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小姐,你真想和我們一起走嗎?」
我站住了,我說:「不是我想,是你弟弟要我跟著他。」
潘大偉笑了一下,「小孩子呀,總是心血來潮。」
我不想再和他討論什麼,可我還是頂了一句:「你弟弟現在已經是成年人了,他做的事他應該負責。」
「是啊,如果你真的跟他出去了我想他會幫你的,我只是想提醒你,你不要幻想得到太多的東西。」
我忍不住憤怒,這等於是汙辱,「你搞錯了潘先生,我並不想要你們潘家的一分錢。」
「哈,女人真是可怕,」潘大偉惡聲惡氣地怪笑一聲,「你知道不知道你已經花掉了我至少一百萬美元!」
他顯然是在說那把小提琴。說到小提琴他的怨恨溢於言表:
「阿偉一向喜歡為女孩子花錢,喜歡和女孩子拍拖,他很開心女孩子都圍著他,可這一次他玩得太過分了。」
我不知道他跟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他跟我說小偉喜歡女孩子是什麼意思?我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他是想告訴我,小偉有很多女朋友,我只不過是其中之一,他想告訴我別幻想成為潘家的媳婦,別幻想獨佔小偉,別琢磨潘家的財產。他就是這個意思!
潘大偉接著說:「不過呢,小偉今後對你是不是好並不重要,你有你自己的本錢,所以什麼也不用怕的。」
我不想再聽下去,我氣極了恨極了委屈極了,而且害怕。我害怕他說的一切都是真的,一切都不像我當初想象的那麼簡單,一切都意想不到的陌生、無情、多變。在我們的面前,也許並不是結伴歐洲或加拿大的浪漫之旅,而是一個事先誰也沒有意識到的局面。
我的內心由此而混亂到了極點,我摸到樓梯的扶手一腳踏空幾乎跌下樓去。潘大偉在我身後說了句什麼我沒全聽清,大概是說你不用怕,你的本錢就是那張讓所有男人都心動的臉。
我回房推醒潘小偉,他迷迷糊糊皺著眉嘟噥說:「幹什麼,人家在睡覺嘛。」我說你起來我有話要講。他坐起來揉眼睛,滿腹牢騷:
「你又怎麼啦,又要發脾氣。」
我盯住他:「小偉,你講,你是不是有很多像我一樣的女朋友。」
「你又搞什麼嘛。」他睡眼蒙,歪歪地又躺下去。我拉住他。
「小偉,今天是最後一夜了,我求你別害我。」
他聽我聲音變了,才坐正身子,說:「沒有啊,是不是大哥這爛鬼又對你說了什麼?」
「你告訴我,看在以前我幫過你的份兒上,別騙我,你說實話,到底有沒有?」
「一般朋友啦,總歸有的。」
「在我之前你沒愛過別人嗎?」
小偉生氣地一甩肩膀,直直地躺下去,雙手枕頭,眼睛看天:
「你沒理由這樣逼問我的,我也蠻可以問問你,你和那位薛先生究竟是什麼關係,你們不是很相好嗎?!」
我強忍著可眼淚依然湧出來,「小偉,小偉,我跟你出來,把一切都託給了你,一切!可我沒想到你和你大哥一樣,你們一樣地不講理!」
小偉又翻身坐起來,「你不是說跟我出來是為了尋找刺激嗎?!現在你滿意了嗎?現在你乏味了嗎?為什麼總這樣無事生非?難怪人家說喜歡刺激的女人全都善變!」
也許我們都太年輕了,一吵架一激動就失去了理性,羞恨交加什麼難聽絕情的話都一股腦兒地端出來。
「你和你大哥,你們這種人,害了多少女人,玩夠了你們就甩了,你對我發的誓,你說你保證讓我一輩子快樂,你忘了嗎?!我真後悔我沒看透你!我滿以為你和你的家,和你大哥,不是一樣的人!」
潘小偉的嗓門也放開了:「你不要總是講我大哥壞話,你不要忘了現在是他在幫你,沒有他你出得去嗎?你要有骨氣,幹嗎不回去找你的同志去!」
「好!好!」我幾乎說不出話來,「我就回去找他們!」
我說完就衝了出去,潘大偉不知在哪裡用廣東話罵了一聲,大概是叫他弟弟住嘴。阿強等人站在樓梯口看熱鬧,看我衝下樓梯出了客廳跑到院子裡去,阿強勸了一句:「咳,外面要刮颱風啦。」另一個同夥馬上譏笑著問他是不是想趁火打劫動壞心思,不怕讓老闆炒了魷魚嗎?
