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耀和當時分配在省農科院,吳穎穎去了省外貿公司。裘耀和後來調到省科委,而吳穎穎也調到省經貿委。裘耀和決定到石楊任縣委書記時,吳穎穎剛好出差在外地,等她回來,裘耀和已經赴任去了。為此,吳穎穎特意給裘耀和打電話表示歉意。裘耀和還在電話裡開玩笑似的說:「吳小妹呀,你要覺得過意不去,你就幫我引點資到石楊來支援我的工作,或者你乾脆作為下派幹部到我這裡來扶扶貧吧!」
裘耀和完全是開玩笑,誰知道這幾句話倒觸發了吳穎穎的靈感。儘管她的工作幹得相當不錯,可是她在省城那麼多年幹得並不開心,至今還只是一個科級幹部,裘耀和曾經也為她抱不平。裘耀和說,論能力、水平,吳穎穎絕不在他之下,吳穎穎說她並不是為了當官,但總覺得自己一腔熱血,卻無處灑,再加上愛人前幾年出國一去不復返,現在又提出要分道揚鑣。事業、家庭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和裘耀和通了電話之後,她居然一夜未眠,第二天天一亮,又給裘耀和打了電話:「喂,裘耀和書記嗎?」
裘耀和接通電話,便聽出是吳穎穎:「哎呀!我說穎穎啊!你能不能把我名字後面那兩個聽起來彆扭的字去掉呀?什麼書記呀!怎麼了,一大早就給我打電話?」
吳穎穎淡淡地一笑說:「你昨天的電話害得我一夜未眠啊!」「為什麼?」裘耀和吃驚地說,「我並沒有說什麼呀!再說那個電話是你打給我的呀!」
「你別緊張。」吳穎穎說,「我並沒有讓你承擔責任,我是怪我自己,怪我自己……」「到底為什麼?」裘耀和仍然莫名其妙。
「哎,裘……我的裘書記,」吳穎穎有些羞澀地說,「你昨天說讓我乾脆下派到你那裡扶貧,是真是假?」
裘耀和仍不解其意地說:「我當然是真的了,可是像你這樣的人,哪會到這窮地方來呢?嗯,穎穎,石楊你來過沒有?」
吳穎穎嚴肅地說:「你別給我口是心非!噢,我可是動真格的了!」「什麼?」裘耀和更加驚訝地說,「你……你動什麼真格的?」
「假如我真的願意去石楊,你同意嗎?」吳穎穎認真地說。
「穎穎,你說的是真話?」裘耀和也認起真來了,「你知道我多麼希望有人來幫我啊!你知道我來這半年時間,多麼希望有你這樣的人為我分一些擔子,為我出謀劃策!」
「那好,只要你說的是真心話,那我決定去石楊,保證聽你的指揮。」「穎穎,不過……」裘耀和猶豫了一會兒,「我的脾氣你是瞭解的,你要有思想準備。」
「你放心,首先,我向你保證,我不會貪半點財的,我什麼都不需要。第二,工作上我一定聽你的,錯了你儘管大膽地批評,我保證不哭鼻子。第三,我一定會維護你的絕對權威!你要知道,我如今已經不是當年在大學時的小丫頭了,我覺得自己已經成熟了許多。」
「那好,穎穎。」裘耀和說,「我想第一步讓你以下派的身份先到石楊來當掛職副縣長,工資、行政關係都保留在原單位,這樣你的生活會有保證的,因為你還有孩子要養活,石楊的工資比省裡低得多,等你幹一段時間再看情況決定以後怎麼辦。」停了停裘耀和又說:「穎穎,不是我給你壓力,你既然到石楊來掛職,你得要想辦法給我招商引資引專案喲!」
「好,那咱們就說定了。」吳穎穎興奮地說,「那你需要多長時間給我答覆?」
「儘快吧!」裘耀和說,「我的性格還那樣,說過的事不需要重複,現在我手裡的事千頭萬緒。你過來的事還得要我找時間去省裡,首先要和省委組織部溝通,然後再和你們單位談。不過我想問題不會太大,支援欠發達地區,或者叫扶貧,這是省委、省政府的大政方針,有你這樣的好同志願意支援,那是組織上求之不得的事呀!」
現在吳穎穎真的來了,裘耀和似乎感到自己多了一隻膀子,況且他到石楊之後,一直感到縣委、縣政府的班子裡缺少一位能幹的女同志。下午吳穎穎就要到任了,他得安排一下手裡的工作,下午專程接待吳穎穎。
