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接著說,「我看到一個材料,我們國家一年吃掉公款高達40個億!」朱明看著裘耀和,「有首民謠編得很形象,也很深刻。」裘耀和心不在焉地說:「是怎麼說的?」
朱明停住腳步看著裘耀和說:「這首民謠叫做《大嘴歌》:‘大嘴到底有多大?滿席盛宴吞得下,黃金作料十萬元,肚皮勝過黃金價。大嘴到底有多大?三峽工程吞得下,全年突破千億元,肚皮未築攔河壩。大嘴到底有多大?全國教育吞得下,少年兒童屬未來,肚皮不管書與畫。大嘴到底有多大?莫非國家吞得下?倘若當真吞國家,山河入肚能消化?’」
裘耀和沉思了片刻:「這雖然是一首民謠,卻反映了大吃大喝觸目驚心的問題。」裘耀和停了停,又說,「我現在是一個縣委書記,在我的權力範圍內,我必須管!在石楊縣範圍之外的事我管不了。」
朱明說:「裘書記,我堅決支援你。」「老朱,那幾個人情況怎樣?」
朱明放下筷子說:「裘書記,這幾個人的案子越審越複雜,有些東西並不是縣檢察院能辦的,據那個外號叫周搖頭的鄉黨委書記交代,他的前任在鄉里混不下去了,用3萬元錢買了縣計劃生育委員會主任職位,而他自己也是花了2.5萬塊錢才買了鄉黨委書記職位的。」
裘耀和吃了最後一口飯,輕輕地敲著筷子說:「老朱,一定要按政策辦案,同時要做好這些人的思想政治工作,在任何時候都要實事求是,並要幫助他們解放思想,放下包袱。我想,我們下一步的工作可能會更復雜,涉及到的人職務高,權力大,所以,你和老汪一定要密切配合,認真按政策辦事。」
「這些我已經想到了。」朱明站起來說,「裘書記,到我辦公室坐坐吧!」裘耀和邊走邊說:「你們和紀委要考慮如何協調辦案,不管涉及到誰,只要證據確鑿,絕不能手軟。」
「裘書記,現在我們只能抓主要的,而且都是重要崗位。」朱明說,「有些人都必須經過縣委常委才能‘雙規’和立案的。」
「老朱啊,現在常委會也比較複雜,有些問題還不能在常委上研究,倒不是怕常委會通不過,而是怕事情還沒辦,訊息就走漏出去了。」裘耀和思考了一會兒,「這種局面要儘快解決,不然他們又說我是人治,不過法治社會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形成的,從人治到法治有一個漸進的過程,在目前石楊這樣的情況下,依靠法治恐怕是不行的。我寧願揹著人治的黑鍋也要把目前石楊的各種問題處理好,所以,凡是關於這類問題,只能由我和浦縣長、部分常委通氣後,代表常委的意見去實施。」
「裘書記,我理解。」朱明說,「我是學法的人,人治和法治是一個複雜的過程,任何一個國家都將經歷人治——人制——法制——法治的不同階段。任何法治行為的主體一定是人,只有人治的經驗上升為制度,並通過法定的程式固定下來,最終才能達到法治。沒有哪一個社會是純粹的人治或者純粹的法治,政治的執行實際上往往是在一種中間狀態下進行的。」
「我也知道,」裘耀和的心情顯得有些沉重,「有人在背後罵我獨斷專行、個人英雄主義,可是我天生就不是那種人雲亦云、無所事事的人。你說,像目前石楊這種狀況,我佔著縣委書記的位置而無動於衷,等待哪一天有一種完美無缺的制度來制約腐敗,制約權力,靠法治來建設這個150多萬人口的大縣,誰能告訴我,等多久,1年,2年,5年?」裘耀和看著朱明,「朱明同志,你是學法的,你能給我一個答案嗎?」停了停,朱明沒有回答裘耀和的問題,裘耀和又說:「我是學農的,畢業後一直在搞科研,我重視的是結果,只要結果正確,什麼過程並不重要。」
