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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大爭論(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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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明連從深沉的思考當中回到現實中來,看到裘耀和那嚴肅的面孔,心中不僅有些寒戰:「裘書記,這你就錯怪我了,不管怎麼說我也是四套班子領導成員,我怎麼會不和縣委主要領導保持一致呢?」

「老祁,我這樣做,也是迫不得已!」裘耀和說,「石楊這樣一個大縣,窮縣,150多萬人口,不解決交通問題,何時才能富起來?要解決交通問題,讓國家拿那麼多錢出來,根本不可能。我動員大家,這主要指吃財政飯的人員,老百姓供養我們,我們為什麼不能做出點犧牲?我看一個工作人員每月800元錢工資,拿出80-100元,能影響他多少生活?大家動員起來,做了好事,石楊人民祖祖輩輩也不會忘記的。這也是為民造福吧!平時個個都會說在口頭上,現在要拿出實際行動,就想不通了。」

「道理大家也都懂,可是……」祁明連為難地低下頭。

「要做工作。」裘耀和說,「思想工作要做,但工資還要扣,修公路必須如期進行。我對你說吧,我們的祁主席、祁局長,這叫想通了要執行,想不通也要執行。」

電話響了,裘耀和拿起電話:「喂……」裘耀和的臉色一下子拉了下來,「任何單位,任何個人都必須堅決執行縣委縣政府的決議,如果哪個單位執行不了,縣委只能重新考慮主要領導還能不能再幹了,我相信150多萬人口的大縣一定有這樣支援縣委工作的領導的……」

裘耀和放下電話,看看祁明連說:「你回去想一想吧!想通了就按照縣委、縣政府的決議辦,實在想不通,再來找我,我們就考慮讓能想通的人去辦!」

祁明連深知裘書記的意思,很知趣地退了出去。十九

縣委決定集資修路,不光是蔣開盛這樣的縣領導有牴觸情緒,不少單位提出困難,有的教師、幹部寫信給裘耀和,有的離退休幹部直接闖到縣委辦公室,質問裘耀和為什麼要扣他們的錢去修路。對有關單位的領導,裘耀和都是嚴肅地批評了,但是對於這樣的群眾來信,還有老幹部的質問,他只能進行耐心細緻的說服解釋。然而都絲毫動搖不了他強行從全縣吃財政飯的人員頭上扣工資修路的決心。在他看來要想把全縣400公里柏油路,150公里水泥路,1400多公里沙石路修好,只有靠大家出錢,否則沒有任何好辦法。他永遠也不會忘記,他來石楊後不久的一天,天正下大雨,到處一片汪洋,車子無法進村,他們便在村口等雨停了再走。裘耀和看到路邊一個老大娘在賣茶葉蛋,於是上前問:「你為什麼不到縣城去賣呀,那裡價格會高一些呀。」大娘說:「去縣城太不方便了,好雞蛋到了縣城就成壞雞蛋了。」當時裘耀和深有感觸,難怪人人都說「要想富,先修路」。

這天早上,裘耀和在上班的路上,手機響了,他接通電話:「喂……什麼事……」原來是縣委辦公室主任劉也軒的電話:「裘書記,縣政府大門口有人貼了一張漫畫……」

裘耀和說:「你們別動,我馬上就到。」

裘耀和趕到一看,是一整張白紙畫的漫畫,畫上一個西裝革履的男子穿著短褲,跨著大步,而褲襠開了一條縫。旁邊寫道:「裘耀和想搞政績工程,把老百姓的錢掏出來,往自己臉上貼金。」

周圍觀看的群眾越來越多,有的人指指點點,有的人譏笑諷刺。劉也軒指揮人要把大字報撕下來,裘耀和卻制止不讓揭掉漫畫。

第二天上午,教育局長範義強打來電話:「裘書記,教育局已經來了兩批教師上訪……」「為什麼事?」「都是因為扣工資的事!」

「要向大家做好耐心細緻的解釋工作。」裘耀和想了想又說,「你們局領導和中層幹部都要下去做宣傳解釋工作。」

「裘書記,沒用,」範義強為難地說,「現在教育局裡裡外外全是上訪的教師,他們來到縣裡,連學生的課都停了,這樣下去,影響就大了!」裘耀和說:「好吧!我馬上過去。」

裘耀和放下電話,趕到教育局。一下車,就接到市政府電話,原來石楊縣有兩個鄉20多名中學教師集體跑到市信訪局上訪。堅決抵制扣他們工資的事。裘耀和當即打電話叫副縣長許壽春帶著縣信訪局負責人去市政府。

