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想到我的隊長,我對不起他,背叛了他,可我又不能剋制地一再空想著他的理解和他的原諒!
不難料到我的失蹤會在處裡和隊裡引起怎樣的譁然,我可能早被眾人唾罵、鄙視和不齒到體無完膚了,就像一個不貞潔的蕩婦被烙上恥辱標記那樣不能饒恕!
我想今天這一步跨出去也許就成千古恨了!我說不定就這樣完了。
海巖:所以你當時是不是把全部寄託都放在能跟潘小偉平安出境,悄悄回到香港這條唯一的出路上了?
呂月月:是,可心裡沒底,很焦灼。潘大偉好像並不急著南下。第二天領著我們興致勃勃地去逛避暑山莊,認認真真地當一個無事一身輕的遊客。
海巖:盜亦有道,也許他早習慣於這種驚心動魄危機四伏的江湖生涯,算是久經滄海難為水,練出修養來了吧。
呂月月:可我沒有這個修養,每一分鐘我都很難熬,承德離北京畢竟太近了。在遊避暑山莊的時候,幾乎無意靠近我的每一個陌生人都讓我心驚肉跳,好像很多人都很留意看我,我想這是不是跟蹤上來的便衣警察呢?我知道我的那些神通廣大又特別鍥而不捨的同事們,他們找不到潘小偉找不到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海巖:你這種漂亮女孩在公共場所,很容易招致四面八方的目光。我想你們處長和伍隊長,還有李向華,總不會這麼快就算定或者發現你們去了承德吧。不過即便如此,假使潘大偉的這份從容不是硬裝出來的,也夠得上臨淵談笑,膽大包天了。
呂月月:出人意料的是,潘大偉對避暑山莊各景區的御題遺墨和這座離宮裡尚存的各種文物倒是十分留意,不時地和阿強們談論這些東西至少值多少錢多少錢,香港哪位哪位藏家有類似的東西等等。我呢,以前就聽說過這座熱河行宮兼有水鄉園藝、平野草原、山林齋堂諸般景緻;雖是第一次來,儘管心情不能像普通遊人那樣無憂無慮,但也確實體會到這裡山水如繪,以及眾多古蹟耐人尋味。潘小偉對一切都不多看不多說,只是寸步不離地守著我,我問他這裡如何,他說不錯不錯,但比歐洲日本加拿大的公園差遠了。
晚上回到飯店,潘大偉叫著說好幾天沒有吃海鮮了,於是阿強在晚餐時替他要了許多蝦蟹之類,還特別叫了一條名叫老鼠斑的魚。我一聽這一條老鼠斑開價竟要兩千多元,幾乎不敢相信這個天文數字。不料潘大偉他們不但並不言貴,反而慶幸能在內陸的這個小地方吃到老鼠斑,實屬不易,全都自豪地斷定過去來此避暑的萬歲皇帝也沒有這份口福的。
那魚看上去不過一斤多重,竟要兩千多塊。我們臉不變色心不跳地吃了,六個人一人一匙那魚便已成骨刺,這一匙下肚就要二百多塊錢。我想薛宇買條二十多塊錢的魚我媽都覺得奢侈,可見天下貧富真是懸殊難比。
白天逛了一天,腰痠背疼,大家飯畢便各自回房休息。我和潘小偉仍舊同房。潘小偉一面往地上鋪床罩一面對我叨叨咕咕地抱怨地上很潮,他的腰背昨天一夜疼痛得好厲害,又拿眼睛看我,等我表態。我心裡也實在不忍就說那你上來吧,但是要好好睡覺不許想入非非。
他的臉馬上得意地笑成一朵要開的花,好像我中計了一樣,小聲歡呼了一句便三下兩下脫了衣服躥上床鑽進毯子,興奮地用手胳肢了我一下。我半羞半惱地說你要不老實我就去睡地板。他說別別,我是故意逗你呢。
熄了燈,我對他說睡吧睡吧,但我們誰也沒有閉眼。他在毯子裡小心地尋找著我的手,他把我的手五指交叉地輕輕握在他的手裡。我們側身相對,黑暗中他的眼睛明亮得像水在月下的反光,清楚得動人。他握著我的手,另一隻手得寸進尺地撫摸著我的肩頭和胳膊。我的身體從未這麼激動過,讓他摸得癢極了,我真想他能抱我,可他沒敢我也不能說。
他突然想起什麼,用手捧著我的臉,問:「告訴我,‘警察同志’,你真想嫁入黑幫去闖江湖嗎?」
我認真地反問:「怎麼,你不要我嗎?」
他眨動眼睛:「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會跟我走。」
我笑著想了想,答道:「因為,你使我覺得特別刺激。」
他皺眉問:「那你愛我嗎?」
我說:「可能吧。」
他說:「我愛你。」
我問:「愛多久?」
他說:「只要活著。」
「我們會結婚嗎?」
