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耀和趕到郭玉順的辦公室時,已經是下午5點多鐘了,郭玉順確實有些等得不耐煩了。一見面,郭玉順看看錶,匆匆地站起來說:「老裘,你真是能磨蹭,走,我和省紀委領導約好時間了。」
說著,郭玉順和裘耀和出了辦公室,裘耀和並沒有問郭書記是什麼事,到了樓下裘耀和才說:「不是我磨蹭,實在沒辦法啊!」
裘耀和上了郭玉順的奧迪轎車,兩人坐在後排,轎車箭一樣地衝破傍晚的暮靄,在高速公路上飛速前進。
郭玉順的手機響了,他取出手機:「喂……哦,仝處長,你現在在哪兒?好,你已經快到了!我們剛出發,請你向龔錢梁書記彙報一下,我們稍遲一點到,好,再見!」
裘耀和看一眼郭玉順,心裡多少想到他們此行的任務,龔錢梁是省委副書記兼省紀委書記,沒有重大事情不會約郭玉順的。帶著裘耀和去見龔錢粱,這一定是郭書記的意圖。作為一個縣委書記,裘耀和太清楚了,除非省委領導到下面檢查工作,否則到省裡來,他是很難見到省委副書記、省紀委書記的。裘耀和不需要猜測,這樣重大的事情,省紀委還是非常重視的。
郭玉順和裘耀和到省城時,已經是晚上近8點鐘,他們連晚飯也沒吃,就來到省紀委,龔錢梁和省紀委兩個副書記、省紀委二室秦主任,已在會議室等候他們。
聽完了仝處長的彙報,郭玉順說了幾點意見,最後龔錢梁說:「這次行動,省紀委就不再去領導同志了,由仝亮同志負責,有什麼事情隨時打我的手機。」龔錢梁站起來,握著郭玉順和裘耀和的手,「二位辛苦了!我就不留你們了,等過了這一陣子,我來做東!」
郭玉順和裘耀和在路邊吃點麵條,奧迪轎車離開了夜幕沉睡的省城南江市。當他們上了大橋時,郭玉順看了下手錶,此刻,正是深夜12點整。
皇樸人和梅處長分手後,似乎有一種想家的情緒,在他一fl,裡,43歲當上縣委書記,在另外一個縣裡幹了3年,調到石楊時,他也不過45歲,那是他人生最輝煌的歲月,可是到石楊不久,他不知不覺地變了,一次偶爾的機會,他看到招待所的年輕女服務員,心裡為之一動,男人強烈的性衝動讓他幾乎到了難以控制的地步。沒多久,這個女服務員就成了皇書記的獵物。從此之後,皇樸人便把妻子當成了客人,兩個人很少有床上的溫存。皇樸人嚐到了甜頭,一發不可收拾了。但是此刻,不知為什麼,他想到20多年朝夕相處的妻子,莫名其妙地產生一種思念感,其實自從到市裡當副市長後,市政府多次催他把家搬過來,但他總是以等市級領導宿舍建成後再搬,一步到位,好在回家度雙休日也很方便,小車一個多小時就到了。他住在市政府招待所一個套間裡,在招待所小餐廳就餐,活得很自在,可是這種懷念家的感覺已經多年沒有了,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哪個地方出了什麼毛病。正當他思緒輾轉時,電話響了,一接電話,是女兒皇小婧,皇樸人心中一股思念之情油然而生,心疼地說:「喂,喔,是小婧啊!」
「爸,你在哪兒?」女兒說,「我想你。’’
「好,那我回去,現在就回家。」皇樸人放下電話,覺得此時此刻完完全全沉浸在一個父親、丈夫的幸福之中,於是什麼東西也沒帶,就給駕駛員小韋打了電話。
市區離石楊縣只有50多公里地,平時說是一個多小時,那是人們習慣了,如今組建了地級市之後,新的市委、市政府班子首先把通往各縣的路修好了,一般情況下一個多小時就到了,只是小韋開車穩重,不像那些年輕駕駛員開快車,皇樸人自從到了市裡,新配的是紅旗車,他感到遠不如在石楊時的那輛日本進口皇冠車。車子雖然是舊的,但那可是日本進口原裝高階轎車。
轉眼間紅旗轎車開出去半小時了,憑著他的感覺,最多不要半個小時也就到石楊縣城了。