好不容易把這些上訪的教師動員回去了,中間只隔一天,南方最有影響的一家報紙《華南週報》對石楊縣教師上訪一事作了報道,還配發了照片。

與此同時,石楊縣的修路工作已經開始了。首先是改造鋪設205國道,以及石楊至沂州的公路,205國道是貫穿石楊縣的交通大動脈,而石沂路則是石楊縣通往新建市區的交通幹線。

石楊縣教師上訪一事很快就反映到省市領導那裡去了,《華南週報》是全國影響非常大的報紙,省市領導一看《華南週報》又刊登了石楊教師上訪的報道,猶如火上澆油,迅速組織了省市聯合調查組。隨後以省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韋彬為組長、副市長皇樸人為副組長的調查組組成了。在調查組即將出發時,省委有一個重要會議把韋彬留下,省市調查組決定由皇樸人副組長全權負責這次調查工作。

省市調查組離開市區時,已經是下午5點鐘,麵包車開出不一會兒,天上下起綿綿細雨,臨近石楊縣城時,天色已經陰沉昏暗。當時市委主要負責人倒是說調查組就在市裡過一夜,可是皇樸人一開完會,就堅決要到石楊去,誰也不知道他怎麼對省市調查組調查石楊縣扣幹部職工工資修路一事如此感興趣。他在石楊執政5年,剛剛離任半年多,儘管升任了副市長,但是對石楊他恍若別了半個世紀。其實他老婆現在還住在石楊,或者說他每個週末都會回到這塊土地上。然而現在,他的心境完全是異樣的,現在他不僅是一個上級領導者的身份,而且大有欽差巡案居高臨下的感覺。

皇樸人坐在進口子彈頭面包車裡,身邊坐著省教委處長餘大江,身後兩位是市教育局和市政府的兩個年輕人。

子彈頭面包車一進入石楊城區,他的手機響了,皇樸人接通電話,是縣政府辦公室主任顧平打來的:「皇市長,你們現在到哪兒了?」

「到了,到了,馬上就到!」皇樸人異常興奮地說。「請你直接到石楊賓館吧!我們在候著呢!」顧平說。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地越來越大,子彈頭面包車緩緩拐進賓館。一切都是那樣親切,那樣熟悉,這裡曾經是他接待上級許多領導的地方,他輝煌過,自信過,可現在昔日親切熟悉的感覺像水銀瀉在地上一樣倏地消失了。皇樸人邁著不慌不忙的步伐走進一號樓大廳,迎接他的是縣長浦修達,辦公室主任顧平跟在後面。浦修達伸手時沒有官場上那種老到和痞勁,他衣著隨便,表情猥瑣,像一個進城打工的農民。大家一一握手之後,不見其他迎接的領導,皇樸人內心便有些不快,一路上,他不止一次在想,他和裘耀和見面時說些什麼話,甚至他猜想,裘耀和一定會滿面笑容,不斷向他獻媚討好,畢竟他此行的任務是專門來找茬兒的。想到裘耀和到任的那天晚上,他居然不顧情面,不顧關係,不顧影響,取消了接風宴。他想,看你裘耀和有多清高,難道今天他率領省市調查組,也用小米飯蘿蔔乾接待不成!他滿以為裘耀和會率領縣委、縣政府全體領導專程恭候他的。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不僅裘耀和沒出場,其他領導也都不出場,連蔣開盛、舒達、成正震他們也都不出場,他頓時感到有些受到冷落的沮喪。