這時裘耀和正準備去參加上午的小城鎮建設現場觀摩暨招商引資動員大會。這次大會全縣有8個鎮在會上介紹經驗,小城鎮建設在短短的兩個多月時間裡,規模已經形成,大部分旺鋪都已經有了招租意向,形勢的發展比預想要好得多。這次大會上還要動員全縣副科級以上領導幹部各顯神通,招商引資,引鳳築巢。他突然想到,要是吳穎穎能參加這個大會就好了,可是時間太不巧了,只晚了半天。
裘耀和來到會場,他看看錶,離開會時間還有一個小時,會場設在新建的200米商業步行街上,臨時搭起的主席臺雄偉壯觀,主席臺上沒有桌椅,看得出所有參會人員都是站著的。懸掛在空中的高音喇叭已經響起美妙的音樂聲,會場四周彩旗招展。
裘耀和在副縣長許壽春的陪同下,巡視著這整齊的街道。兩旁的房子都是一色二層樓房,外牆鑲嵌著乳白色牆磚,室內新粉刷的白牆、米色地磚。裘耀和一邊走一邊侃侃而談:「按照設想,這條步行商業街一開始營業,許多商品都會不斷進入石楊縣城,從事各種行業的人將越來越多,人多了,就要吃飯、住宿,就要外出,這樣又將帶動飲食、旅遊、交通等各業的發展。」
裘耀和一邊走一邊興奮地說:「二期工程將在城東護城河邊再建一條200米長的步行街,引進南京夫子廟的小吃,集娛樂、餐飲一條龍的現代化街道。」
許壽春說:「是啊,開始有些人還不理解,做工作叫他們投資建商鋪還不願意,可是現在這些門面商鋪一下子就升值一倍,眼看著還在升值,一個個臉上露出笑容來了。」
「壽春,下面幾個鎮正在抓緊建設,現場會之後你的任務是重點抓小城鎮建設,招商引資工作移交給吳副縣長。噢,對了,我給你說過的那位吳穎穎同志下午就來上任了。招商引資工程難度太大,就移交給她吧。她大學畢業後就分配在省裡,工作有能力,也很有魄力。」
許壽春說:「我有了學習的榜樣了,一定努力向人家學習。」
裘耀和說:「你要多支援、多幫助她。女同志,長期在機關工作,思想單純,可能對基層工作有不適應的地方,但這個人的本質很不錯的。」
許壽春看看錶說:「裘書記,時間快到了。」裘耀和來到會場,這時,各鄉鎮的代表都紛紛來到指定的地方,浦修達已經站在主席臺上,顧平正對著話筒大聲指揮各代表團就位。
接著浦修達宣佈大會開始,先由4個鎮代表發言,代表發言後裘書記講話,最後代表們分組參觀。
代表發言已經進行到第二個鎮,裘耀和站在後面,開大會時一律關閉手機,這是裘耀和立下的規矩,正在這時,縣政府一個副主任神情慌張地奔上主席臺,來到裘耀和麵前,一把拉著裘耀和,到了臺後,結結巴巴地說:「裘……書記……不……不好了……」
裘耀和不知出了什麼事,睜大眼睛看著這位副主任,裘耀和急得正要問到底出了什麼事,這位副主任臉色變得蒼白:「尹西鎮出事了!……供銷社門市擴建的樓房塌了,一下砸倒5個人!」
裘耀和的臉色一下子大變,一把抓住這個副主任:「什麼時候,現在砸倒的人怎麼樣?」
裘耀和不等這位副主任回答,轉身上了主席臺,拉著浦修達,把尹西鎮發生的事一說,浦修達也慌了,裘耀和說:「浦縣長,你在這兒開會,我的講話由你代替,不要驚動任何人,我帶上許壽春和顧平,馬上趕到現場,5條人命,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啊!」
三十一
裘耀和放下重要會議,立即趕往尹西鎮。在車上,他的心裡如同失了火一樣,剛才在會場上那極度興奮的情緒一下子跌進萬丈深淵。本來準備好的興致勃勃的講話,早已一掃而光。對於小城鎮建設的爭議,一直是大家關注的熱點。四套班子意見分歧,群眾不理解,但是他還是力排眾議,一定要把石楊縣的小城鎮建設搞好,他感覺這段時間部分群眾對他的不理解情緒漸漸平緩了許多,心裡多少得到一點安慰,沒想到在這關鍵時刻會出瞭如此大的亂子,如果這5個農民工沒有什麼生命危險,那還好說,萬一有一個人有三長兩短,他怕自己的政治生命也隨之到此結束了。政治生命也好,心中的宏偉藍圖也好,對於他來說已經都不重要了,可人的生命一旦失去了,那就成了千古遺恨。他手裡握著手機,只有半個屁股坐在汽車坐墊上,把整個身體都靠在前面駕駛員的靠背上,這種特別的姿勢,表明了他萬分焦急的心情。他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催促駕駛員開快點。許壽春和顧平的心頭如同壓著一座山,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汽車的前窗。