這時他的手機又響了,他沒有看號嗎:「喂……是我……你……什麼……」打電話的是石楊縣婦聯副主任肖莉。接到這個電話皇樸人的心裡有些甜蜜感。肖莉還不到30歲,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農民,高中畢業後在家務農,憑著她的靈氣和幾分容貌,被鄉婦聯主任看中了,常常把她借到鄉婦聯幫幫忙,有一次皇樸人到鄉里檢查工作,一眼看中了肖莉,鄉婦聯主任看出皇樸人的心思,說讓肖莉有空到縣裡去一趟,肖莉當然喜之不盡,第二天就去找皇樸人,皇樸人說要把她安排到縣婦聯工作,當晚就把肖莉留下了,自然姑娘也就把那聖潔的身體奉獻給了皇書記,不久,讓肖莉沒有想到的是,她不僅到縣婦聯工作,還當上了縣婦聯副主任。
肖莉在電話裡說:「皇書記,你現在在哪裡?」
「有事嗎?」
「我有重要訊息要告訴你。」肖莉低聲說,「這幾天石楊已經亂在了抓了兀/卜^輒在到府h^^十直櫥……,’
「這我都知道,還有什麼?」肖莉吞吞吐吐地說:「我聽到風聲了……恐怕對你很不利……」
「你現在在哪裡?"皇樸人更加慌了。
「我在辦公室,你呢?」
「這樣,你馬上回宿舍,我很快到你宿舍來。」皇樸人說。
紅旗轎車繼續往前開,遠遠望去,石楊縣的燈火已經漸漸出現在眼前。皇樸人取出手機,給女兒打了電話:「小婧嗎,爸爸的情況有些變化,馬上不能回去,告訴你媽媽,要當心,特別要注意保護自己。」說完,沒等女兒說話,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到了石楊縣城,皇樸人下了車,讓駕駛員去招待所住下來。
肖莉住的是臨時租來的一套房子,兩人一見面,肖莉就撲到皇樸人的懷裡,嚇得全身顫抖起來,嘴裡不停地說,這幾天她特別的恐懼。
皇樸人也有些惶惶不可終日,雖然多日不見肖莉,可他此刻哪裡有心思去和肖莉親熱呢,皇樸人安慰了肖莉一會兒,只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這時他的手機響了,皇樸人神情慌張地看了看號碼,任憑手機一個勁地響著,他只是愣愣地看著號碼。肖莉慌慌張張地問:「誰?」
皇樸人搖搖頭,猶豫了半天,手機仍然在一個勁地響著,這時他才按了一下鍵盤:「喂……喲,是高秘書長呀,我是老皇……」
「皇副市長,你在那兒?」高秘書長說,「哦,市委要召開一個緊急會議,請辛苦一下!」
皇樸人警惕地對著手機:「什麼緊急事,現在都幾點了?」
高秘書長說:「11點開會,這事是郭書記定的,現在是9點多鐘,請準時到市委第一會議室,好嗎?」
皇樸人關掉手機,臉上變了色,不知所措地坐在床上。
肖莉問:「什麼事?」
「不知道。」皇樸人更加緊張地摟著肖莉,「我感到這事有些不大對頭,萬一……」
「那怎麼辦?」嚇得肖莉哭了起來。
「肖莉,我必須趕回去。」皇樸人說,「如果他們找不到我,一定會採取特別手段的,那我會連累到你的。」
現在皇樸人又想到梅處長,憑他的感覺,梅處長毫不猶豫地從他手裡拿走20萬元錢,應該說能幫助他逢凶化吉的,破財消災,這是一句古訓。於是他立即給梅處長撥了電話,這一次電話倒是很痛快地接通了。
「喂,是梅處長嗎?我是老皇,皇樸人。」
「哦,皇市長,有事嗎?」
「梅處長,你現在在哪兒?」皇樸人又像有了大救星似的,「我想見你。」
「哎呀,皇市長,我……」梅處長猶豫了一下,「我在省城,在一個賓館開會。」
「那……那……梅處長,我託你的事,怎麼樣了?」
「什麼事?」梅處長若無其事地說「你怎麼了?皇市長,你現在可是一個地市廳級領導幹部,要注意自己的形象!」
「哎,不是……」皇樸人一時不知如何應對,「我現在總感到有些不對勁,怎麼突然市委通知我ll點鐘開會!」
「哎呀!我當什麼事呢!」梅處長笑起來了,「我看你是做賊心虛吧。哈哈哈。沒事,你就放心摟著你的小蜜甜甜蜜蜜地快活吧!"