「裘書記,這個問題其實很簡單。」朱明不以為然地說,「中國是一個經歷了幾千年封建統治的國家,封建的代名詞是什麼?是落後。封建社會的歷代王朝都在搞世襲制,一個皇帝還健在時就立太子,皇帝死了,太子還是幼子,就繼承皇位。一個皇帝一句話,就可以封文武百官。這種至高無上的權力一直延襲至今,一個單位搞得好壞,完全取決於主要領導的道德、素養和人格。這確實有點太危險,也太可怕了。你問我建立一個法治國家需要多久,我不知道。所以,裘書記,石楊人民希望有一個好官、清官、能人,把老百姓往正道上、大道上、富裕路上帶一帶,引一引。」
二十六
電視臺《焦點》欄目曝光了石楊縣扣幹部職工工資修路的事之後,儘管在社會上引起一場輿論波瀾,引起了省市領導的重視,可皇樸人率領的省市調查組卻再也沒有什麼可調查的了。因為所有的事情都是禿頭上的蝨子——明擺著的。
皇樸人絞盡腦汁在琢磨這個調查報告該如何寫才能達到他此行的目的。他多次請示調查組組長韋彬,可韋彬每次都說不急不急,所以調查報告還遲遲沒能動筆。
回到市裡的第二天,皇樸人就接到了蔣開盛打給他的電話,告訴他省、市紀委有人到了石楊。皇樸人雖然似信非信,但是心裡卻萬分恐慌。當初聽說省裡來了個書呆子處長接替他的縣委書記,他心裡不以為然,老實說他在縣委書記這個職位上一干就是七八年,什麼人沒見過,一個39歲的縣委書記,一個從家門到學校門、到機關大門的「三門」幹部,知道縣委書記是怎麼當的?可是現在看來,他必須重新認識裘耀和,他的扣工資築路事件驚動了省委、市委,電視臺《焦點》曝光了,省市調查組也來了,可是他依然我行我素,幹得紅紅火火。自從安宜斌被「雙規」那天起,他的心裡就沒平靜過,如果省、市紀委真的進駐石楊了,那一場特大的暴風驟雨就真的要來了。
不管怎麼說,他對蔣開盛說的省、市紀委有人到了石楊的訊息還是非常敏感的,現在石楊那邊所有的訊息都是道聽途說的,官方沒有證實省、市紀委專案組進駐石楊,或許是以訛傳訛吧!但是,他的心裡還是在怦怦地亂跳,像偷了東西似的。直到晚上10點多鐘,皇樸人猶豫再三,決定給梅處長打個電話,摸摸底。
皇樸人看看錶,儘管已經是晚上10點45分了,他還是按梅處長給他的手機號碼打了過去,可是電話卻傳來了「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暫未使用」!皇樸人懷疑自己撥號有誤,可是反覆撥了一次又一次,得到的回答還是這句話。
此時,皇樸人的心中咯噔一下,突然間對梅處長產生了懷疑。現在想想梅處長的出現,以及和他的交往,幾乎有點荒唐。那是他出任副市長不久,全市召開經濟工作會議,出席會議的代表有300多人,加上市政府有關人員,與會人員達400多人,3天會議就要結束了,皇樸人作為市政府領導,大有春風得意之勢,那天他酒喝得也有七八成,就在大餐廳亂成一團時,給他敬酒的人一撥又一撥,到後來他已經失去控制,這時有一個風流倜儻的年輕人來到他面前,喝完酒就抓住他的手:「皇市長,有機會到省城,我做東!」
皇樸人醉眼矇矓地說:「請問你是……」