「當然,回香港見過我媽咪以後,就結婚。」
「你媽咪要是不喜歡我這個醜媳婦呢?」
「不會的,我媽咪一直希望我早早拉埋天窗的。」
「什麼叫拉埋天窗?」
「就是結婚呀。」
「你這麼小,為什麼你媽要你這樣早婚?」
「因為我大哥要當一輩子鑽石王老五,他不肯結婚的。」
「什麼叫鑽石王老五?」
「就是單身男人,很有錢的單身男人,香港人叫他們鑽石王老五。」
「北京人叫單身貴族。他們常常找一個異性同居,但不結婚。」
「我大哥是女人堆裡滾出來的,女朋友多得數不清啊,可他才不和人同居呢,更不想給誰當老公當爹地。我家就是我大姐前年生了一個女孩子,這是我家現在唯一的小孩。」
「你母親喜歡小孩嗎?」
「喜歡,可她更喜歡當祖母而不是外祖母,她一直想有個孫子能繼承潘家的家業。」
「小偉,我可不想咱們的孩子去繼承你家的家業,你要真愛我,就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我們結婚以後,就離開你的家,我不願意你像你大哥那樣去做違法的生意。我只想和你平平安安地像普通人那樣生活。」
「沒問題呀,我媽咪和我爹地也不想我跟大哥去做事的。」
「那,假使我們生了一個男孩,要是我想讓他姓我的姓,姓呂,你答應不答應呢?」
「為什麼?」
「這是我媽一輩子的願望,不然我們老呂家就斷根啦。」
「那好容易,我們生兩個,一個姓潘,一個姓呂。」
「在香港不用計劃生育吧?」
「隨你生多少啦,沒所謂的。」
「我挺害怕的,不知道我是不是生得出來。」
「沒問題的,我們都很健康啊。」
後來我們又聊那把小提琴,我問他是怎麼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和他哥哥聯絡上的。他說是在迪斯科舞廳,還有一次在桑拿浴室。我說虧你們能想得出來,跑到浴室赤條條地商量陰謀詭計去了。他在黑暗中露著白牙笑著:「我們沒辦法呀,誰讓你把我盯得那麼死。」
我問,「馮世民是你殺的嗎?」
他愣了愣,坦白說:「是啊。」
我把他的手從我身上拿下來,「你這手,殺過人的,別摸我了,我覺得特別扭。」
他做錯事一樣,縮著手辯解:「你知道的,他要殺我好幾次了,要不是你救我,我早死定了。」
我笑了,說:「倒沒想到你會這樣有種。」
他問:「什麼是有種?」
「就是膽大,」我說:「你殺他的時候,害怕嗎?」
他想了想,說:「我進去的時候,他正在唱歌,在唱姜育恆的《再回首》。」
「他那麼老態龍鍾了,還唱流行歌曲?」
「很跑調的。但最後兩句我聽得很清楚,‘再回首恍然如夢,再回首我心依舊’,唱得蠻投入的。他一邊唱著一邊回首看我,我把槍掏出來對準他的頭,我真不可想象,他盯著槍口一點沒慌,除了臉上一條肌肉霍地動了一下之外,臉色一點沒變,只是唱歌的聲音一下子就沒有了生氣,死死板板含含糊糊像念一樣。可他還是接著往下唱:‘只有那無盡的長路伴著我’。我衝他臉上開了一槍,他沒有倒下,盯著我看,還堅持唱完‘伴著我’三個字。那時候我好怕,以為他練了什麼功夫真的刀槍不入,後來他倒下去了。」
海巖:月月,我以前還納悶,心想潘氏兄弟的幾次秘密接觸以及對方的一些內幕背景,你怎麼知道得那麼清楚,能那麼細緻地講給我聽,現在我才明白原來是潘小偉一五一十向你彙報的。沒想到你們這種悄悄的「枕邊話」,竟成了這個案子的「黑匣」。
呂月月:要這麼說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海巖:另外,我也真佩服你們這種守身如玉的修養,同床而臥,竟能坐懷不亂。
呂月月:其實我心裡是特別喜歡他的,可我又真不願意讓他這麼快這麼輕易就得到我。因為他們都說男人一旦得到女人的身體,對她的興趣就減弱了,就冷淡了。另外我也不願意讓潘小偉認為我是一見著漂亮小夥兒就發酥的那種不值錢的女孩。
海巖:我理解。不過你們這個年齡的一見鍾情的少男少女對這種事一般都很少這麼斯文了。
呂月月:雖說他的動作開始還不敢放肆,可他那張嘴卻也夠主動的。他說親愛的你就不能摸摸我嗎?我就摸他來著,這一摸就把我思想上的防線摸垮了。後來,我們就發生關係了。
海巖:他得到你以後,對你冷淡了嗎?
