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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2)(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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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很快送上來了。有湯、沙拉、飲料和三明治。我們吃飯時,他沒再說什麼。飯罷,服務員敲門來收餐具。然後我看時間不早,就催他梳洗一下,穿好衣服。他做了,把一張臉洗得白白淨淨,繫好襯衣,拿出領帶,這時他的情緒完全恢復了常態,對我笑了一下,說:

「對不起小姐,能幫忙打領帶嗎?」

我看著他那張天真的臉,那臉上帶著孩子式的無賴。我不想也不忍再刺傷他,雖然我不大會打男人的領帶,也從來沒給一個男人打過領帶,但我還是應諾了他,仔細試著幫他打。我們的臉靠得那麼近,彼此呼吸都能感受得到,我知道他的眼睛一直在看我,可我不看他,我想他準又要動手抱我了,他要是抱我我怎麼辦?是讓他抱還是推開他還是給他一個耳光?後來我也搞不清自己究竟是怕他抱還是希望他抱。

海巖:他抱了嗎?

呂月月:我多情了。沒抱。

海巖:他要是抱了你最可能的反應會是怎樣?

呂月月:不知道。打完領帶我就在沙發上坐下來,說:「打得不好,你重打吧。」

確實打得不好,但他沒有重打,站在衣鏡前修整了半天。

天色暗下來,我們開了燈,等著香港的電話。他問我想不想看電視,我說不想,他說他也不想,又說就這麼靜靜地和你一起坐著,比看電視好好多。

於是我們就靜靜地坐著。誰也不說話,他的臉讓檯燈的光勾出一個瘦瘦的輪廓,應該說,很好看。

我想,再過幾個小時,確實一切就都結束了,他很快就會離開北京,回到香港或者去加拿大,去繼承他應得的一份祖業或去學做一個酒店的經理。而我,將回到我的那間擁擠破舊的辦公室,也許很快會接到一個新的任務,也許依然去做抄寫材料整理卷宗之類的瑣事,一直到老,像焦長德那樣帶著光榮也帶著遺憾,平平淡淡地退休。我和潘小偉畢竟是從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走來,在一個偶然的交匯點上聚合了短短的瞬間,然後理應回到各自投生的那個天地中去。

我想,多年以後,他還能不能偶然記起北京的這個初夏呢?他會記起在這個美麗的初夏曾經有一位最平凡的北京人,撇下孤苦伶仃的妻兒為他而死嗎?他會記起曾經在電梯上和一個與他同齡的女孩有過一次秘密而短暫的親吻嗎?我想,他肯定會的。雖然他以後還要經歷由少壯到衰老的許多人生的幸福和波折,但是無論如何,今天的感受永遠不會再有了。

我又想到,一種並沒有抄襲俗套的愛原來是這樣迷人。也許愛就應該是創造,愛就應該是探險,愛就應該蔑視尋常,就應該讓人新奇讓人義無反顧,就應該是遠離現實的夢想。難以得到的東西才最寶貴!

海巖:這都是你當時心裡所想的嗎?

呂月月:不,是我後來慢慢想的。

海巖:我說呢,在那天晚上那麼重大的行動之前,任何人都很難有這樣詩意的情懷。

呂月月:是的,我們並沒有安靜地坐多久,七點五十分整,電話來了,電話是潘小偉接的,我們的監聽電話也同時聽到了一個低沉的,但又是純正的廣東口音:

「潘先生嗎……」

第15次談話

呂月月:我們是在八點整離開房間的。

離開房間後第一個碰見的人是薛宇,薛宇手裡拿著一塊擦布正在擦拭電梯的門。他嚴肅地注視著我們,一聲不響地替我們按了電梯,在等電梯時我們都默然不語。電梯來了,我和潘小偉走進去,薛宇在我們身後輕聲說道:「再見。」

海巖:薛宇這會兒是不是還在生氣?

