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對這些事情一無所知,這樣也好,免得將來恩恩怨怨,不能自拔。你大學剛剛畢業嗎?」
潘小偉說:「是。」
「這次除了到北京,還去哪裡玩過嗎?」
潘小偉說:「還沒有。」
「古人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你們年輕人要真想做學問有見識,萬不可像我們這樣,深居簡出,孤陋寡聞。」
潘小偉說:「哪裡,馮老闆過謙了,世界上的名山大川,相信您也走過大半了。」
馮世民感嘆萬千地搖搖頭:「我像你如此大時,也是抱負無邊,雅興無窮,可幾十年一翻就過去了,蹉跎歲月。現在只是一息尚存,苟延殘喘,只想閉門思過了。哪裡還有精力像你們那樣,可以逢山登山,遇廟拜廟。」
潘小偉依然小心翼翼:「聽說馮老伯一向吃齋敬佛,每年還要來參拜一次北京的潭柘寺,所以修養高深。」
「因為多年前就有人告訴我潭柘寺裡有釋迦牟尼教主的真身。它也確實是中國最老的法場,本地人都知道:‘先有潭柘寺,後有幽州城。’說明潭柘寺比北京的歷史還要長。每年的五六月份,正是蓮花開放淨心求佛的好時候。我這次請那裡的方丈給我看了看命,因為今年是我的本命年,諸事要聽天意。命書上說我今年偏逢大厄,不利爭訟,必得廣結善緣,不可意氣用事。凡事多讓一步,退守為安。所以我想,這次和你們潘家,還是刀槍入庫,馬放南山,和了為好,何況香港的‘九七’大限臨近,大家都要應變,沒必要沒完沒了的鬥氣傷財。」
潘小偉機械地迎合著:「是,是。」突然又孩子氣地問:「大陸的和尚是不是都是算命的高手?」
馮世民手中的雪茄不知何時已經熄滅了,他又重新把它燃起,抽了兩口,才慢慢答道:
「潭柘寺的方丈是位苦修成佛的高僧,為人指點迷津,很少虛言。他說我今年逢有‘天狗’、‘血刃’兩顆兇星重疊,飛臨命盤,因此兇象環生,必招血光。不過假如多做些慈善助人的事業,只問耕耘,不問收穫,就能化險為夷。如果捐血或者開刀動手術,也能應血光之險。所以我想這次回香港以後,把我的直腸手術做了,醫生一直勸我做的。」
潘小偉不知是隨聲附和還是真有同感,大睜雙眼感嘆了一句:「果然是高僧。」
馮世民看看潘小偉那張孩子臉,哈哈一笑:「其實這種玄虛遁甲之術,信則有,不信則無吧。」
潘小偉很勉強地剛要跟著笑,馮世民的笑聲已經戛然而止,話鋒一轉,突然問:
「阿偉呀,你今天來見我,只帶來這麼一位漂亮的小姐嗎?」
潘小偉猝不及防地愣了一下,馬上說:「大哥還叫我帶來一件禮物,我因為不知馮老伯是否駕到,所以進門時交給這裡的人存起來了,我這就去取來。」
馮世民沒有反對,只是高深莫測地笑一聲:「是什麼禮物呀?」
潘小偉站起來,說聲稍候,便向門外走去,我自然也跟他一起出了這間包房。
馮世民的兩個保鏢也一步不離地跟了出來。我出來時聽到馮世民高聲吩咐:
「阿文,叫個小姐來,我要唱歌!」
我們向存衣處走去,在大舞廳裡「跳舞」的便衣警察們全都一愣,不知道我們為什麼都出來了,目光警惕地跟著我們。伍隊長坐在酒吧檯那裡,呷著一杯啤酒,不動聲色。劉保華嘴裡叼著煙,佯作如廁,對著我迎面而來,擦身而過,見我沒有什麼表示,便慢悠悠地踅進洗手間去了。
