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偉,告訴我,你愛不愛我?」
「當然啦。」
「愛我什麼?」
他把一張嫩嫩的臉來貼我,「什麼都愛啦。」
「愛我的臉蛋,愛我的身體,是嗎?」
「愛你這個人嘛,愛你這個人,什麼都包括啦,當然也包括肉體嘛,怎麼可以分開啊。」
「那好,」我捧住他的臉,「那我求你答應我一件事,你先告訴我答應還是不答應。」
「什麼事?」
「你先說答應不答應。」
「總要我能辦到的事嘛。」
「你肯定能辦到。」
「那當然可以啦,到底什麼事?」
「跟我回去好嗎?」
「回哪裡去?」
「回北京去!」
潘小偉吃驚地瞪我:「……有沒有搞錯,回北京去幹什麼?」
「我們去找伍隊長,可以把一切說清楚。」
「你瘋了,你知道我殺了馮世民!」
「你完全可以說馮世民先要殺你,你殺他是正當防衛。」
「你以為伍隊長是小孩子嗎?隨你編什麼故事他都信嗎?!」
「你聽我說,」我摟住潘小偉,在那瞬間我信心陡起,我想也許這真是一個好主意。我必須讓他聽下去。
「你聽我說,馮世民死的時候,身上是帶著槍的,而且他兩次要殺你,這都是證據。你殺他自衛完全可以成立。如果你去自首,就更有利了。而且小提琴是你交給政府的,你是立了大功的!大陸政府的一貫政策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立功贖罪,立大功受獎。」
我為自己雄辯的分析而暗暗滿意,不料潘小偉卻從我身上爬起來,一臉惱火。
「你瘋了,我才不去自首!」
我仍然執著地相信自己的說服力,「小偉,你聽我說……」而潘小偉卻已毫無耐性地暴跳起來,他把我的襯衣狠狠摔在我的胸前。
「你是不是想去出賣我?」
我一看他真急了,我說:「你怎麼這樣想,你知道我愛你!」
他氣急敗壞地胡亂蹬上牛仔褲,衝我大喊了一聲:「我好怕你!」
我撲過去拉住他:「小偉!」
他甩開我的手:「我不想你這樣變來變去!」
我再次拉住他:「算我沒說好嗎?」
我想也許我的提議太突然了,他一下子沒法接受,這也是我第一次在吵嘴時主動求他原諒。我說了好些哄他的話,他的情緒才慢慢平定下來。
我抱著他說別生氣了,親我一下吧。他不那麼情願地把嘴唇胡亂在我臉上碰了一下,咕嚕了一句:
「我愛你。」
這天下午我們拿著上海至廣州的軟席臥鋪的火車票,登上了南行的列車,終於開始向我們真正的目的地出發了。這一路上我完全證實了潘小偉昨晚的話,我的一舉一動確實被他哥哥嚴密地控制著,幾乎連去車廂另一頭上廁所,都有個「尾巴」跟在外面。車上的一個年輕乘警有幾次主動和我搭訕,其實也就是沒話找話聊聊天,竟也弄得他們非常緊張。車至杭州的時候,停車時間很長,許多當地的小販把各種雪糕熟食之類送到車窗跟前叫賣,也有許多乘客下車到站臺上去換空氣。我問小偉:「假使我這時要跳車而逃呢,你大哥怎麼辦,會掏出手槍在我背後來一下嗎?」
潘小偉皺眉,「我的大小姐,你有完沒完呀,為什麼總這樣無事生非,我討厭這樣。」
「你大哥才討厭呢,我冒著危險連家都不要了跟你跑出來,他憑什麼這樣對待我。」
「你這樣說不公平,大哥又不瞭解你,這種時候帶著個陌生人同路,他怎麼能不小心。」
「我是你帶來的,難道他連你也不相信嗎?」
「我大哥只信他自己。」
「你就拿這樣一個大哥當依靠嗎?」
「大哥就是為了我,才肯這樣冒險帶著你的。」
我不再和他爭下去,他的這句話非常傷我的自尊心,好像我是死皮賴臉像討飯一樣靠他們憐憫才被他們帶到這裡的。我心頭髮酸,眼圈發紅,但我強忍著。我不想再在他面前哭!