「喔,皇市長,我……我是省紀委的,我姓梅。」年輕人說著遞給他一張名片,皇樸人瞟了一眼,頓時伸出手,緊緊抓住年輕人的手:「梅處長,你好,你好,真是年輕有為啊,這麼年輕,就在省紀委當上處長了,真是前途無量啊!」
從此,梅處長就成了皇樸人的座上賓。可是梅處長究竟來市裡幹什麼來了?梅處長從未提起過。皇樸人從那以後也就把梅處長當成親密的朋友,根本就不懷疑梅處長的來歷。而後來在一些場合,皇樸人總是把梅處長介紹給市裡的局長和縣裡的書記縣長們。
既然找不到梅處長,皇樸人對石楊的事總是惶惶惑惑的,在他心目當中,尤義兵比蔣開盛老成穩重得多。尤義兵是在他調石楊當縣委書記之後,市委組織部派下來當縣委常委組織部長的,兩人在工作上配合還是默契的,沂州組建地級市不久,也就是皇樸人出任副市長之後,尤義兵調市土地管理局當局長了。尤義兵知道自己年齡關係,不可能在縣裡當縣長、書記,所以對於組織上的安排,他也是非常滿意的,或者說也是他自己努力的結果。現在,皇樸人決定找尤義兵來商量一下對策。
皇樸人打了尤義兵的手機,尤義兵連問皇樸人一聲都沒問,既然老領導主動約他,又同在市裡,依然是上下級關係,幾分鐘之後也就趕到了。兩人見面之後,皇樸人就說:「義兵,最近回石楊沒有?」
尤義兵說:「沒有什麼要事,我也懶得回去,我不像你,你夫人還在那裡,週末總要去探親的呀!」
皇樸人笑笑說:「哎,沒有小別勝新婚的感覺了,我也懶得回去。」皇樸人遞給尤義兵一支菸,「義兵,石楊現在被老裘搞得熱火朝天哪!」
「當然,裘書記這下出名了,」尤義兵睜大眼睛說,「都上了電視臺了,可惜那天我沒看到!」
「如今這社會也真怪,想出名就找人罵。」皇樸人說,「你看那些明星,盡鬧緋聞,越鬧越出名,還有那些女作家,只要把自己說成妓女作家,用身體寫書,就成了名人名著啦!」
「我看他們日子並不好過。」尤義兵說,「對了,皇市長,你不是代表省市調查組去調查了嗎,有什麼結果?」
「這就是我今天找你來的話題。」皇樸人笑著說,「義兵,裘耀和這個人你別看他歲數不大,可在官場上卻是非常老練的。省市調查組也好,電視臺曝光也好,他就是不買賬。工資照扣,路照修,小城鎮建設照樣搞,而且搞得熱火朝天呢!」停了停,皇樸人把臉一沉,「義兵啊,安宜斌的事你聽說了吧,這個傢伙不是人,當初也是你我倆人下決心把他的鄉黨委書記革掉的,可是後來,你說要起用他……」
尤義兵急了,忙打斷皇樸人的話說:「那是你讓他來找我的,而且我不傾向把他放到水利局長那樣重要位置上啊!」
「好了,我們都不要推卸責任了。」皇樸人換了一副面孔說,「還有老祁,這個人就是瞎搞,現在‘政治局’解散了,‘書記處’撤銷了,紀委還在查呢!」
「裘耀和是不是有些過分了,」尤義兵滿臉不快地說,「想當反腐英雄,非要製造些政績出來,出人頭地是不是?難道我們上一屆縣委一無是處?」
皇樸人瞥一眼尤義兵說:「還不僅如此,聽說省、市紀委有人去了石楊!」「真的?」尤義兵幾乎跳了起來。「只是道聽途說。」
尤義兵猶豫了片刻,想了想說:「聽誰說的?」「只是刮到點風,也許有人別有用心。」皇樸人略一遲疑,像是放鬆了自己的情緒。
「不過,皇市長,無風不起浪。」尤義兵認真地看著皇樸人,「你說這年頭,要是真有人認真起來了,非要在雞蛋裡挑骨頭,你還真的沒辦法,如今的官場上哪個人多少沒點毛病,就看你認真不認真。」尤義兵突然又回過頭,對皇樸人說,「嗯,對了,皇市長,我想起來了,你不是有一個朋友,梅處長,省紀委的嗎?你可以向他摸摸底呀!」