我們在存衣處很方便地取出了琴盒,返身向ktv包房走去。在走廊上,馮世民的兩個隨從叫住我們。
「對不起潘先生,麻煩你把盒子開啟,我們要先看一下。」
潘小偉不知他們的用意,顯得有點緊張:
「我,我要當面交給馮老闆。」
「沒問題的,我們只是要先看一眼。不好意思啦,這是馮老闆的規矩。」
潘小偉猶豫了一下,交出了琴盒。
「鑰匙呢?」
潘小偉又交出了鑰匙。
「對不起,」他對兩個隨從說,「我先去方便一下。」
一個隨從笑笑說:「巧啊,我也要方便一下。」
他們一起走進了衛生間,剛剛從裡邊出來的劉保華返過頭又跟進去了。潘小偉大便,天龍幫的人小便,劉保華對著鏡子梳頭噴香水。那種豪華夜總會的衛生間裡,都擺著梳子、香水之類。三個人各忙各的,其實各懷鬼胎,沒一個是真的。
馮世民的另一個隨從用鑰匙就在走廊上開啟了琴盒,我站在不遠處看見他仔細檢查了一下,又把琴盒關上了。盒蓋擋著,我沒能看見小提琴。
劉保華在裡邊照鏡子不能照個沒完,不得不先從衛生間出來了,緊跟著像接力一樣,又進去一位我們的便衣。這位便衣看見天龍幫的那傢伙正在慢慢地洗手梳頭噴香水,潘小偉則像是剛剛完事,抽水馬桶嘩嘩響了一陣,他才整整衣服從裡邊出來,也站在水池前洗手。
劉保華和那個便衣都沒發現任何反常。
回到走廊上,天龍幫的人把檢查完的琴盒又交還給了潘小偉,但是攔住了我。
「小姐對不起啦,馮先生要和潘先生單獨談一談。我們陪你跳舞好不好?」
我連忙看潘小偉,希望他表示一定要帶我一同進去,我也知道他要真這樣表示明顯不合情理。果然潘小偉說:「月月,去跳跳舞吧,稍等我一下。」
我只好止步,望著他拎著琴盒,跟著馮世民的一個隨從走進走廊盡頭的ktv包房去了。留下來的另一個隨從笑嘻嘻地湊上來:
「小姐,一起跳舞嘍。」
我搖搖頭說不想跳,就往酒吧檯那邊走。那個隨從也沒去跳舞,就一個人守在走廊上,抽菸。
隊長依然守著吧檯喝啤酒,我坐在他身邊要了杯可樂。這時,我們都看到剛才跟潘小偉進屋的那個隨從又出現在走廊上,也點了根菸,和他的同伴低聲說著什麼。
隊長小聲問:「怎麼回事,你們怎麼都沒進去?」
我說:「馮要和潘單談。」
他問:「他們要談什麼?」
我說:「我怎麼知道。」
他問:「剛才談得怎麼樣?」
我說:「氣氛還行。」
他問:「他們是三個人嗎?」
我說:「對,加馮世民是三個,至少在走廊上的這兩個人有武器,裡邊沒有服務員。」
隊長點點頭:「他們還有一個人,在大廳裡悠著呢。」
這時候,菲律賓樂隊聲嘶力竭的演唱終於告一段落,大舞廳裡開始了迪斯科時間,男男女女的客人紛紛離座擁擠在舞池裡,隨著頃刻而來的地動山搖的打擊聲,瘋狂扭動起來。
震耳欲聾的音樂淹沒一切。伍隊長在我耳邊喊了一句:
「你進去催催潘小偉,撒點嬌,叫他帶你走。」
我明白隊長的意思。起身往馮世民的包間走去。走廊上,那兩個抽菸的傢伙攔住我,「嗨,小姐,他們還沒有談完,稍等一下啦。」我不理他們,繼續往前走,並且裝模作樣地生氣。
「還談什麼呀,我們還有事呢,得走了。」
一個傢伙竟上來拉我:「小姐……」
我說:「你幹什麼,你放手!」
這時我們都聽到一聲尖叫,一聲女人的尖叫,我們看到一個剛剛進去送冰塊的服務小姐突然尖叫著從馮世民的包房裡狂奔出來,「啊!啊!」她尖銳的叫聲幾乎壓過了巨大的迪斯科音樂,「殺人啦!殺人啦!」她一路叫著跑過去了!