從此以後我便沉默下來,總是長時間守著車窗不發一言。我眼看窗外的大地在急速地退去,我知道自己越走越遠,我心裡在哭,但我從不出聲,從不流淚。潘小偉並沒意識到他說錯了什麼,可見我沉默還是有些慌張,不住地問我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煩,我不答話他就怨恨地看我,又無可奈何地喘粗氣。
於是他跑到他大哥的包廂裡,和他大哥單獨談了許久,聲音雖然竭力壓低,但我在走廊上仍然能聽出他們在激烈爭吵。最後不知是談判破裂還是達成協議,潘小偉出來時的表情雖然無精打采異常低沉,但此後他大哥和潘家那幾個「家丁」對我的態度卻有了明顯轉變,儘管看護依舊,但表情辭令上,都客氣禮貌多了。
列車開進廣東省境內已是深夜,我在上鋪輾轉反側。自從離開北京我幾乎從沒睡過好覺,人也瘦了很多。潘小偉在我對面突然醒來,問我怎麼還不睡,是不是不習慣坐車。我看看下鋪的阿強坐在窗前吸菸,紅火如豆,忽明忽滅,另一個和他替換著睡覺的嘍則鼾聲如唱,抑揚頓挫。我看看潘小偉什麼都沒說,可我有千言萬語。
潘小偉躺下了,翻了一個身,背朝天孩子似的趴著,夢囈般衝我說了句:「親愛的,睡吧。」
凌晨時有人敲響我們包廂的門,阿強應了一聲便翻身跳起,他叫醒大家,說起來吧,我們到了。我起來先看窗外,站臺上空空蕩蕩,夜色不曾退淨,太陽尚未升起,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地。
列車在這個冷清的小站停了一分鐘,便隆隆地開走了。把我們留在晨光依稀的站臺上。我舉目四望,心裡疑惑,這顯然不是廣州。出站口的柵欄處,孤零零地停著一輛黑色的子彈頭面包車,車前站著一個瘦子,用細如柴稈的手臂衝我們招呼了一下。潘大偉會意地點頭一笑,率先大步向出站口走去。我這才明白此行的終點並非廣州,而他們一直對我和小偉隱瞞著這個真正的目的地。
潘小偉好像無所謂,無動於衷地指著站牌,對我說道:
「花都,好靚的名字。」
第23次談話
海巖:月月,在你上兩次談到潘家人對你的態度和你因此而產生的心情時,我就感到雖然你在北京生活的時間並不算長,可身上卻帶有不少老北京人的個性。老北京人對賺錢不那麼看重,相對也不那麼擅長,但是特看重自己在別人眼裡的地位,看重別人對自己是不是重視,能不能真誠,夠不夠義氣。北京人的使命感,主人翁精神和參與意識都強得不行,無論何時何事,總愛把自己擺進去,不拿自己當外人。我開句玩笑,就是太愛當主角了。要是趕婚禮就恨不得自己就是那新娘子,要是趕送葬就恨不得當棺材裡的那位,總之得讓人前呼後擁都注意著才高興,至少也得求個和人平起平坐。北京人最怕被忽略,被輕視,被冷落,被懷疑,被排斥在圈外。
呂月月:我可不像你說的那樣。潘大偉對我是太過分了,我在他眼裡不是個警方的探子就是勾引他弟弟的輕浮女人。我看得出來在他的心目中,我這種大陸女孩子能跟他們香港人跑出來,準是愛慕錢財,是屬於賣身圖財的行徑,所以他從心眼兒裡就看低了我,更談不上把我放在明媒正娶的地位對待了。這和我原先決定跟潘小偉一起出走時的想象相距太大了。我原以為只要潘小偉愛我,他就會給我一切,且不說是否能幸福得死去活來,至少應該讓我得到安全和起碼的尊嚴。後來才知道我的幻想實在是太天真太幼稚了。
海巖:昨天你說你們在花都火車站下了車,我回去查了一下地圖,花都是廣州北面不遠的一個小城市,為什麼突然要在這裡下車呢?