外面果然颳風了,風夾帶著發黏的腥味和潮氣撲面而來,使人窒息。我無聲地哭喊:「媽媽,小薛,伍隊長,你們原諒我吧……」
我知道我完了。
風越刮越大,潮氣變成了雨滴,阿強們和小樓的主人在乒乒乓乓地關窗子。我站在院裡,頃刻身已溼透。潘小偉光著上身跑出來,拉我回去,我不回去,他硬拉我進屋,說好啦好啦別這樣任性啦。客廳裡阿強們已打好地鋪橫七豎八地躺下。黑暗中聽見他們帶著笑意說你們別鬧了我們也要睡覺了,風大睡覺好舒服的。
我和潘小偉摸黑上了樓。我坐在床上,潘小偉夾著一隻枕頭躺在鋪著廉價地毯的地板上,他理也不理我,背對我躺著。不斷地翻身、擦汗,就是不看我一眼。
我一個人獨坐在床前,我想他們都在呼呼大睡,確如阿強們的經驗,睡覺舒服莫如風雨天。不知是窗外的急風暴雨,還是遠處的驚濤拍岸,一種混沌、沉重而又雜亂的聲音咆哮著,淹沒了這小樓裡的一切喘息,一切夢囈。
這是颱風嗎?颱風的咆哮無疑是恐怖的,可對於他們來說,天氣越惡劣越不用設防,越高枕無憂,越有安全感!
潘小偉輾轉反側了一陣,也在電閃雷鳴中睡過去了。這小樓裡只有我一個人醒著,我悄悄走出房間,下了樓,站在客廳裡。沒有人醒來。
我幾乎沒有尋找就看到了擺在茶几上的電話,我蹲下來,手抖抖地撥了「01」兩個號。
這是北京!
我接著撥了我們處裡的值班室的電話號碼,還沒撥完聽筒裡便傳出佔線的聲音,我又撥了一遍,依然佔線,我心裡涼下來,心想這部電話大概沒有長途直撥的功能吧。
就在我掛上電話的同時,我突然看到另一隻茶几上,橫著一個黑黑的傢伙,我認出那是阿強隨身帶著的手持電話,我知道這電話是連香港都可以直撥的。
我悄悄拿了這部大哥大溜進了客廳的洗手間。我按了一下開關,嘀的一聲,所有的按鍵都亮了,在黑暗中甚至有些耀眼。我按了「01」兩個號,又按了處裡值班室的號碼,一聽,還是忙音。我頭上的汗大顆大顆地往下流。這時,客廳裡有人起來了,我聽得很清楚有人起來了,向洗手間這邊走過來。我的心幾乎跳出胸膛,這時我腦子裡萬念皆空,過去的一個夢境怦然佔據了心頭——我坐在一個轎車裡,小偉已不在身邊,我懷抱一個呱呱啼哭的嬰兒,面對一個持槍的男人。那男人向我連發數槍,我中彈了,我中彈了但似乎沒死,我躲在車裡裝死。那男人轉身走了,一路獰笑——這時我聽見茶壺和水杯的響聲,有人在客廳裡喝水,喝畢似乎又拖拖踏踏走回原處躺下。我耐心等了很久,未聞有聲,但依然心有餘悸。我慌亂地想為什麼這大哥大可通香港不通北京呢,想來想去恍然大悟,這大哥大是在香港登記的,要打北京大概先要撥中國的程式碼才行。於是我滿懷希望又按了00861五個號碼,上天有靈,當我接下去按完處裡的號碼之後,電話居然神奇地通了,漫長的五六聲之後,有人接了:
「喂,找誰呀?」
我激動得說不出話:「喂……」
「喂,你要哪兒啊?」聽筒裡是地道的北京口音,那麼親切。
「喂,你是值班室嗎?」
「你要哪兒啊?」對方有點不耐煩。難怪,這已是午夜兩點。
我說:「喂,我是呂月月……」
「呂月月?」電話裡的聲音有點驚奇,「喂!你是呂月月?」
「我在廣東……」
「喂,你是呂月月嗎?你大聲點,你在哪兒?」
我怎麼能大聲,我幾乎把嘴唇貼在話筒上壓著聲音說:
「我在廣東,這兒靠澳門很近,這兒叫三水鎮。聽見嗎?這兒叫三水鎮!」
「三水鎮,三水鎮是嗎?」
我聽見對方清晰地重複了兩遍,就把電話掛了,然後切斷了電源。