呂月月:不,當我和潘小偉一走出客房,薛宇當然就意識到整個計劃已經開始啟動了,我們這麼多天夢寐以求的最後時刻就要到來,他的嚴肅與其說是生氣,不如說是一種莊嚴,一種神聖,那句輕輕的「再見」,表面上是一句酒店服務員與客人道別的禮貌用語,但此時在我聽來,是充滿了鼓勵與祝福的。大敵當前,誰也沒心思想別的。

海巖:對,對,這是應該有的素質。

呂月月:我們出現在酒店大堂時,守候在這裡的李隊長他們正坐在沙發裡若無其事,我們沒有對視,我和潘小偉穿過大廳從他們身邊走過時目不斜視,但我清楚地知道他們每個人的心裡都激動不已!

我和潘小偉在門口叫了計程車,離開了亞洲大酒店。

我記得那一天天黑得比往常早,天空中似霧非霧欲雨不雨。

八點十五分我們到達長安街上的建國飯店,下了車直接來到大堂副理的值班臺前。

「對不起先生,我姓潘,請問有沒有人在這裡給我留了一件東西?」

大堂副理翻了翻記錄本,抬頭說:「可以看一下您的證件嗎?」

潘小偉請他查驗了自己的護照,大堂副理隨即取出了一個封好的信封。

「這是留給您的信,潘先生,請您收好。」

信封上草草地寫了一行英文字母,我沒有看清寫的什麼。

我們一走出飯店大門,潘小偉立即撕開了信封,從信封裡倒出一隻印有幾個號碼的小小的塑膠牌和一把鑰匙,當他再次把手伸進信封時,我看到他拿出一張字條。字條上只有寥寥數字:

「北京火車站小件行李寄存處」。

一個門衛過來,歪著頭問:「先生要車嗎?」

潘小偉應了一聲,一輛計程車開過來。我們上了車。

車子順著寬闊的長安街一直向西,開得飛快。路面已被似霧似雨的水氣打溼。地上的反光折射出長安之夜的繁華和輝煌,兩邊高大建築上變化多端的霓虹燈引人入勝。透過雨意盎然的車窗可以看到迎面而來的車燈如一串串燦爛的夜明珠,曳著流星般的弧線,從我們身邊飛快而有序地劃過,場面壯觀。計程車的司機把車上的收音機開得很響,收聽著北京交通臺的路況資訊——哪裡堵塞哪裡暢通……然後又播放電視劇的插曲《好人一生平安》。我和潘小偉各自看著窗外,對那纏綿多情的曲子似聽未聽。《好人一生平安》不過是句祝福,其實世上少有人能夠一生平安的。

車子停在國際飯店路口等紅燈。潘小偉的手不知不覺地移過來,輕輕地摸了摸我放在車座上的手,我把手抽出來,挪到一邊,他又伸過來,索性用力把我的手武斷地攥住,那單薄而修長的手掌裡,有微微汗意。

我沒有再動。

八點三十五分我們在北京火車站的站前廣場下了車。在小件行李寄存處的視窗,我們把那個印著號碼的塑膠小牌遞了進去。片刻,一個胖胖的女同志嘴裡嚼著東西,表情漠然地從裡邊拎出一個長長的尼龍旅行包,往臺子上重重一放。

這隻略顯普通的旅行包看上去十分結實。潘小偉當著我的面把拉鎖開啟,我的眼前豁然一亮,我終於看到那包裡安然躺著一個顯然已經積年累月外表陳舊的琴盒,我的心劇烈地跳,我差點脫口喊出來:「隊長!」

我真想看看這個琴!我想我應該第一個看看這個琴!但琴盒上有鎖和貼好的封條,我們無權擅開。

我們在火車站擁擠嘈雜的路邊,攔了一輛「面的」,上去了,我問司機:

「知道美高夜總會嗎?」

司機說:「知道。」

你說誰能想到,這個價值連城讓人爭得你死我活的國寶,竟人神不知地藏在這個骯髒破爛的行李寄存處裡;藏在這輛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在北京街頭多如牛毛的「面的」裡!