「你呀!義兵,」皇樸人有警覺的樣子,「那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噢,我打電話問人家:喂,梅處長,你幫我看看,省紀委有沒有派人到石楊來?那梅處長會怎麼想!」
「這倒也是!」尤義兵若有所思地說,「不過也要看關係怎麼樣,真是知心朋友,倒也無妨!」
皇樸人沉默起來,尤義兵心裡也有些憂心忡忡的。過了一會兒皇樸人又說:「義兵,你比較穩重,我看你是不是找個藉口去石楊一趟,想辦法摸摸情況,我們不能被動,正如你說的,如今官場上,只要有人找你的毛病,誰敢保證人人都清清白白的。我在那裡當了5年多縣委書記,你在那裡當了4年組織部長,肯定也得罪了不少人,誰不想提拔,沒有達到目的的,就會亂說,特別是我們都調走了,人走茶涼啊!」
「那個耿直現在怎麼樣了?」尤義兵突然問。
「已經不知去向。」皇樸人憤憤地說,「這個狗日的……」皇樸人臉上的肌肉突然擰成了疙瘩,「王光明這個小子,我們對他並不差啊,他在紀委辦公室那麼多年,連個常委都不是,我們一下子把他提拔為鄉黨委書記,可他不知怎麼拍上了裘耀和,當上了公安局長,從此就專門和蔣開盛對著幹,拼命為裘耀和賣命!」
「這很自然,裘耀和現在是縣委書記,大權在握,想當官唄!我看他能當多大官。」尤義兵氣憤地說。
皇樸人說:「耿直就是被他弄走了,耿直明明在辦案時受了10萬元的賄,縣法院都判了,可中院又發回去重審,後來居然宣佈無罪釋放!什麼法律,誰有權誰說了算,什麼他媽的獨立辦案,明明是權力干預嘛!」
「一朝天子一朝臣!」尤義兵敲著茶几說,「公安局長換了,紀委書記換了,檢察長換了,我看法院的劉明德也長不了了!人治,完全在搞人治,什麼法治社會?這是人治的典型,專橫跋扈的典型啊,老兄啊!你就不能干預干預嗎?」
「義兵,光發牢騷沒用,現在要儘快掌握情況,做到心中有數,爭取主動,採取對策!」「好的,我馬上回去打電話。」二十七
尤義兵剛進宿舍,電話鈴就一個勁地響個不停,他一邊去接電話一邊看看牆上的電子鐘,已經近12點了,除了家裡有急事,誰會在這麼晚還給他打電話,他近乎慌慌張張地拿起電話:「喂……」尤義兵覺得自己正在喘著粗氣,「喂……」
「喂……尤局長嗎?我是老祁呀……」電話裡傳來了祁明連的聲音。
「老祁啊……」尤義兵嘆了口氣,「你嚇死我了,這麼晚了你打什麼電話,我以為家裡出了什麼事,看,嚇得我渾身冒汗。」
「尤局長,不好了,剛才縣紀委一下子帶走了糧食局8個副局長,而且抄了家!」祁明連的聲音有些顫抖,「我沒有敢給皇市長打電話,怕他罵我,所以……」
「你奇怪什麼?」尤義兵沒好氣地說,「這是預料之中的事,我看下一步就是你了!」
「義兵局長,你不要亂說這些不負責的話嘛!」祁明連慌了,「關我什麼事!他們都是縣委管的幹部,我又不是縣委書記、組織部長!」
尤義兵哈哈大笑起來:「好你個祁明連啊!我馬上就把你這話告訴皇市長,你還沒進去,就亂咬了,要是反貪局給你點顏色看看,你還不叫他們親爹呀!」
祁明連馬上換了口氣說:「義兵書記,我不是氣糊塗了嘛!你消消氣,你看我聽到了這個訊息,首先想到給你打電話嘛!」
