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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1)(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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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服務員講,隔壁這間房裡的客人是兩個三四十歲的港客,和馮世民一樣,也沒讓歌廳的小姐來陪。看來,潘小偉正是在這兩個港客的接應下,穿過夜間無人的廚房走道,從運貨電梯旁邊的安全樓梯一直下到美高大廈的底層,從卸貨平臺逃之夭夭的。

海巖:馮世民是死於何人之手呢,是潘小偉還是隔壁那兩位港客?

呂月月:當時我們分析,最大可能是死在潘小偉手上。

海巖:可潘小偉沒有槍啊。你們剛進去的時候,那兩個打手不是還搜過你們的身嗎?

呂月月:在現場勘查中我們發現,夜總會男衛生間裡有一個抽水馬桶的水箱蓋子歪了,地上有水淋痕跡,水箱裡有一個空著的黑色油布包,箱蓋上有潘小偉的指紋。

潘小偉是在天龍幫那兩個打手檢查小提琴時進的衛生間,顯然他進去以後,就在這個抽水馬桶的水箱裡取出預先被人放在這裡的,用油布包密封好的手槍。由此也可以判斷,馮世民飲彈而亡不是偶然的突發的,他可能是死於一個精心設計精心準備的誘殺計劃,潘小偉本人也可能是參與了這個殺人預謀的。

現場勘查和現場調查結束以後,夜總會的那位矮胖經理還是被我們帶走了。他走時有些神志混亂,叨叨不停地要我們通知他的律師,劉保華問:「誰是你律師?」他又張三李四口齒不清說不明白。

處長、隊長,一直到下面的每一個刑警,人人臉上都像打了一層灰灰的霜,這時已是凌晨四點鐘,天快亮了。

海巖:不過小提琴總算拿到了,我覺得對於你們來說,只要把琴拿到手,就是勝利。

呂月月:琴是假的,經過鑑定確認,這不過是一隻複製品,不過複製得很講究,粗粗一看,可以亂真。

海巖:啊,這就鬧大了。當時你怎麼想?

呂月月:我都蒙了,潘小偉,潘小偉,他是那樣一個天真幼稚,渾身都透著一股孩子氣的人,幾個小時以前,他還那麼魯莽直率,既無所顧忌又缺乏經驗地坦白愛情……怎麼又突然殺人潛逃,連一點訣別之意都沒有暗示給我呢?莫非是夢?

在勘查美高夜總會殺人現場的同時,處長派人組成另外一組,去亞洲大酒店搜查了潘小偉住的房間。潘小偉隨身衣服物品,一樣沒少。酒店的服務員已經為他開好了夜床,毛毯折起的一角,擺放著早餐卡和一枝玫瑰花,桌子上的保溫盒裡,暖著茶……

這房間裡舒適溫馨的情調絲毫預示不出主人將一去不返了。

局裡很快下達了命令,當晚封鎖了首都機場,授權機場公安,如果發現潘小偉企圖登機出境,可以立即拘拿!各有關區縣的公安分局也在北京火車站和各長途汽車站加派了巡查力量。

海巖:這麼大的北京,通往外省的路線四通八達,查得過來嗎?

呂月月:其實潘氏兄弟當時沒有急著走。後來我才知道,潘大偉當初基於各方面考慮,確實是想交琴與天龍幫和解。但馮世民居然答應得那麼痛快,卻出乎他的意料。而且馮世民指定在美高夜總會見面,令人不能不疑,他不能不翻來覆去地琢磨這是不是馮世民安排的一場鴻門宴。而且仔細一想,退一萬步說,就算馮世民確實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這個交琴方案對潘家來說,也有很大的後遺症。如果馮世民在得到小提琴後很快被大陸警方扣押並將提琴收繳,很可能會使天龍幫猜到潘家與大陸公安早有勾結,設下圈套,不但不會和解,反會仇恨增大,更加勢不兩立了。輾轉猶豫之際,潘大偉突然想到,從天龍幫投靠潘家的那個人原是馮世民手下一個建築公司的工頭,曾經到北京具體指揮過美高夜總會的裝飾工程,對美高夜總會乃至美高大廈的內部建築結構,應該瞭如指掌,於是叫來細問。那人如此這般描述一番,還畫了張平面草圖,美高夜總會前後左右的空間通道,一一在目。潘大偉看了,面上沒露聲色,心裡暗生殺機。他找來妹夫和幾個心腹,商議了一下,決定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自己擺下鴻門宴,就此除了馮世民這個世仇,造成天龍幫群龍無首,內部爭鬥的局面,潘家才有出頭之日。