呂月月:這也是潘大偉整個計劃中的一個細節,他早就打算好要在花都下車,但車票卻買了直抵廣州的。他在美高夜總會事件之後,沒有和任何人——包括他的公司和家裡——發生聯絡,以防把自己的行蹤暴露給京、港警方和天龍幫。直到在離開上海之前,才和留在香港的妹夫通了電話,指示他按原定方案於某月某日某時派人到花都火車站來接他。我們那天清晨在出站口見到的那個瘦子,就是受命來接站的人。
那瘦子並不多話,用那輛黑色子彈頭面包車拉上我們,沒在花都做片刻停留,便向正南方向,朝海邊來了。
海巖:想偷渡回香港嗎?
呂月月:不,他們是想去澳門,他們擔心大陸警方會把對潘小偉的通緝令通報給香港警務處,因此回香港也不安全,所以準備先去澳門,先在澳門設法把潘小偉送到歐洲或加拿大去,然後潘大偉等人再回香港。因為潘大偉參與美高夜總會的殺人案,警方是沒有證據的。
海巖:這麼多天過去了,李向華接手這個案子的指揮權以後,採取了哪些措施呢?
呂月月:李向華很努力,這是他顯示才能的機會。可惜這是一個很難啃的骨頭,因為潘小偉和我的去向不見任何蹤跡。他們頭兩天還是繼續在北京地區做工作,毫無頭緒;與香港警方聯絡,也沒有得到什麼有價值的線索。分析來分析去,覺得潘小偉從空中走的可能性已經很小,如果從陸上走,最大可能還是朝南,最後從海路偷渡出去。香港警方提供的情況也說,潘大偉早年曾涉嫌從事組織大陸客偷渡港澳的生意,所以從海上走他應該是熟門熟路的。這樣,李向華決定孤注一擲,放棄北京,帶著劉保華和薛宇等人,傾巢南下,找廣東省公安廳求援來了。我們在花都下車的時候,他們已經在廣州呆了三天了。
海巖:張網以待。
呂月月:不,只是泛泛地佈網而已。廣東沿海的範圍依然是太大了,無從選出重點。
海巖:那你們離開花都市以後,往正南方向到了哪裡呢?
呂月月:我們繞過廣州,經佛山、江門兩市,黃昏時到了緊靠海邊的一個不起眼的小鎮。
這半漁半商的鎮子名叫三水鎮,很富,鎮上的居民大都住著兩層甚至三層高的摩登的樓房。鎮不大,只有一條熱鬧的街。街不寬,擁擠著餐館酒樓旅館商店髮廊照相廳歌舞廳遊戲機房卡拉ok等等都市內容。一到太陽西下上燈時分,這條街便開始熙熙攘攘,外來做買賣的遊客和當地人一樣多,穿著t恤短褲在這街上大把地花錢。這大概是我們離開大陸之前的最後一個落腳點了。潘大偉的臉上已不知不覺地帶出幾分輕鬆,和阿強們談笑風生地隨著那個沉默寡言的瘦子,拐進了坐落在鎮子尾巴上的一個簇新的院落。
院子裡也蓋著一座二層小樓,也蓋得挺高階,也是鋁合金的門窗,茶色的玻璃。客廳裡各種家用電器一應俱全,傢俱全是西洋式的,但櫃子上卻供著鎏金的佛龕,牆上掛著俗不可耐的美女掛曆,桌布和電視機罩也是大紅大綠,拼湊得極欠協調。
潘大偉進屋後不等主人相讓,便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那瘦子用廣東話從樓上喊下一位其醜無比的中年婦女,吩咐她沏茶做飯倒冷飲。這時我才看出來,這小樓就是這瘦子的家。