「想到我?」尤義兵急了,「什麼好事,你想到我幹什麼,我才不要你想到我呢!」沒等祁明連說話,尤義兵又說,「你現在知道後悔了,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你想想,你也太招搖了,你一個縣糧食局居然有那麼多的副局長,成了第二縣政府了,你說縣直機關哪個看得下去,啊?」
「尤局長,如今你說這些話還有什麼用呢?天下沒有賣後悔藥的,我打電話給你的目的是想請你和皇市長商量商量,該怎麼辦呀?」祁明連有些可憐兮兮地說。
「老祁,除了這些,縣裡還有什麼情況?」尤義兵的態度突然大變,「你剛才說的那些副局長都是什麼人在辦?」「縣紀委。」祁明連說,「還有縣反貪局。」
「有沒有上面的人?」尤義兵問得很含糊。「沒有,好像沒有。」「你再打聽打聽,」尤義兵說,「從側面摸一摸情況,看看有沒有上面的人,比如省、市紀委什麼的。」
在這一瞬間,祁明連明白尤義兵的意思了,一提到省、市紀委,祁明連的心裡一陣收縮,奔馬一樣地狂奔起來。儘管他在大權在握的時候,對縣紀委的人有點暗暗地嘲笑他們,在他當鄉黨委書記時,有人把他告到縣紀委去,後來紀委一位副書記找他談話時,兩人差點幹了起來。他把這件事告訴了當時的縣委書記皇樸人,據說皇樸人狠狠地把那個紀委副書記批評了一頓。從那以後他對縣紀委的人就敬而遠之了。可是現在情況不同了,他的糧食局長被免了,15個副局長全都下去了,不僅如此,大部分副局長都被「雙規」了。他感覺到這場大火已經向他燒來了,只不過因為他是副縣級,縣紀委無法對他下手罷了。假如真的是省、市紀委駐進了石楊,那他躲都來不及了。祁明連握著電話,一陣茫茫的思緒把他搞得心煩意亂。這時聽到話筒裡又傳來尤義兵的聲音:「老祁,你怎麼了?怎麼不說話呀?」
祁明連努力恢復一下情緒,竭力平靜一下心情:「尤局長,你和皇市長走了,把我們留下來,我們都成了沒孃的孩子了!」
尤義兵感到又好氣又好笑:「老祁,你不是挺牛的嗎?怎麼突然間熊起來了。」祁明連十分痛苦地說:「尤局長,你……唉!」
「好了,你趕快給我摸摸情況,如果有什麼不正常的情況,隨時給我打電話!」尤義兵說完,沒等祁明連反應過來,就掛了電話。
祁明連心裡更加惶恐起來,儘管尤義兵早已掛了電話,他依然沒有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此刻,似乎有些神經質似的。想到省、市紀委,想到那可怕的一幕,他哪裡還能躺下睡覺,香菸一支接著一支地抽,一個人把客廳裡抽得烏煙瘴氣。
一夜未眠的祁明連對著鏡子,感到自己突然間蒼老了許多。過去他身為縣政協副主席兼糧食局長,政協副主席是一個閒職,他受不了那種清閒無權的日子,糧食局長才是他大展宏圖的崗位。他常常是一起床就有人請安拜見,7點50分準時,駕駛員就把轎車開到院子裡了,其實在縣城裡,上班並不一定要專車,但他用專車上班似乎還有另一番涵義。他看看錶,已經8點30分了,正想打電話,突然清醒過來,縣政協哪有他的專車,一輛桑塔納公用車也輪不到他呀!想到這裡,心裡有些不好受,多年不騎腳踏車了,真有些不習慣,更主要的是怕人們看他的笑話,於是決定步行。剛出了家門口,手機響了,在這一瞬間,心裡升起一種快感,這種快感總是與權力有關,他以為下級在請示工作呢。一接電話,是縣長浦修達:「喂,老祁嗎?你在哪兒?」
「哦,浦縣長,有事嗎?」祁明連先是一怔,隨後一聽浦修達的口氣,就輕鬆了一些,「我在家裡!」「那好,你等等,車子來接你,9點鐘開個會。」