決心一下,潘大偉讓他的妹夫留在香港坐鎮,自己帶了幾個人,親自飛到了北京。這件大事,非他弟弟潘小偉不能辦,而他這個潔身自好的任性的弟弟,也非他親自遊說,否則是絕不肯沾上血腥的。

於是在亞洲大酒店轟鳴震耳的迪斯科舞廳,在熱浪逼人的桑拿浴室,他對潘小偉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迫之以威。這是潘氏一門生死存亡的一步棋,作為潘家一員,潘小偉理應是個過河的卒子。實際上弟弟應該明白他現在已經過了河,絕不能親者痛仇者快,退步往回走!

大約天地萬物間真有什麼看不見的法則規律,不然潭柘寺的高僧怎麼就那麼準地算出了馮世民的災數?不然二十五號晚上潘家在美高夜總會怎麼就幹得那麼順手?後來瞭解到的情況證實了現場勘查的結論絕對正確。潘小偉在隔壁潘家兩個保鏢的接應下,從ktv包房出去,走廚房通道的安全樓梯,一直下到底層卸貨平臺。潘大偉和另一個心腹早已駕著一輛麵包車候在這裡,從容不迫地把他們接走了。

海巖:把他們接到哪兒去了?

呂月月:差不多在我們處長趕到美高夜總會的同時,潘氏兄弟出現在天龍飯店的大堂裡。

海巖:潘小偉原來不就是住在天龍飯店嗎?他們是不是也想殺個回馬槍來個出其不意燈下黑?

呂月月:不,他們並沒有到前臺登記租房,而是直接到了行李寄存處。潘小偉拿出一個寄存牌,牌子上寫明的寄存日期,就是他十多天前從香港飛抵北京的那一天。

海巖:啊,我明白了,他住進天龍飯店的時候就在這裡存了一件行李。

呂月月:他從香港來實際上隨身帶了兩個皮箱,一個裝著他的日常用物,另一個按照大哥的囑咐在入店時存在行李房了。

海巖:這是什麼行李,值得他們冒險來取?

呂月月:這個箱子是潘大偉交給弟弟帶到北京的,潘小偉並不知道其中何物。他們取出箱子隨即離開飯店上了汽車,潘大偉就在車裡把箱子開啟檢視。箱子裡裝了些零零碎碎的衣服。潘大偉三下兩下將衣服翻開,在衣服下面的東西暴露出來的剎那,他的臉色顯出幾分凝重,潘小偉藉著車窗外路燈慘淡的光,他看到了……

海巖:一把義大利小提琴!

呂月月:對!

第17次談話

海巖:月月,我們說了這麼多天,可直到昨天,這個故事的真正主角——義大利小提琴才千呼萬喚地露了面。潘大偉也真敢冒險,竟然把琴就藏在天龍飯店的行李房裡。

呂月月:潘小偉是按他大哥的交代存了這個箱子,他當初還以為這是大哥的重要檔案或是文玩細軟一類呢。

海巖:那麼事已至此,你們公安局下一步該怎麼搞呢?

呂月月:丟兵損將,人財兩空,這案子在漸入佳境時突然急轉直下,一敗塗地。除了繼續組織力量,查緝搜尋潘小偉之外,當時處裡和隊裡,特別是我們這個專案組剩下的問題,主要就是檢討反思,聽候處分了。

我自己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潘小偉送我的生日禮物,退還給行政科。那隻嬌小玲瓏的真皮手包上,被地下車庫電話亭窗戶的玻璃劃了一個顯眼的外傷。行政科的一個女同志在驗收登記時反覆檢視著那個劃痕,皺著眉問:

「怎麼弄成這樣了?」

我一時不知該怎麼解釋來龍去脈,只好簡單說:「啊,劃了個口。」

女同志面帶不滿,收了東西。當我走出房門時聽到她對屋裡的其他人嘟噥:「再好的東西,一說用完要交公就都不愛惜了……」

五月二十六日、二十七日,我們動員力量在全市各涉外賓館飯店反覆查詢,沒有發現潘小偉。在全市各出租汽車公司中也查了兩天,同樣未見線索。飛機場和火車站是最早接到通緝令的地方。到了二十八日,我們估計,潘小偉現在依然滯留在北京的可能性,已經很小了。說不定他在二十五日當天已經連夜離京,甚至此時還在不在中國大陸的境內,也很難說了。