汽車如同飛一般地行駛在鄉村的沙石路上,這條路也在改建柏油路的計劃之內,可是靠扣職工工資來修路,急也沒有用,若是在往常,裘耀和一定會因為沙石路的顛簸而發表心中的感慨,可是現在他的心早已飛到那5個被牆體倒塌壓倒的農民工身上了。當汽車駛進尹西鎮的街道時,只見大街上人山人海,裘耀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門,他命令汽車停下來,沒等車停穩,他就跳下車,這時許壽春和顧平緊跟著下了車。裘耀和跑到人群周圍,人越圍越緊,裘耀和擠不動了,這時裡面傳來悽慘的嚎哭聲,許壽春和顧平在前面慢慢分開人群,經過一番努力,終於擠進人群裡,只見地上躺著幾個女人,大聲哭叫著,旁邊是倒塌的磚頭,一群男人叫嚷著扒著磚頭,鎮黨委書記魏義明哭喪著臉,來到裘耀和麵前,剛要說話,裘耀和擺擺手,沒讓他說話,他只好跟在裘耀和身邊。
裘耀和這時已經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馬上投入救人的行列中去。當人們挖出一具屍體時,裘耀和才知道這是第3個人,先期救出來的兩個人,已送往鎮醫院,不知是死是活。很快又挖出一個人,接著又挖出一個,可是這3個人已經沒有任何生還的可能性了。此時醫院又傳來訊息,先前送往醫院的兩個人,也已經沒有救的可能了。
就在這時,現場出現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他們手裡拿著照相機,只見閃光燈不停地閃爍著,隨後,那個女記者來到裘耀和麵前,她說:「你是裘耀和書記吧!我是省報記者,請你談一談這起事故的原因好嗎?」
裘耀和隨手擋住她,一邊走一邊說:「我不管你是哪裡的記者,我也干涉不了你們的新聞自由,但是我是不支援你們這樣做的,難道我不處理事故,站在這樣悲慘的現場接受你們的採訪,而不顧這死去的農民和他們的親人嗎?」
這時,那個男記者過來了:「裘書記,你別發火啊,這是我們的職業!」裘耀和這下真的火了:「你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只要不纏著我,你還有人性嗎?」
這時剛剛挖出的兩具屍體被抬出來了,可是有幾個男女撲上去,抱住屍體拼命地大哭起來,人們一下子包圍上來了,整個街道哭聲震天。
裘耀和撥開人群,叫顧平趕快把鎮裡幾個領導找來,現場分工,把鎮裡的所有人員都動員起來,讓派出所人員首先負責疏散所有看熱鬧的人群。鎮領導指派5個主要負責人,每人帶一組安排適合的地點、負責做死者親人的工作。
經過一番努力,大部分圍觀群眾漸漸疏散開了,死者親屬也分批被安排妥當。死者的屍體由民政部門負責先移放到殯儀館。
隨後,裘耀和叫許壽春和顧平迅速調查事故原因,此時他已經清醒地意識到,這起事故並非平時建築工地的違規操作的施工事故,這是他推行小城鎮建設而發生的事故,無論怎麼說,這個責任都會直接指向他的。
一下子死了5個人,這對於一個縣來說,是一個塌天大禍。因為扣職工工資的事,弄得電視臺曝光,省市派調查組調查那麼長時間,現在一下子死了5個人,後果可想而知了。
到了下午,裘耀和突然想起皇樸人和市委組織部高副部長陪送吳穎穎來石楊上任,這樣的事,他作為縣委書記是理所當然地要親自接待的,可是偏偏發生這樣的事,他哪裡能放下這樣的大事去接待他們呢。此時此刻,裘耀和又多了一分擔心,偏偏這事讓皇樸人趕上了,也不知道這事傳到他那裡會是什麼樣子。