客廳裡的人依然睡著,我把電話放回原處。
我躡手躡腳上樓去,心裡很亂,並不覺半點輕鬆。推開虛掩的門,我驀地嚇了一跳,潘小偉正坐在地毯上,眼睛閃閃地看著我,我站在門口不敢進,緊張得不知所措。潘小偉平淡地問:
「去哪裡了?」
「我,我去衛生間。」
我的口氣不知不覺中,已變得像犯人回答審訊那樣馴服。潘小偉以為我不生氣了,說:「嚇了我一跳,以為你又跑出去生悶氣了。」
我這才放下心走回床前坐下,不知該對他說什麼。
「快睡吧親愛的,明天說不定就走了。」
我想把一切告訴他,可我怎麼也下不了決心,我躺下來,心裡百感交集一團亂麻,理不出一點頭緒。
我知道我依然愛他。
我想這個打往北京的長途電話會傷害他嗎?如果我們的人來了,會怎樣對他?如果他說殺馮世民是正當防衛能說通嗎?如果他知道我打了這個電話會生氣嗎?我們的人一旦來了,我該怎麼解釋我自己?他們會來嗎?如果我回到北京隊長會怎麼看我,薛宇會怎麼看我,他還會像以前那樣對我嗎?我還能像過去那樣高高興興地上班、下班、逛商場、回家嗎?潘小偉和我,我們最終將會怎樣,如果我等著他,我依然愛他,他會原諒我理解我再來找我嗎?
這是一個有著無盡疑問卻一無答案的雜亂無章的夜晚,到天快放明時我不覺昏昏睡去。雨在半夜時就默默地停住了,風也不再咆哮。這也許不是颱風,也許只是颱風的一個邊角。雨過天晴之後天氣又悶熱起來,短睡醒來時已是大汗淋漓。我睜開眼看見窗子已經開啟了,但門關著因而通風不好。潘小偉一邊擦汗一邊為我搖扇,他笑著說:「哈,你睡得好香,我還怕你生我的氣睡不著呢,沒想到你比我還要想得開,哇,修養一流。」
我背對他說:「你真是那麼想得開嗎?」
他說:「當然,我吵架時什麼氣話都敢說,吵完了就忘了,我最不記仇。」
我斟酌著詞句,說:「小偉,我想問你,假使,假使……你認為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你會怎麼樣?」
「那要看是什麼事呀。」
「你最不能容忍的是什麼事呢?」
「最不能容忍的,是你欺騙我。」
我心裡緊了一下,狡辯說:「我媽說過,女人要是不騙男人了,那就是不愛他了。」
「是嗎?那,我最不能容忍你背叛我。世界上很少有女人喜歡正人君子式的男人,但是沒有一個男人不重視女人的操守。特別是我,我這個人感情很投入的,所以最怕傷害。」
我知道我現在是不能對他開口了,我故意反唇相譏掩飾自己的慌張。
「你們男人,總要求女人忠於你們,可你們從不想想你們對女人怎麼樣。」
潘小偉俯下身吻我,「難道我對你不好嗎?」
我心裡亂亂的想躲開,可他的溼溼軟軟的嘴唇卻執著地靠上來。他叼住我的舌頭,輕輕用力。我疼得叫出聲來,他鬆開了,道歉似的用嘴連連蹭我的臉,他喃喃地說別生氣了我的乖乖,我最怕的就是你離開我呀。從他的動作上我明白他又來勁兒了,他一邊痙攣一邊喘氣一邊夢囈一般甜言蜜語。我也軟下來,在高xdx潮來臨的時候,我真覺得死也不該不愛他。
他全身癱軟地趴在我的身上,我說你起來去洗洗吧,他說親愛的我愛死你了,讓我再趴一會兒好嗎?我們的汗水流在一起,從前胸到雙腿,滑膩膩的令人纏綿。我抱著他用力吻他的嘴和臉,我瘋狂地說,親愛的親愛的無論發生了什麼,我都希望你能原諒我,求你答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