那幾天我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像害了大病似的,內心的一切感覺都變得矛盾、混亂、顛倒。我想潘小偉現在在哪兒?這些天幾乎形影不離的相處,我以為我瞭解了他,我以為他真的純情,真的墮入愛河,真的把我當作可以和他一起築巢而棲,天真相愛,像童話一樣生活的夥伴。可他突然離我而去,一去不返,甚至沒有道一聲再會,道一聲珍重。他明知道二十五日我們在「亞洲」他的房間裡吃的那頓飯是我們最後的晚餐,可他為什麼還要在飯前那麼激動地向我袒露他的心?是做戲嗎?是玩笑嗎?是欺騙嗎?可這樣對他自己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真的混亂極了,因為我不斷地想到他的那張臉孔——筆直的鼻子,紅紅的嘴唇,短短的頭髮;想著他登天安門時跳躍著爬樓梯的樣子;想著他在天壇衝著迴音壁說了那麼多可笑的傻話;想著他用望遠鏡偷看京城一個視窗裡發生的夫妻糾紛……

想著他喜歡詩人顧城,喜歡顧城的浪漫和離世,喜歡顧城的超凡脫俗和想入非非。可難道喜歡顧城就非要像顧城那樣去殺人,那樣難以理喻嗎?

和顧城那個世外桃源的激流島相比,也許潘小偉有一個恰恰相反的處境,也許他恰恰身處在一個比一般人的生存環境更赤裸更殘酷的現實中,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做的一切也許都不是出自他的本意和天性,他必須承受他的年齡本不該承受的壓力和矛盾,和其他很多我們無從知曉的事情。

也許我把一切都想錯了,也許他很善,也許他很惡!

二十六日和二十七日整整兩天一夜,隊裡很多人都沒有回家,忙著清理現場勘查材料,起草給上級的情況報告,部署對潘小偉的圍追堵截。二十七日下午我實在睏乏失態,就趴在辦公桌上睡著了。

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和潘小偉坐著我們那輛老式的桑塔納,不知去向何方。我開車他在旁邊不停地親我,還做了許多親暱的動作說了無數纏綿的話。車至半途天色突變,風捲砂石,雷雨大作。有人用力敲我們的車窗玻璃,我對潘小偉說快跑有刺客。潘小偉說別慌可去同他們講理。他把懷中抱著的一個嬰兒交給我——這孩子是誰?——然後下車去和那幾個歹徒理論。我發現他們像是很熟,像兄弟姐妹一樣有說有笑。說笑片刻竟親熱如家人般勾肩搭背揚長而去,拋下我不聞不問。我情急大喊,懷中嬰兒哭聲震耳——這孩子是誰?——我不知該怎樣哄他。忽又見一男子持槍向我走來,抬起一腳將車窗踢碎,慌亂之中我無處躲藏,心跳得接近窒息,絕望無助閉目等死。那男子向我連發數槍,我立刻感覺胸口被壓迫得無法呼吸,腦子裡幻化出金星萬點,四肢厥冷,口唇發麻,不知自己是否已死,是否已靈魂出竅……

這時我醒了,是被劉保華搖醒的,他吃驚地瞪著我,問我怎麼了,是不是做噩夢了,幹嗎出這種怪聲。我搖頭喘氣,感到汗透內衫,疲憊已極。小薛在一旁看我,見我沒事了便又坐下。

小薛那幾天在辦公室裡一直不理我,我知道我傷害了他,可我沒有心情再去解釋什麼。

五月二十八日清晨我真的發了燒,既不是感冒也沒有炎痛,可這無名高熱一下子就把我打倒了。我媽打電話到單位給我請了假。恰巧那天萬副局長親自到我們處來,參加了由處長召集的小提琴一案的研討會,參與這個專案工作的同志除我因病缺席之外,都被通知到會。

和萬副局長一起來的,還有兩個面目嚴肅身份不明的陌生人。我們開會的時候他們一言不發,只是認真地聽,在小本上密密麻麻地記。

據後來劉保華的形容,那天會議的氣氛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來。大家都想往角落裡坐,處長叫大家坐攏些,李向華和我們幾個分別挪了挪位置,伍隊長依然坐在最邊上悶頭抽菸。處長看了他一眼,沒再叫他。