顧平把他們領進房間,自然皇樸人以省市領導的身份住進了高規格的大套間,隨後顧平便請省市調查組一行赴宴。

儘管這桌晚宴也是高規格的,但是作陪的也只有浦修達和顧平。而皇樸人從內心看不慣浦修達,這人過去他並不熟悉,和裘耀和同時到石楊來,他曾經在背後開玩笑說過:市委不知誰搭錯了神經,把這樣的人提起來當縣長,憑那樣子充其量也只能當個副鄉長。至於顧平這個人,他在石楊時對他也並不感興趣。政府辦原來的主任因為幾個縣長都無法協調工作,當時的吳縣長多次和他說要調整政府辦公室主任,他都沒有明確的態度。那是因為他對政府辦主任的人選還沒有落實好而已。可是吳縣長追得很緊,而且明確表達要把體改委主任顧平調過來當縣政府辦公室主任。這樣重要的人事安排他作為縣委書記自然不會輕易同意的。可是吳縣長說他是縣長,選辦公室主任必須尊重他的意見,到後來吳縣長甚至都發起火來了。皇樸人一向對幹部控制得相當嚴格,可這個顧平本人連一次都沒有找過他,這讓他心裡很不高興,一個幹部想當政府辦公室主任居然不把縣委書記放在眼裡,他不知道顧平和吳縣長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可是皇樸人最終還是同意顧平當政府辦公室主任了。皇樸人在這個問題上完全遷就了吳縣長。為此,他對顧平一直是另眼看待的。顧平當上政府辦公室主任之後,不知是因為他曾經一直不同意顧平當政府辦主任,還是什麼原因,他總感到顧平並不像其他幹部那樣跟得緊。有一段時間,皇樸人甚至想把他的政府辦主任免掉,只是他還沒來得及下手,自己先調走了。

這樣的場合喝酒自然是沒有氣氛了,皇樸人心裡不痛快,當時想打電話讓蔣開盛、成正震、祁明連來熱鬧熱鬧,又覺得不妥當,宴請只好在冷冷清清的氣氛中結束了。

皇樸人雖然沒有興趣喝酒,但是在心情不好的情況下,卻一連喝下七八杯,現在坐在車子裡,卻又有些控制不住內心的興奮。他本想打個電話把蔣開盛、成正震、祁明連都找來痛痛快快地吹一吹,可是,畢竟省市調查組還有那麼幾個並不十分了解的人。他取出手機,正要打電話,就在他的車子穿行在剛剛拓寬的大街上時,一輛掛著省城牌號的奧迪轎車迎面駛過來。雙方雪亮的車燈像各自主人的眼睛,一下子逼向了對方,就在兩車交會的瞬間,車內的主人彼此都看清了對方熟悉得不能再熟的面孔了。

並不是主人的命令,兩輛車都戛然停了下來,雙方停車的距離僅3米不到。皇樸人首先搖下車窗,喊了聲:「哎,老裘,裘書記!」先推開車門,下了車,冒雨走上前去。

幾乎在同時,裘耀和也下了車。裘耀和向前邁了兩步,笑著伸出手:「樸人市長,恕我沒有親自接駕的罪過,我這是避嫌啊!你拿著尚方寶劍來查我,我理當迴避!」

皇樸人禮節性地握著裘耀和的手:「裘書記,我也是沒辦法呀!省委非要派我來,這是費力不討好的差事,也是得罪人的事,你可千萬不要多心喲!」

裘耀和主動鬆開手:「樸人市長,公事公辦,大家都是為工作,為石楊老百姓儘快富裕起來。」裘耀和似乎加重語氣,「只要不為私利,不貪不沾,就什麼也不怕!」裘耀和後面的話顯然是說給皇樸人聽的。可是此刻皇樸人的心裡卻是一股盛氣凌人的滋味,臉上的表情也自然和往常大不一樣。

沒等皇樸人說話,裘耀和又說:「由修達縣長和老顧陪你,我再三囑咐他們,一定要安排好,接待好,你此行可是重權在握呀!」

「不,不,不!」皇樸人忙說,「組長可是省委研究室的副主任韋彬,我只是跟著搖旗吶喊的!」

裘耀和站著不動,伸手抹了一下臉上的雨水,皇樸人一邊回頭一邊說:「走,到我車上說話!」

裘耀和擺擺手,滿臉笑意地說:「皇市長,你有什麼就直說,這雨不大,難得這樣的機會!」「算了,」皇樸人轉身準備上車,「明天上午我們正式交換意見吧!」

裘耀和看著皇樸人上了車,子彈頭面包車猛地加速,泥水濺起一片,裘耀和急忙往邊上躲了兩步,目光久久凝視著皇樸人遠去的麵包車。

裘耀和抹了抹臉上的雨水,抬頭望著茫茫細雨的天空,一道閃電樣的亮光划著淒涼的弧線,消失了。裘耀和反倒覺得幾分興奮,不知道剛才那道閃電是什麼東西,當然他知道,那不可能是夏日的閃電,因為現在正是隆冬季節。覺得幾分奇怪,眼前浮現出皇樸人那得意的怪笑,裘耀和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上了自己的車。