馮世民的兩個隨從放下我就向房間裡奔去。我的心狂跳得幾乎要從嘴裡蹦出來,從頭到腳剎那間像冰凍一樣涼透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不由自主地跟著向那個包房跑去。
恐怖的尖叫聲驚動了夜總會里所有的人,迪斯科音樂依然像打樁機似的敲擊著地面,但沒有人再跳,人們全都驚惶四顧!伍隊長從高高的酒吧凳上一躍而起,向走廊這邊直衝來,劉保華高喊了一聲:
「誰也別動!」
馮世民的兩個隨從又倉皇地從包房裡跑出來,在走廊上被伍隊長用槍逼住:
「舉手,別動,我們是警察!」
很快有幾個便衣衝上去繳了他們的械,銬了起來。另一個一直躲在大舞廳暗處「望風」的天龍幫分子也被兩個便衣架住,束手就擒。
夜總會里邊和夜總會外圍的警察接到緊急訊號,立即封鎖了夜總會的所有出口,幾百個跳舞的客人和在ktv包房的客人紛紛擁出來打聽發生了什麼事情。沒有人向他們解釋,他們看到的只是臉色嚴峻的便衣警察和已經面如土色的夜總會經理。
除我之外,伍隊長是第一個走進那間包房的,十分鐘後,處長也趕到這裡。他看到的,是一群垂頭喪氣表情陰沉的部下和一個清晰明瞭無可爭議的殺人現場!
馮世民倒在那個有著寬大靠背的英式沙發的腳下,從右眉上方的槍孔裡流出的暗紅的血,稠稠地半凝在絲織的地毯上。子彈從腦後穿出時帶出的紅色的和白色的液體,噴霧一樣漿在沙發上方的淡黃色的牆上。他的左手還鬆鬆地攥著一隻麥克風,看來他是歌唱著死去的!
剛剛被服務小姐扔掉的冰筒還躺在地上,晶瑩的冰塊潑了一地。茶几上杯盞零亂,殘酒幾許,一隻五顏六色的水果拼盤,卻還沒有動過。在那拼盤的旁邊,觸目地擺著那把開啟了盒蓋的小提琴!
這一切一眼看去,宛如一幅精心安排的靜物油畫。
我們分頭搜查了夜總會的每一個包間,每一個辦公室,每一個庫房和操作間,所有角落都細細查詢了一遍。潘小偉不翼而飛。
第16次談話
海巖:上次聽你講美高夜總會潘氏家族獻琴求和的一幕,真是風雲突變,扣人心絃。真看不出你這樣一個女孩子,居然經歷過如此驚心動魄的場面。
呂月月:那天晚上我們把無關的客人全都放走以後,進行了現場勘查。那天來的技術人員特別多,陣容很強。拍照、取痕跡、畫圖、取物證,分了幾個小組同時進行,勘查工作進展得很快。
處長和隊長找了一間ktv包房,叫人把美高夜總會的香港經理帶了來,就地進行了訊問。那矮胖經理承認是馮世民手下一個姓馬的人在幾天前親自來為馮預訂了包房,今天馮來了以後,他手下人吩咐說馮老闆要在這裡會個客,服務小姐除了送酒送水果之外,暫不要入內陪著。因此,這個包房內究竟發生了什麼,夜總會的人無從得知。伍隊長請矮胖經理把ktv包房的預訂登記本拿來看看,矮胖經理說沒有登記本。又找中方經理來問,中方經理看那矮胖經理的臉色,支支吾吾也說沒有,但那表情分明告訴我們是有。於是伍隊長讓我去找門口領位的小姐問,小姐二話沒說,拉開領位臺的抽屜,就把預訂登記本交給我了。
登記本上確實記載著一位香港的馬先生在五月二十日預訂五月二十五日的房。但是同時還記載著五月二十日當天,還有一位李先生,也是香港人,也訂了二十五日的房。兩個訂房都是由矮胖經理親自填寫在預訂本上的。
問矮胖子那李先生何許人也,矮胖子一口回說記不得了。
伍隊長火了,拍案而起,對矮胖子吼了一聲:「那就跟我們走一趟吧,你被拘留了!」