萬副局長首先做了開場白,他說今天咱們就算是專案組內部的一個研討會,案子搞成這麼一個結局,是大家都不願意看到的。但是客觀現實擺在這兒,沒有辦法,需要我們認真回顧一下,反思一下。今天先不談責任,先分析原因。當然也不反對批評和自我批評。

萬副局長很冷淡地講了這麼幾句,就收住不說了。冷了一會兒場,處長咳嗽了一聲,字斟句酌地說:

「雖然,今天萬副局長講了先不討論責任問題,但案子形成今天這個局面,我作為處長,肯定是要負一定領導責任的,要做自我批評,把關不嚴嘛。呃——這個案子呢,開始還比較順,當中出的一些事,以及現在的結局,確實出乎我們的意料。說明我們在指揮判斷上確實存在著主觀主義的問題,工作做得不細,不紮實,然後又盲目樂觀,認為一切進展正常,因此在戰略上比較輕敵,戰術上又比較冒險,大意失荊州。」

萬副局長插話:「這個案子前後延續了近半個月,難道你們就沒有發現對方的一點漏洞嗎?就沒有一個同志曾經提出過一點反面的判斷和分析嗎?對方這麼大的動作,事前肯定會有一些蛛絲馬跡的,你們這個專案組的老同志也不算少了,就沒有一個人有所察覺嗎?」

處長臉上很不自然,「這個,萬副局長批評得很對,蛛絲馬跡不可能沒有,但我們確實大意了,工作不細,工作不細。」處長不知為什麼瞟了一眼伍隊長,他發現伍隊長的目光和他冷冷地碰了一下,移開了,他遲遲疑疑地改口道:

「啊,當然,有的同志是提出過不同意見,認為潘小偉對我們可能有所保留。但是提出這個懷疑的時間太晚了,已經很難改變既定的計劃……」

李向華這時舉了一下手,看得出來他想在局長面前發言,已經等了很久,萬副局長點了一下頭:

「小李說說吧。」

李向華站了起來,他有點慷慨激昂:

「這個案子到今天這個地步,我是早有預料的,而且我以前也不止一次地提過意見。處長剛才說疏忽大意,我看還不是一般的疏忽大意,這一大意就造成了紀春雷同志的無謂犧牲。紀春雷同志犧牲後,我們也仍然沒有認真反省,在沒有十分把握的情況下就同意潘小偉與天龍幫接頭。現在看來,潘家對美高夜總會的地形非常熟悉,這個接頭地點顯然不像他們所說的那樣是馮世民指定的。所以我認為失敗的原因很清楚,一是嚴重疏忽,二是方案太冒險,安全性很小,三是用人不當!咱們都知道,呂月月在個人感情方面本來就比較新潮,又比較任性,應該說,還很不成熟。而我們的監控物件呢,那可是個受過高等教育的留學生,揮金如土的闊少。這種情況在八十年代還好說,九十年代社會大環境那麼開放,年輕人的思想那麼活躍,拜金主義那麼普遍,問題就難說了。現在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忠於組織遠遠不如忠於自己,金錢美色一攻,很難臉不變色心不跳,保持氣節,弄不好就吃吃喝喝混到一起去了。上次監控物件拉著呂月月去王府飯店,呂月月既不請示也不報告,就去了。當時我是提了意見的,還不接受教訓,後來去石景山遊樂園又是擅自改變計劃去的。如果稍微有一點點組織觀念的話,我看紀春雷也不至於葬身魚腹,光榮當烈士!」

「我插一句。」伍隊長突然舉手打斷了李隊長的發言,口氣雖不似李隊長那樣激烈,但他一向很少這樣急於開口。

「我反對這種說法,呂月月任性、不成熟、沒經驗,這些問題都存在,但她對工作是忠誠的,潘小偉是她冒著生命危險帶回來的。要想拿回小提琴只有做潘小偉的工作,要做好潘小偉的工作不能沒有呂月月這個角色,如果這裡邊有什麼問題,一切責任在我,由我承擔。但是這個案子本來就是死馬當成活馬醫,不冒險怎麼能把琴拿回來!」

萬副局長厲聲喝斷伍隊長:「琴你拿回來了嗎?這又不是你的慶功會,嗓門兒那麼大幹什麼!讓人家把話說完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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