二十

回到宿舍,裘耀和再次翻開那張特別刺眼的《華南週報》。看著看著,不知為什麼他暗暗地笑了起來。他覺得自己沒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對於石楊這個地方,過去他關注得少,大概是由於那句「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的緣故吧!自從省委領導和他談話之後,他一下子找來許多關於石楊縣的有關資料,甚至千方百計打聽了一些曾經在石楊工作過的老同志,想盡可能儘快地全面而理性地瞭解石楊縣。石楊縣佔地面積達2294平方公里,150多萬人口,這樣一個大縣財政收入卻是全省排在末位的幾個窮縣之一!對於這樣舉足輕重的一個大縣,多年來,省委省政府可謂用心良苦啊!在他的心裡,常常回蕩著省委領導和他談話時的滿腔希望,現在他認真檢點一下自己到石楊半年多來的所作所為,他堅信,自己沒有什麼私慾,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希望儘快改變石楊貧窮落後的面貌,希望儘快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至於讓全縣那麼多吃財政供養的人扣除收入的10%-20%來修路,這個決定他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當然他太清楚了,要從每個人工資上扣除那麼多錢,這是每個人的切身利益,世界上沒有一個人嫌錢多的,何況在貧窮落後的江北農村呢,人們的收入也才剛剛擺脫溫飽,但是除此之外,絕對沒有任何辦法來解決這樣一個大縣窮縣的交通問題。他想過,應該在集資過程中耐心地做好乾部群眾的思想工作,可是最近縣裡發生的事情太多,他還沒有來得及考慮,突然間就連續發生群眾上訪,教師停課,以至發生《華南週報》的事,而且驚動了省委,現在省市調查組已經重兵壓境。剛剛在路上和皇樸人的匆匆一見,他並沒有那種自己已經被推到被告席上的感覺,相反的,他覺得自己非常坦蕩,非常自信,而皇樸人總是想居高臨下,以欽差巡案的身份對待他,他內心反而覺得好笑。

這時,電話響了,裘耀和拿起電話,是縣委組織部長周新宇。裘耀和說:「你現在就來吧!我在宿舍裡。」過了一會兒周新宇來了。

裘耀和說:「老周,我來石楊半年多了,許多工作都是在我預料之外的事,有的甚至是火燒到眉毛上了,不撲不行!」他停了停又說,「有人說我‘不抓農工,不抓商,只抓四面光’,或者說我‘不抓工,不抓農,專逮小爬蟲’。我根本不在乎,我也想什麼事也不管,把精力全部投入抓經濟上去,可是,沒有一個安定環境,社會治安那麼混亂,能把經濟搞上去嗎?」裘耀和有些激動,「還有我們討論解決全縣交通問題,最後集中在錢的問題上,沒有錢怎麼修路,沒有錢,經濟怎麼上去?我也知道我的這個決定在縣委縣政府兩套班子會議上,支援我的人很少,但是我沒有辦法,非幹不可。」裘耀和沒有說下去,周新宇以為他會說省市調查組的問題,可裘耀和的話似乎沒說完就戛然而止了。

周新宇說:「裘書記,省市調查組來了,你應該主動找他們把情況說清楚,許多事情都是先入為主的呀!」

裘耀和笑了笑說:「這事很簡單,我也不需要主動去解釋什麼,如果我主動去解釋,說明我們的做法有什麼毛病,或者說我心虛,我等他們找我,他們不找我,我絕不會找他們的。」

周新宇笑笑,欲言又止,他知道,自己身為縣委常委、組織部長本應該和縣委書記步調一致的,可他覺得自己是前任縣委書記皇樸人在任時調任的組織部長,雖然時間不長,但畢竟算是老班子人了。對於裘耀和的施政方略,他明顯感覺到和皇樸人截然不同,裘耀和雖然來自省城,沒有基層工作經驗,又是書生出身,然而他的工作手段是強硬的,比如在治理社會治安,整頓縣城環境,以及扣職工工資修路這些事情上,還有調換紀委書記、檢察長的問題上,周新宇有時覺得自己處在尷尬的角色上,他不知道裘耀和約他要談些什麼事。

「老周,」裘耀和開腔了,「你是組織部長,是管幹部的,幹部當中反映的突出問題,你注意了沒有?」

周新宇有些摸不著頭緒,他看著裘耀和的目光立即移開了,不知道該怎麼說。

「比如說,」裘耀和慢吞吞地說,「縣糧食局那麼多正副局長,16個局長,群眾稱為‘政治局’、‘書記處’!」

周新宇感到臉上一陣發熱,作為縣委常委、組織部長,他當然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比如祁明連的駕駛員提拔副局長一事,那就是在他手裡提起來的。

