機關,聯絡天河監獄,讓他們立即進山接應我們,你聽明白了嗎?」
劉川說:「是。」
天已黑了,藉著山崖絕壁的半輪暗月,小珂足以看清劉川黝黑的瘦臉,在那張臉上,沒有小珂想象的激動,也沒有照理應有的莊嚴,此時的飢渴與疲憊,似乎正在壓倒一切信念。
「你能完成任務嗎?」小珂再問。
「能。」劉川答。
小珂補了一句:「這是監獄對你的信任,我們相信你一定能……」話到一半她突然收住,因為她意識到在此一刻,對劉川來說,任何關於信任的強調,其實都在表述一種擔心,但她還是把停在半空的那句鼓勵說完,口氣和內容則變成了朋友般的親密,變成了親人似的互勉:「……我一直相信你的,劉川,我一直相信你無論碰到什麼困難,沒有你過不去的坎!」
她並不顧忌鍾大是否猜透了她的語義,她已經不是在說劉川下山這事,而是說i劉川的整個人生,在表達她自己對劉川人品的讚許,做出這樣的表達令小珂比劉川顯得還要激動,她激動得眼圈發紅,聲音顫抖:「你明白嗎劉川?」
劉川應該明白,他應該對小珂的激動有所感應,所以他的聲音也有了些許變形,那變形的聲音讓小珂為之心碎。
「……是!」
但小珂控制了情緒,沒有放任淚水,她用嚴肅的表隋遮掩自己的內心:「好,你先休息一下,準備一下,我先到附近去找點水來,建東他們沒水不行。你幫鍾大看好其他犯人。我一回來你就帶上我的手機出發下山!」
劉川同樣控制了臉上的激動,但他不由自主放大了聲音,他用聲音回應了小珂的心情,也用聲音表達了自己的感動!
「是!」
山路晚上
小珂離開了這個山凹。
離開之前她把自己的那支衝鋒槍交給了那個已經可以靠著山壁坐起上身的武警戰士,武警戰士和老鍾一人一槍,子彈上膛,足以鎮l聶兩個戴銬的犯人。
小珂沿著山路摸索前進,她必須在劉川下山以前找到飲水,水可能是讓三個傷員能夠堅持一夜的必備條件。她拿走了三個喝空的礦泉水瓶,沿著山勢略低的方向一路搜尋。月亮斜斜地掛在頭頂,烏雲虛虛的尚未散盡,小珂帶了一隻大號的手電,沿著坡地走走停停,腳下時時踐踏出暗藏的水窪,兩隻褲腿早已糊滿骯髒的泥濘。她不知不覺走出很遠,終於在一處石壁前找到一處雨後的滴泉。那滴泉垂落得無聲無息,逃過了耳朵卻逃不過手電的光柱。
小珂用瓶子接住滴泉,疲憊不堪的臉上異常欣喜。
山凹晚上
雖然有兩支槍口一直對準小康,但兩個執槍人的戰鬥力顯然已經接近於零,夜幕壓來,視線模糊,更在感觀上隔膜了槍口的威脅。小康顯然已經從車禍中鎮定下來,他顯然認定小珂返回山凹之前是他睢一的機會,他用眼皮的餘光,觀察老鍾和武警,看到他們精神萎靡,槍口低落,他確定時機已到,於是低頭運氣,終於在鍾天水一陣劇烈的咳嗽時拔地而起,撲了出去。他攻擊的首選物件並不是武警和老鍾,而是離他最近的龐建東。龐建東躺在雨衣上奄奄一息,範小康只需一個虎躍,便可唾手而得。
小康殘忍地拖起那個無力掙扎的身軀,用手銬的鐵鏈扼住那隻還在蠕動的喉嚨。老鍾和武警戰士雖然身體虛弱,但還是一齊抬起了槍口,無奈槍口對準的只能是龐建東僵挺無助的身體,和他聲嘶力竭的呻吟。那呻吟究竟是在呼喊憤怒,還是恐瞑與絕望的心聲,還是僅僅因為難忍的疼痛,幾乎無人能懂。小康撲出去的同時,坐在崖壁邊上另一個犯人單鵑竟被突變的場面晾得尖叫起來,但很短促。她究竟是為自己還是為小康而恐懼失聲,也同樣無法分清。
鍾天水和武警戰士能聽清的只是小康窮兇極惡的嘶喊:「把槍扔了!把槍扔了!扔過來!不扔我勒死他!」
鍾天水已經喊不出聲了,他拼盡全力發出命令:「範小康,你放開他……放開他我既往不咎!」
範小康手上繼續發力,龐建東發出瀕死的哀鳴。武警戰士徒勞地喊道:「鬆開他,不松我開槍啦!」但那喊聲同樣有氣無力,黯啞失形。