「我開什麼會,」祁明連話裡帶著情緒,「我如今已經是閒人了。」「哎,你等著!」浦修達依然很客氣,「車子很快就到。」
掛了電話,祁明連猶豫了片刻,退回到院子裡,看著自己精心修建起來的小家——獨宅獨院,二層小樓,此時他舉目看著這200多平方米的院子,中間的假山噴泉,旁邊翠竹流水,確實美不勝收,這是他特地帶著設計人員和工匠去蘇州學習那些園林的風格而建造的。想想自己在一個貧困的縣城能官至副縣級,能有如此豪華住宅,多少有些滿足感和成就感。昨天夜裡的不快已經被他忘得一乾二淨了。
突然,門外傳來了汽車喇叭聲,他這才從一場美麗的夢幻中醒來,大踏步向大門走去。走到門口,只見二號車已經停在門外。二號車是縣長的車,這在石楊已經是多少年的習慣了。只見駕駛員搖下車窗,他走到轎車旁,伸手拉開車門,彎腰進了車裡,這時才發現浦縣長坐在車內。祁明連忙笑著說:「什麼大事,勞您縣長大駕?」就在說這話的同時,祁明連的心臟一陣緊縮,似乎一種不祥的預兆籠罩在頭頂上,浦修達的臉上毫無表情,朝他點點頭,車子早已駛出去很遠了。路上沒有談一句話,祁明連的心裡越發感到幾分恐懼,卻又不好說什麼,轎車進了縣委大院後,沒有左拐去常委會議室,而一直向後,到了後院突然右拐,這時祁明連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還沒來得及考慮,轎車已經進了紀律檢查委員會的大門。他正要問是怎麼回事,二號車已經在紀委辦公樓前停下來了,浦修達一邊開門一邊說:「下車吧!」
祁明連莫名其妙地下了車,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如同夢境一般,他向四周看了看。大門口突然出現兩名武警,這讓他更加慌張起來,他猶豫著向四周看看,這時浦修達回過頭,停在樓梯口,他只好邁著沉重的腳步跟過去。上了二樓,左手第一個房間就是會議室,他一眼望見裘耀和坐在正中,旁邊是兩個陌生男人。
祁明連一進門,裘耀和說:「我來介紹一下。」他看著身邊的兩個中年男人,「這兩位是省、市紀委的同志。」
偏偏在這時祁明連的手機響了,他隨手取出手機,瞥一眼號碼,他太熟悉了,這是蔣開盛的電話,怎麼辦?接,還是不接?在這千鈞一髮之時,他剛要舉起手機,那個陌生的人大步走上前,一把搶過他的手機,對祁明連說:「你只能說什麼也沒發生,聽懂了嗎?」
祁明連顫抖著點點頭,接過手機:「喂……是我……我在……辦公室,有什麼事等一會兒,等一會兒我打給你……」
祁明連關掉手機,省、市紀委兩位同志和裘耀和交換了一下目光,隨後,那個高個子說:「你叫祁明連?」
祁明連早已六神無主了,兩條腿不停地狂抖起來,他點點頭,顫抖著發出一點淒涼聲音:「是……」祁明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他心裡突然明白了,這大概就是「雙規」吧?
想到昨天夜裡還和尤義兵講了那麼多話,尤義兵讓他打聽是否有省、市紀委的人來石楊,他還沒來得及打聽,自己就被雙規了。唉,怎麼就這樣糊塗呢,自己早已大禍臨頭了,卻一點風聲都不知道。
這時,外面進來兩個年輕人,站在祁明連的兩邊,說:「走!」院子裡不知什麼時候停著一輛麵包車,祁明連被帶上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