前後左右都是我們的人我們的車,他們眼睜睜地看著潘小偉拎著那隻深灰色的旅行袋上了車,假使這時有人下道命令,不用一分鐘,這個失蹤多年的國寶就完全可以唾手而得,完璧歸趙了!

但是他們只能癢癢地跟著我們的「面的」,跟到美高夜總會去。

美高夜總會四周的街道上,已經便衣密佈。外線隊的幾個人,佔據了美高大廈對面的糕點廠的一間庫房,作為制高點,架起了一部帶夜視儀的攝像機。在八點五十分左右,兩輛漆黑的豪華凌志轎車進入鏡頭。從車上下來四條漢子,簇擁著一個清瘦長身的老人,氣宇軒昂地走進夜總會大門去了。

幾個離夜總會大門最近且事先又看過照片的便衣警察,幾乎毫無例外地立即認出這個老人就是天龍幫的幫主馮世民。

當我和潘小偉乘坐的「面的」,出現在「外線」的鏡頭裡的時候,是晚上九點十五分。美高夜總會門前不大的停車場上,已經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豪華轎車。

美高夜總會在美高大廈的三層,美高大廈是一個辦公、購物和娛樂兼有的綜合大樓。九點一過,大廈裡的商場和寫字間都已人走燈滅,只有位於三層的這個夜總會才剛剛熱鬧。我和潘小偉乘夜總會的專用電梯上了三樓,一齣電梯就聽到大舞廳裡菲律賓樂隊強勁的演唱,他們唱的是「威猛」的成名曲——《無心快語》,唱得比「威猛」還威猛,以致有點死去活來。領位的小姐正忙著和幾個已經半醉的客人周旋,一位經理模樣的矮胖子操著很重的廣東口音過來招呼我們,潘小偉也用廣東話向他說明我們已有預訂,是一位馮先生訂的包房,這位馮先生來了嗎?矮胖子馬上點頭,一連聲地說道:

「噢,馮老闆嗎?來了來了。請問先生你們二位是馮老闆的客人嗎?這邊請,這邊請。」

潘小偉指指手上的琴盒,說:「不好意思,麻煩你幫忙把這東西存一下。」

胖子殷勤地唱了個喏:「沒問題。」便麻利地接過琴交給了存衣處的服務員。然後一路碎步,引著我們穿過人滿為患的大舞廳,向ktv包房走去。一個客人攔住胖子問是否還有單間,胖子說對不起先生,單間都已滿了。我們聞聲抬頭,要單間的客人原來是隊長伍立昌。伍隊長一身洋裝,外加金邊眼鏡,風流倜儻的樣子,他帶著點恭維地感嘆了一句:

「啊,生意這麼好!」

胖子矜持地一笑,說:「馬馬虎虎。」

大舞廳的盡頭是男女衛生間,再往裡是一個鋪著暗紅地毯的曲折的走廊,沿著走廊全是一間接一間的ktv包房,裡邊不時傳出高一聲低一聲滑腔走調的歌聲和男人女人的嬉笑。我挽在潘小偉的臂彎上極盡親密狀,可手心裡卻攥了一把冷汗。

幾乎快到了走廊的盡頭,矮胖經理開啟一扇包房的門,然後側身讓客。

「兩位請。」

我緊挽著潘小偉的胳膊,貼著他走了進去,房門隨即關上了。就在門關上的一剎那,我的腦袋就被一隻硬邦邦的槍筒頂住了。我一下子弄不清屋裡究竟有幾個人,心裡咚咚狂跳,我本想鎮定可又一想以我此時的身份不能鎮定,於是索性小聲尖叫了一聲。潘小偉一下把我攬在懷裡,大聲說:

「不要瞎來,我是潘小偉!」

頂在頭上的槍鬆開了,緊接著一個人上來用飛快的動作搜我們的全身,連我的小手包都搶去翻了,什麼也沒有。身後,一個人粗聲粗氣地說:

「潘先生,大家講好你一個人來的。」

潘小偉緊緊摟了我一下,說:「月月,你先出去一下,在舞廳裡等我。」

我當然不能走,我裝作嚇破膽的樣子,瑟瑟打抖:

「我要跟你在一起,你別不管我嘛,我一個人怕……」

身後的人說:「對不起啦小姐,這裡沒你事,我們和潘先生談筆生意,我們不會為難潘先生的。」

我不走,我抱著潘小偉,扭捏出一種哭腔:「咱們一塊兒走吧,咱們別玩兒了。」

身後的人說:「潘先生,這就是你們不講信用了。」

潘小偉看著我:「求你了,出去吧。」

看來,我再不出去,於情理就有點牽強了,我也怕萬一自己不能隨機應變,很可能會使天龍幫的人生出懷疑。正在猶豫,恰好從屋裡一隻背朝門口的老式沙發那邊傳來一個蒼啞的聲音:

「請小姐這邊坐吧。」

我們定神看去,那老式沙發又寬又高的靠背把那位發號施令的人嚴嚴地包藏著,在電視機螢幕射出的光芒下,能看到成絲成縷的青色煙霧,從那兒散漫開去,屋裡充滿了雪茄的甜味。

我驚愕地看著這隻噴雲吐霧的沙發,潘小偉說了句:

「謝謝馮老闆。」

身後的人鬆開我們,我也基本鎮定下來了。留心環顧,看清我們身後只有兩個人,加上坐在沙發上那位抽雪茄的,一共是三個人。

我隨著潘小偉走向那隻高背沙發,在它對面坐下來。沙發上坐著的,是位老人,看上去病骨支離,清瘦得帶著些帥氣,面孔卻極為慈祥,手裡夾著一隻粗大的雪茄,並不多抽。他不著形跡地衝我們笑笑,用比他的外貌更加蒼老的聲音問道:

「你就是阿偉吧?真是越長越帥了。」

潘小偉點了一下頭,「我大哥託我給馮老伯請安。」

老者的目光轉向我,那目光既尖銳又有氣度,他問:「小姐不是從香港來吧?」

潘小偉坐正身子,連忙替我答道:「啊,這位小姐姓呂,是我在北京認識的朋友,是位旅行社的導遊。呂小姐,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香港大名鼎鼎的馮老闆。」

我裝作惶恐地衝馮世民笑了笑。馮世民點點頭,算是還禮。他大概看我這樣塗脂抹粉的女孩絕對不可能是個警察,因此依然滿身鬆弛地陷在沙發深處,指指茶几上擺著的一盒「戴維道夫」牌的雪茄煙,轉臉對潘小偉說:

「抽菸嗎?」

「不,我不會,謝謝馮老闆。」

馮世民再一次仔細端詳著潘小偉,說:「你小的時候我見過你,聽說你去美國唸書了,學業很不錯。」

潘小偉欠了一下身:「多謝馮老闆誇獎。」

馮世民抽了口煙,把聲音略略放高:「你大哥的傷,現在好些了嗎?」

潘小偉表情謹慎地答道:「承馮老闆掛念,大哥的傷還需要休養一段時間。」

馮世民面無表情地說:「我和你們潘家幾十年了,干戈玉帛!我並不想總這樣摩擦。你大哥如果早些想通,我也不至於這樣下手傷他,這次他實在搞得我沒有面子。」

潘小偉拘謹地點頭稱是:「我今天就是代表潘氏一家,與馮老伯講和。打下去潘家承擔不起,馮老伯也未必沒有損失。」

馮世民對這位晚輩的態度看上去還算滿意,又把聲音放得平緩了:「其實你父親一生韜光養晦,謹慎求存,怎麼會教得你大哥這樣顯山露水,好勇鬥狠,搞得他在江湖上人緣很差。我很高興你能比他聰明,書讀得多了,畢竟通情達理。」

潘小偉俯首低眉地說:「不敢當,還要請馮老闆多開導。」馮世民臉上又恢復了笑意,聲音中也不帶一點怨毒了。他像聊家常似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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