矮胖經理雙目圓瞪,大聲叫屈,他喊:「我們這裡是中外合資的歌舞廳,你們不可以亂來呀,客人發生什麼事和我們有何相干?」又喊:「我是有英國護照的,你們無權拘留我,你們侵犯人權!」
隊長一聽他喊什麼侵犯人權,一皺眉頭,喝令周圍的刑警:「把他銬起來!」幾個小夥子立即上前把矮胖子銬住。矮胖子臉色頓時煞白。
在我一向的印象中,我們隊長總是隨和持重,寬宏待人的,我從來沒見他這麼兇狠過,他逼視著那位已經瑟瑟發抖的「英國公民」,一字一句地說:
「你給我聽好,你知情不報,串通殺人,我肯定能找到證據的,今天我們把你從這兒帶走,你就別想再回來了!」
矮胖子掙扎著,抖著嗓子失聲尖叫:「我沒有串通殺人呀,我沒有串通殺人呀,請讓我解釋清楚,長官請給我一個機會!」
他顯然被隊長的虛張聲勢嚇壞了,因為他弄不清國內的法律,他怕自己要真的被帶到什麼地方去,那就真的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回不來了。
隊長的嘴角隱隱掛出些得意,越發從容了,對刑警說:「讓他坐下來。」
矮胖子坐下來,剛才的矜持鎮定頃刻瓦解。他重重地喘著氣,嘴巴被鼻涕弄得一塌糊塗,細細的眼角不知什麼時候迸出兩滴眼淚。
在場的中方經理和夜總會工作人員大氣不出地站在一邊,表情緊張。處長示意劉保華先請他們出去。
中方經理和那幾個工作人員被劉保華領出去以後,矮胖子開始了語無倫次的供述。他說他和馮先生和潘先生都認識,但平常沒有來往的。馮先生的事要辦好,潘先生的事也要幫忙,馮老闆不好惹,潘老大也不能開罪,如此這般絮絮叨叨雜亂無章,我們聽了半天才聽出一點眉目來。
預訂登記本上的那位李先生,果然是潘大偉的手下。前天晚上這位李先生專程來了一趟美高夜總會,找矮胖子看了房間,然後交出一張十萬元港幣的支票作為預訂金。矮胖子說哪裡用得了這麼多,而且潘老闆肯來賞光,免費孝敬也是應當的。姓李的說別客氣,錢如果用不了也不用找了。矮胖子明白這是潘家有事要求他了,他更不敢接了。
姓李的很輕鬆,說沒有大事你不用慌,我想知道馮老闆二十五號要來會潘老闆的弟弟,你們安排在哪一個房間?矮胖子說安排在裡邊一間,裡邊安靜。姓李的說據我知道里邊的包房原來的設計都是套間,你們現在是不是都把中間的門鎖了當單間用?矮胖子說是的,因為單間不夠用套間不好賣。姓李的說那好,我就用馮老闆隔壁的房間,中間的門麻煩你不要上鎖。姓李的又問,這些房間原來是不是還都有一扇門通後面的操作間?矮胖子說是的是的,原來都準備做宴會單間的,因此所有房間都有門通向後面廚房,可這些情況你怎麼知道?姓李的笑而不答,又問廚房那邊的運貨電梯是否可以通到下面,矮胖子說可以,可以一直通到大廈後面的卸貨平臺去。姓李的說好了,別的不多麻煩你,錢你收好,這是潘老闆的面子。
矮胖子收了這張支票,他猜測潘家大概過於謹慎,怕天龍幫在美高擺下一席鴻門宴,所以預先看好退路。他想這真是驚弓之鳥太過慮了,這是大陸,是北京,馮世民真要對潘家的人不客氣,也不會選到這兒來發作。他可是一點都沒想到,就是這張支票,成了叱吒香港幾十年的天龍幫大龍頭馮世民的「盒兒錢」。「盒兒錢」,你懂嗎?
海巖:懂,北京人說「盒兒」,就是棺材。
呂月月:矮胖子交代的這些情況,和當天現場勘查的發現完全吻合。馮世民死亡的那間包房和隔壁相通的門果然沒上鎖,而隔壁房間通往後面廚房的那扇平常被封住的小門也被撬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