呂月月:還好吧。後來我哭了,他摟著我吻我的臉,問我怎麼了是不是弄疼我了,我說有點疼。疼是真的,因為這是我的第一次。可我哭並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一種說不清道不白的失落感和羞恥感,那時候心裡真是亂極了。
海巖:據說很多女孩子破身之夜的心情都很複雜,特別是像你這樣和男的一見鍾情然後又閃電式上床的型別,更是缺乏心理準備。況且這種男女之事,對女方特別是對一個處女來說,很少一夜即入佳境。
呂月月:頭一夜他好像也很倉促,很膽怯,而且手忙腳亂緊緊張張,可我還是故意問他過去是不是經常和女孩子過夜?他說沒有沒有你怎麼這樣說我。
我詐他:「是你大哥說的。」
他忽地一下躥起來,裸著身子跪在床上,發誓賭咒地罵道:「這個爛嘴老五,怎麼胡說!」
「你保證這是你第一次嗎?」我逼問。
「是啊,我發誓!」
「可你看上去很內行嘛。」
他愣了一下,「沒有啊。」扭捏著,又說:「在同學家看過小電影嘛。」
「是三級片嗎?」
「不是的,比三級片還厲害的,專門就是這種事,沒什麼故事情節的。」
「你常看嗎?」
「有沒有搞錯,那種小電影總是那一套,看兩三次就不要看了,沒有意思。」
「看兩三次就學壞了,可見你在美國唸書好幾年,大概什麼壞事都會幹了吧?」
他賭氣地壓在我身上,亂吻,「我就是個壞蛋我就是個壞蛋,壞蛋要強暴你!」我一邊掙扎一邊笑,好半天,他才饒了我,又異常溫柔地用嘴唇磨我的耳垂,說他念書很勤奮的,在美國除了有兩次和同學上街塗鴉之外沒做過壞事的。
我們互相抱著,都感覺對方真好,從肉體到靈魂,都是自己的需要。這時我們的雙手已不再慌張,不再羞澀,那麼新奇而又坦然地觸控著對方,對方的每一寸肌膚都讓自己興奮不已。
潘小偉說:「我真沒想到能在九死一生之後,還能柳暗花明地躺在一個世界上最美最美的女人的懷裡,上帝把那些最戲劇性的經歷拿來做了我們相愛的前奏。」
我說:「你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次到大陸來玩,沒想到這麼多災多難吧?」
他說:「我從天龍飯店逃到港華中心酒店,一看總檯的小姐給我開的房號是407,就覺得凶多吉少,‘死臨期’了嘛,果然天龍幫撲過來想要勒死我。去了亞洲大酒店,一看房號:904,巧不巧,又是‘就臨死’,所以命中註定少不了遊樂園的那一場追殺。」
「可你也沒死呀,是命不該死。」
「不,是命有鳳凰來。你可要好好跟著我,保護著我,給我生一個兒子,不,生兩個。」
我們聊天聊到半夜三更,潘小偉終於像個嬰兒似的蜷在我的懷裡無聲地睡去。我雖然疲乏之極但了無睡意,翻來覆去地想明天我們會不會離開承德動身南下呢?路上會不會碰到麻煩呢?到香港以後我和他再去哪裡呢?潘家的人——他的母親、姐姐和姐夫,以及掌門的大哥,能不能容下我這個不速而來的陌生女人呢?我什麼時候才能和我媽團聚?哪年哪月能再見到隊長把一切說清?小薛會不會恨我?肯不肯饒恕?他離開我以後將會度過怎樣的一生?
第22次談話
呂月月:在承德呆到第三天,潘大偉仍然沒有動身啟程的意思。他看上去情緒很好,像度一個初夏的假期。他以前不知聽到誰的評論,說避暑山莊只不過是一個公園,承德真正的主題應該是沿山莊外圍順序排列的外八廟,是外八廟成就了山莊的王者之氣,並使整個兒承德不虛為聖地。
他說去遊外八廟。
他對我的態度似乎也漸漸親近起來,有時甚至還能和我講兩句並不可笑的笑話,那笑話雖然讓人半懂不懂,但多少總算起到了調節距離和氣氛的作用。
事實上潘大偉顯然並不那麼景仰外八廟,和前一天逛避暑山莊相比,他逛廟時明顯表現得潦草和心不在焉。看過普仁寺和普樂寺,再到有小布達拉宮之稱的普陀宗乘之廟時,他已面露厭色不想進去了。我問他:「香港人不是都很信佛嗎?」他冷笑一下:「我信我自己。」又說:「信佛有什麼用,馮世民信,以為心誠則靈,結果也逃不掉一死。」
他反過來問我:「你信什麼,信共產主義嗎?」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就說:「我信一切美好的理想。」
他笑:「理想就像海上幻景,好雖好,只是摸不到。理想對你們來說,無非就是那些枯燥的政治說教。」
我不想和他爭辯,也沒有隨聲附和。
他又笑:「我還信女人,信漂亮的女人。這個世界絕不能沒有兩樣東西,一樣是酒,一樣就是女人。」
他說這話時的表情令人提防不安,他和他弟弟從外形到內心簡直一無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