山間晚上
小珂在山泉處接水,接了一半又飢渴地先喝了一大口,然後繼續接著泉水。
山凹晚上
範小康與鍾天水繼續對峙,互相聲嘶力竭地威脅對方,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單鵑,此時趁夜色哨悄移位,突然撲向離她最近的那位武警。她用地上的一塊並不很大的石塊猛然擊向武警戰士的頭部,武警身子一歪,平端的微衝應聲脫手。單鵑撿起槍支,槍口指向老鍾,同時尖聲大叫:「把槍扔了,扔了我不殺你!我保證不殺你!」
她看到坐在老鐘身邊的劉川想要站起來,她馬上勾動扳機,把一串連發的子彈釘進劉川面前的泥土。
山間晚上
槍聲令小珂驀然驚呆,她身體僵硬地傾聽著山凹那面的動靜,她那一刻以為聽到的只是幻覺。
山凹晚上
山凹這邊,單鵑開槍把事態推向了極端,告示著一切已經不可挽回。劉川就像被那一排子彈的氣浪掀翻似的,一屁股又坐回到了原地。
小康和單鵑一齊叫喊:「把槍扔了!扔了不殺你們,只要你們放我們走,我們不殺人!我們保證不殺人!」
老鍾依然沒有扔掉武器,雖然高燒已把他折磨得神經虛弱,但他還是用殘餘的力氣堅持著勸降的努力:「範小康,你們不要執迷不悟,只要你們放下武器,爭取寬大還來得及……單鵑,你的刑期並不長,你不要糊塗,不要自毀終生!」
但連劉川都聽得出來,鍾天水不斷重複的呼喊顯然越來越沒有效力,對於一個已經寸步難行的人來說,他手上抖動的槍口已不足以威鷹小康鬆開人質,不足以讓單鵑繳械投降,他們顯然已經下定了逃走的決心,任何威脅恫嚇,任何政策說教,都不能讓他們改弦更張。
山間晚上
小珂還是決定放棄繼續接水,她拿了半瓶水陝步往回跑去。
山凹晚上
從小康發難算起,已經過了兩分多鐘,小康和單鵑不能再有絲毫拖延,他們心裡都很明白,他們必須趕在小珂回來之前,從這裡脫身離開。
小康再次勒緊龐建東的脖頸,他設法讓龐建東發出更加毛骨悚然的呻吟。他的吼叫聲已經明顯壓過了老鍾,他向鍾天水發出了最後的通牒:
「我數三下,你不扔槍,我就勒死他!」
通牒之後小康毫不停頓地喊道:「一!二……」
單鵑尖聲大喊:「把槍扔了!把槍扔了!」
小康再喊:「三!」
鍾天水終於把槍扔了。
他用整個上身的力量,用全身殘餘的力量,把那隻槍身小巧但威力強大的微衝,拋向遠處的山谷,拋向山谷中黑黝黝的樹叢。
小康鬆開了已經昏迷的龐建東,他衝過去一把掀翻了已無力抵抗的鐘天水,從他身上奪過手銬的鑰匙。他首先開啟了單鵑的手銬,單鵑就是在小康為她開銬的時候,手中的槍口也始終沒有離開過劉川的腦門。
小康開啟單鵑的手銬,隨即接過單鵑手中的微衝,讓單鵑騰出手來再給他開銬。當一切束縛褪盡之後小康突然把槍口對準了劉川,然後果斷地扣動了槍機。
「啪啪啪!」一串子彈飛出槍膛,但沒有射中劉川的頭部,單鵑比小康早了半秒,尖聲大叫著推開了槍口,她因力量過猛而撲倒了小康,兩人一齊摔倒在地上。
在此一刻,劉川才真正嗅到了死亡的味道,當槍口對準他的那個瞬間,在小康一臉冷酷扣動扳機的那個瞬間,劉川的肌肉本能地快速繃緊,全身每一個孔洞一下閉合,惟一還有感覺的器官只有一雙尚能活動的眼球,那雙眼球幾乎看到了一串子彈擦著自己的髮梢向身後掠去,在土崖上濺出一片煙霧般的渣土。
山路晚上
這就是小珂聽到的第二串槍聲,比第一次聽到的更加尖銳鑽心。小珂這才確信山凹那邊定有大變,她慌得扔了水瓶奔奔跑起來。
山凹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