「群眾反映說糧食局某人都是把副局長批發過去的?」裘耀和臉上嚴肅起來了,「那一定是從組織部批發過去的了!」

「裘書記,石楊幹部超編的問題,不是一天形成的,歷來如此!」周新宇說,「我當組織部長一年時間,你可以瞭解一下那些副科級、科級幹部的任職時間就知道了。」

「我並沒有追究哪個人責任,」裘耀和顯得有些不快,「只要其中沒有奧妙,即使造成這種局面,也可以理解的。我接到不少群眾來信,反映某些人的官是買的!」裘耀和的目光落在周新宇身上,周新宇一抬頭,正遇上裘耀和那火辣辣的目光。

裘耀和提高聲音說:「這個問題一定要解決,‘政治局’要解散,‘書記處’要撤銷,不稱職的領導要調換。今後,石楊的科級幹部要逐步實行公開選拔,競爭上崗,避免幹部上的暗箱操作。」裘耀和走到周新宇面前,「你作為縣委組織部長應該看到,在石楊,如果沒有一大批群眾擁護的,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部委辦局領導和鄉鎮領導,石楊的經濟怎麼能抓上去?四個現代化如何實現?那些買來的官能為群眾辦事嗎?或者說,他用錢買來的官,他還要用非法的手段把買官的錢再賺回來。這種吏治上的腐敗必須剷除,我現在是縣委書記,我在任的時候絕不允許發生這樣的事。」

裘耀和的話如同錘子一樣,一下又一下地敲打在周新宇的頭頂上,憑他這幾個月對裘耀和的瞭解,知道裘耀和絕不是一個言而無信的人,而是一個說到做到的人,甚至他感覺到在石楊將要發生一場難以預料的大地震。蔣開盛被免去縣公安局長,鬱鐘被晾了起來,看來下一個必然是祁明連了。到底哪些人有問題,又有多大問題?周新宇的心裡多少還是有點數的。只是下一步該怎麼辦?他的心裡有些忐忑不安起來。

周新宇走後,時間還不到10點,裘耀和又想到耿直。耿直的案子經歷瞭如此複雜的過程,妻子為此而獻出生命,他自己也差點被殺害,現在雖然從法律上宣佈他無罪,可是給他的人生、家庭造成了難以彌補的傷害卻是永久的,而這個案件的背後隱藏著什麼,對於裘耀和來說,一直是他非常關注的。

裘耀和幾次想打電話問問汪益鶴,耿直現在怎麼樣了,可是又覺得時間太晚了,於是就洗了個澡,想讓自己頭腦放鬆放鬆,以緩解自己的煩亂思緒。他現在越來越覺得自己責任重大,儘管在許多問題的處理上非常果斷,有時在處理上近乎專橫跋扈,然而這些問題的處理方法,他都是在夜深人靜時,甚至是躺在床上失眠時經過深思熟慮而形成的。

失眠一夜的裘耀和,第二天早上6點便起床了,多年來他已經養成習慣,無論晚上睡得多遲,或者夜裡睡得多不好,他總是6點起床,在省城時混在少數鍛鍊身體的老人當中,而到了石楊後,他便利用早晨時間在群眾當中走走。現在他仍然精神抖擻地快步走在大街上。走著走著,遠遠望見縣政府門前圍著許多人,最近一段時間,群眾上訪經常圍在縣政府大門口,只要他碰上了,他一定問個子醜寅卯,只要是能解決的,哪怕是一件小事,他也會解決到群眾滿意為止。裘耀和便加快腳步跑過去。當他趕到現場時,有人認出是裘耀和書記,急忙往旁邊躲,裘耀和問怎麼回事,卻沒有人說話,他再一看,牆上貼著一張《石楊報》,報紙上用紅墨水畫上粗粗的紅槓,旁邊一張白紙上寫著:「裘耀和想走資本主義道路。」

這時裘耀和才明白,這是他剛剛在全縣三級幹部會上的講話稿被摘登在《石楊報》上,這是他提出的工作思路:「要把個體、私營、民營企業壯大為市場主體;把國有、集體企業改造為市場主體。」以及石楊改革的「五化」方針,即縣域經濟市場化、經濟執行方式民營化、國有集體資產資本化、競爭性社會事業和基礎設施建設產業化、政府行為規範化。正是這些醒目的文字被紅筆圈了起來。