晚飯就安排在瘦子的家裡吃。此地靠海吃海,魚蝦螃蟹都很新鮮。潘大偉胡亂吃了兩口就和瘦子匆匆上樓密謀,沒談一會兒潘大偉像是發了火,只聽見他怒氣衝衝地喊了一陣,瘦子像死了一樣不言不語。阿強上去探頭探腦,片刻復又下來,對著飯桌上的人嘀咕了一句:
「見鬼!今晚沒得走了。」
大家全眨著眼睛,悶悶無話。我想他們大概原來並不想在此停留,而是要連夜乘船渡海的。也許計劃中的某個環節出了問題,所以今天要在這裡過夜了。後來我聽說當晚不能下海是因為原先定好的船主和人賭錢被毆進了醫院。
於是潘大偉只好又用手持電話打到香港家裡,通知他們派到海上來接應的船改期待命。那一晚我們就在瘦子的家裡留宿。瘦子和他老婆搬進一間小屋,把二樓的大臥室讓給了潘大偉,阿強等人委屈在樓下客廳裡打地鋪,我和小偉住在瘦子的兒子的房裡,他兒子不知在外上學還是打工從不回家。
晚上大概十點鐘的時候,小鎮上停了電。電視不能看,空調也無法開,風很小屋裡很熱。小偉累了,脫光了身子在床上倒頭便睡,睡一會兒就迷迷糊糊爬起來去浴間沖涼。我站在屋頂平臺上,雖登高而並不覺涼爽。鎮子裡沒有了燈光,就像死了一樣斷了聲響。遠處,看不見的地方,湧動著大海的潮聲,潮聲的漲落,好像使天地間的寧靜有加。我想明天這個時候,我們就要乘船渡海了。我從沒下過海,從沒經過驚濤駭浪。這也許是我在大陸上的最後一夜了,在這大陸的邊緣,度過這最後的一夜,我萬分想家。
我想我媽也許急瘋了,她會不會因為我而受到什麼壓力呢?一想到我媽,我的思緒像洩洪樣奔湧而下,我想了我從小生活的村莊,我上學的那個東北邊境的小城,我的大學生活和工作以後單位裡的第一個熟與不熟的同事、朋友和師長。我仰望沒有星星的天空,感到自己失去了一切親朋,被黑暗籠罩著,分不清方向。我猜想背海的一邊就是北方吧。我面向北方為我媽祈禱,我多希望這時能和她有一點心靈的感應,讓她能知道我此時的心情和思念。我堅信我媽愛我是無條件的,她一定會原諒我,一定會理解我,無論發生了什麼她都會接受我的。別看世界這麼大,有時能永遠不變地愛你關懷你的,只有你媽。
的確,薛宇狂熱地追求過我,但事至今日我還能幻想他會一如既往嗎?薛宇追我,隊裡的人差不多全都知道,現在我跟別人跑了,人們會在他背後怎樣指指點點,搖頭撇嘴,可想而知。薛宇是最要面子的人。
這四周的黑暗,加上怎麼聞也聞不習慣的又腥又鹹的海風,加上這異鄉的悶熱,都讓人心裡煩躁難定。我真想再回去看一看北京城啊。北京,我那麼喜歡那麼熟悉那麼如魚得水的城市,我還回得去嗎?
屋頂平臺的樓梯有幾聲響動,一個魁梧的人影幽幽地爬上來。是潘大偉,他長長地吐著悶氣,站在我身邊自言自語:
「不會有颱風吧。」
我沒吭聲。
他問我:「怎麼一個人站在這裡,沒有去陪阿偉?」
我討厭他破壞了這個能讓我獨自靜思的環境,我壓抑著惱火應了一聲,轉身向樓梯走。潘大偉在我身後突然把我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