直到下午5點多鐘時候,人人都未吃一口飯,未喝一口水,裘耀和感到喉嚨裡已經幹得要冒煙了,端起桌子上的杯子,不管是誰的,也不管是什麼時候的水,猛喝幾口,這時浦修達來了,裘耀和抬頭一看,後面跟著一個女人,裘耀和迎上去:「吳穎穎同志,對不起,沒有能夠接待你。」
吳穎穎迎上去和裘耀和握著手說:「我都聽說了,碰到這樣的事也不能怪你呀!」吳穎穎看著裘耀和又說:「看你都成什麼樣子了,憔悴、疲憊成什麼樣子啦!」
裘耀和勉強苦笑了笑說:「是啊!不過人間再大的事也壓不過死人哪,無論什麼事情,一旦人死了就成天大的事,何況是死了5個人呀!」裘耀和轉身對浦修達說:「浦縣長,許壽春他們正在現場調查,我想縣委、縣政府要儘快聽取調查彙報,及早把調查報告送到省、市政府去。」
浦修達說:「下午皇副市長到石楊後還沒說吳副縣長的事,就問起尹西鎮塌牆死人的事,他說本打算親自來現場的,但是市委、市政府主要領導沒有明確他過問,所以他就匆匆地趕回去了。」
裘耀和又說:「浦縣長,尹西鎮的事發生後,對上午大會的影響不小吧!」
浦修達說:「本來這樣大的事,是縣委、縣政府頭等大事,也是機關上下人人關注的事,大家也知道這個會上由你作重要講話的,可是你連面都沒露,大家必然懷疑發生了什麼突如其來的大事,而且會議中途有人得到了訊息,所以傳說也成了會議期間的頭號新聞。」
裘耀和搖搖頭:「這叫好事不出名,壞事傳千里呀!」
浦修達說:「外界怎麼說,我們不去管他,我們只能說結合石楊縣的實際,一句話,改革要深入,事業要前進,發展才是硬道理!」
「我的意思是,」裘耀和說,「調查結束後,馬上由鎮黨委向縣委、縣政府彙報,連夜把調查報告寫好,明天就送到市委、市政府去,爭取主動,爭取時間。」
夜裡2點鐘,縣委、縣政府領導聽完了鎮黨委對事故發生的有關的原因彙報,以及許壽春和顧平兩人的調查。事故原因並不複雜,供銷社在拆除原門面二層樓房時,為了省時間、搶速度,二層樓頂拆除後,用繩子拉牆體,卻不知道下面有工人在場,當牆體坍塌時,5個在下面施工的工人全都被倒塌的牆體砸在下面。
夜裡3點多鐘,裘耀和一連線到市委領導3個電話,說這事已經被捅到省委、省政府了,有兩家報紙的小樣稿已經到省委分管領導手上,市委責成石楊縣委要從根本上找原因,不能只是就事故進行表面上的檢討,特別是要檢討小城鎮建設的指導思路問題。
裘耀和連夜修改了事故報告,第二天上午由副縣長許壽春、政府辦主任顧平、鎮黨委書記魏義明直接送到市委、市政府。市委領導看完了報告,嚴肅地批評道:「你們這是什麼報告,這是情況說明,拿回去重寫,必須深刻檢討,特別是要檢討小城鎮建設的思路問題。檢討不深刻不光是市委通不過,省委那裡怎麼交代!」
就在這時,這位領導接到電話,石楊尹西鎮牆體倒塌死傷農民工5人已經有省裡兩家報紙見報了。這位領導翻開報紙,氣得臉色大變:「你們自己看看,都是重磅炸彈,你們知道有多大殺傷力嗎?」
許壽春拿過報紙一看,一條顯目的黑體大字映入眼簾:「石楊強行小城鎮建設,砸死農民工5人」。另一家晚報也在第一版刊登著:「為搞政績,不顧農民工性命」。
許壽春氣憤地說:「顛倒是非,無限上綱!」
市委領導說:「你還不服氣,你們等著吧!省裡馬上就會派調查組去的。趕快回去重新檢討,市委將根據你們檢討的深刻程度做出處理意見。」
裘耀和看了這兩份報紙後,心情更加沉重起來,他甚至意識到這起風波對他的殺傷力遠遠超過省電視臺,《焦點》只不過是曝曝光而已,他並沒有明顯的過錯,而尹西鎮這起事故有本質的不同,那可是5條人命!當年大興安嶺的火災,連中央某部的部長都被追究責任了,何況這起事故是由他決策的小城鎮建設而引起的呢?他現在才感到輿論是把看不見的匕首,他不得不對未來作了種種設想,處分、丟烏紗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