裘耀和看了一會兒,回頭看看在場的群眾,臉上露出微笑離開了。他想,這說明石楊的幹部群眾在動腦筋,關心集體。實際上裘耀和的心裡越來越清楚。這些人並不是一般的群眾,而是那些經受不起激烈改革的既得利益的官員們。

縣委門前的人越來越多了,裘耀和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頭腦裡卻想著許多往事。自從那張漫畫在縣委大門口出現之後,裘耀和就作了與眾不同的決定,今後凡在縣委大門口出現關於評論縣委和他個人的大小字報,都不準撕掉,讓群眾好好看,認真評。這讓許多人都不理解。可他說,貼大字報的人動了腦子的,而群眾自有他們的評判能力,鑑別能力,讓群眾多動動腦筋,到底誰是誰非。

離開現場,裘耀和正想給紀委書記汪益鶴打電話,突然想到今天上午召開的縣委、縣政府聯席會議,裘耀和之所以在千頭萬緒的工作當中還要拿出一定的時間開會,他要統一決定石楊縣政策的這些領導們的思想,儘管他的不少重要決策許多幹部都不理解,他還得一邊幹一邊不斷地做思想工作。其實他知道,這其中不少都是用權力強制的。現在他的壓力越來越大了,縣政府門前已出現兩次漫畫、大字報,教師的上訪,《華南週報》的文章引來了省市聯合調查組。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儘快出結果,只有讓石楊150多萬人民看到他每一次決策的結果是好的,人們才會認可他,爭議也就不攻自破了。對於他來說已經不可能一項一項工作都抓了。想到這裡他像晨練的人們那樣,跑步往回趕。

上午會議開始前,裘耀和接到王光明的電話:「裘書記嗎,我是王光明……」沒等裘耀和說話,王光明接著又說:「裘書記,耿直的傷口感染了,而且情況很嚴重。」

「光明,怎麼這樣一個醫院連這種傷口都處理不好,是不是有什麼問題?」裘耀和焦急地問。

「我也弄不清楚,我是剛剛接到醫院電話的。」王光明說,「我準備上午過去看一下,所以先向你彙報一下。」

裘耀和想了想說:「光明,你先過去,我上午有一個縣委、縣政府聯席會,安排一下,我儘量過去看看。我們需要耿直儘快好起來,也許他掌握一些重要情況。」

到了辦公室,離開會時間還有半個小時,裘耀和給浦修達打了電話:「浦縣長,上午的會你先主持一下,我有個重要事情要處理一下。」停了一下又說,「正好我不在,讓大家敞開思想,讓辦公室派人做好記錄。」

「裘書記,你儘快趕過來,有些情況你在場比較好。」浦修達說。裘耀和放下電話,便去了紀委,一進門,汪益鶴說:「裘書記,我正要找你呢,有重要情況向你彙報。」

「好,說!」裘耀和看看錶,「只有20分鐘,你要參加會議,簡要地說要點。」汪益鶴問:「你不參加會議?」

「耿直的傷口感染了,而且很嚴重。」裘耀和說,「我讓浦縣長先主持會議,我得去看看耿直,不是說耿直比這樣的會議重要,而是耿直不能再出問題了。」

汪益鶴看著裘耀和,說:「裘書記,我們正在查縣水利局長安宜斌的貪汙受賄案件,發現了很多問題,牽涉到尤義兵,涉及到皇樸人。」

裘耀和似乎並不感到驚訝,他不慌不忙地說:「著重抓證據,主要是安宜斌,只要有一兩件重要事情,能夠吃得準的,可以先把他‘雙規’起來。」裘耀和猶豫了一會兒又說,「涉及到副縣級的人,千萬要慎之又慎,拿到證據後再說!」

「安宜斌的問題,現在就可以‘雙規’。」汪益鶴果斷地說,「這個人在擔任鄉黨委書記時曾經因為經濟問題被免職安排去大區當副書記晾了兩年多,後來他不知怎麼把尤義兵和皇樸人買通了,很快又把他安排到前進鄉任黨委書記去了。幹了一年,群眾對他意見很大,在那裡他實在幹不下去了,卻又調到縣水利局當了局長,弄得全縣幹部是一片譁然。」

「好,你開會去吧!」裘耀和看看錶,「晚上我們再具體商量,你做好工作,隨時準備‘雙規’安宜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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