皇樸人關掉手機,罵道:「王八蛋,什麼玩意兒!」
儘管梅處長這樣說,但皇樸人仍是驚恐不定,甚至越來越有些揪心奪魄的感覺,有些話,他不敢對肖莉說,她還是個孩子,到了這個時候,他想想,唯一能商量大事的還是他的糟糠之妻。於是他站起來,看看錶,說:「莉莉,我得走了。’’
「你到那裡去?我害怕’’
「怕什麼,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都不關你的事。」皇樸人終於下定決心,在肖莉臉上吻了兩下。「不要怕,乖,保重,我走了。」說著,他開了門,一個趔趄就消失在茫茫的黑夜裡了。五十四
皇樸人像一個遊魂,沿著穿城而過的小河飄蕩,岸邊垂柳依依,冬季的柳葉已經落去,柳枝在寒風的吹拂下艱難地搖擺著,河水時而在夜燈中映成繁星樣的燈光。他沿著岸邊小路,慢慢往前走,覺得心情沮喪極了,他在石楊縣委書記的位置上執政5年,從沒有到這條河邊走過,河兩岸的堤壩據說是前兩任書記修的。他到任後為了河水的治理問題,環保局長和分管副縣長找他多次,說河水臭不可聞,一到夏天,更加影響到縣城的環境,最後,他表態要治理,但經費讓他們自己想辦法。到底後來怎麼解決的,他也沒有過問。
皇樸人不知道走到什麼地方了,在昏暗的路燈光下,他竭力辨別著方向,心中大有即將永遠告別這塊土地的感覺,也不知徘徊了多久,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來到第二招待所旁邊那個深宅大院門前。啊!這不是自己的家嗎!走到門口,威嚴的大門緊關著,從門縫裡還能看到院內昏黃的燈光,猶豫了半天,他取出鑰匙,開了兩道鎖,那條大狼狗沒有發出驚恐的狂吠聲,跑上前來圍著主人又舔又親。他摸著狼狗的頭,狼狗哇哇地叫了兩聲,不知怎麼的,他感覺狼狗的叫聲像哭一樣的淒涼。狼狗緊緊地跟著他,穿過院子,來到主屋。這是一幢二層小樓,是他到任後特地建的,之所以建在二招旁邊,主要是為了招待所的熱水管能通進家裡,解決了家裡的取暖和用熱水的問題,這種待遇自然是特殊的。
皇樸人在門口停下來,正要推門,門開了,是女兒小婧,小婧一看爸爸回來了,不顧一切地摟著他:「爸爸,你真的回來啦!」
進了臥室,只見妻子和衣半躺在床上,皇樸人坐到妻子身邊,心裡突然升起幾分內疚感。妻子此時也忘了往日那些紛爭和不快,關切地問:「怎麼這時候回來了?」
皇樸人沒說話,目光從妻子身上移開。妻子瘦了,連說話的聲音也有些悲涼。在他印象中妻子從沒有過這種悲痛失落的表現,她是一個剛強自信的女人。在這一瞬間,皇樸人的人性似乎在他身上重現了。他把右手放在妻子頭上,憐憫地撫摩著,妻子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好像生命垂危之際。
「現在石楊風聲很緊,‘雙規’了那麼多人,我很擔心……」妻子說。
「沒事,我現在已經不是當初的縣委書記了,副市長可是地廳級幹部,是省委常委管的幹部。」皇樸人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只有妻子才能聽得清。
「什麼沒事,那些人不可能不把你咬出來的。」妻子說。
「不過,」皇樸人說,「我們要有點思想準備,那些錢主要是留給兩個孩子的,兒子正在上大學,一定要保證他的一切費用,還有一部分留給小婧……」他的聲音有些淒涼,又有些悲哀。好像真的要離開他們,離開這個世界。像遺囑,又像永別的留言。
妻子流著眼淚,點點頭說:「你知道訊息了!」
皇樸人搖搖頭,妻子又說:「你今天很反常!到底怎麼了?」
小婧摟著皇樸人說:「爸,到底怎麼了?」
「記住,我的仇人是裘耀和。」皇樸人突然憤憤地說,「不是他,那麼多幹部都不會有事,我更不會有事。」皇樸人突然把女兒摟在懷裡,女兒終於忍不住地放聲哭了起來。
「這就是‘人治’的結果!」妻子說,「共產黨的幹部權力太大了,簡直是無法無天!」
「‘法治’?早著呢!」皇樸人看看錶,「我要走了,il點鐘郭玉順要開會!」
皇樸人終於戀戀不捨地和妻子女兒告別了,皇樸人突然抓住妻子的手,用勁握了握,好像要把他心中的千言萬語在這頃刻間通過握手的感應傳遞給妻子。小婧緊緊地摟著父親,嗚嗚地哭著,皇樸人一陣陣心酸,強忍淚水,過了一會兒,才竭力振作一下自己,說:「沒事,爸爸會回來看你的!」說完了這句話,他突然覺得自己的表現有點異常,怎麼會說出如此不吉利的話呢?他終於忍著即將衝出眼簾的淚水,頭也不回地出了院門。
這時小韋已經把車子停在大門外了。他走出大門的一剎那,感覺到妻子和女兒都在抹淚,大有生離死別的感覺。
皇樸人的紅旗轎車駛進市政府招待所時,正好是11點鐘,他剛從車裡下來,大廳裡出來兩個人,一個是市紀委書記徐二南,一個是市委秘書長高佔平。兩人站在大廳裡,沒有握手的意思,徐二南微微露出笑容說:「皇市長,晚上也很忙啊!」
此時,皇樸人已經很清楚,他已經在密切監控之下了。
皇樸人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我沒有遲到吧!什麼重要的會議非得夜裡ll點鐘開?」
徐二南說:「走吧!到會議室去。」
3個人上了徐書記的車子,3分鐘就到了市委辦公大樓,徐二南始終跟在皇樸人的身邊,到市委第一會議室,卻不見一個人,皇樸人看看錶,此時已經是11點過了15分,他不明白,為什麼郭玉順還不到,只好強打精神應付著,心事重重地不停地喝茶。此刻他又想到梅處長,難道這個傢伙拿了他20萬元錢不給他辦事,難道他是……假的?想到這裡,他有些不寒而慄,心裡像從一個制高點突然間墜落到萬丈深淵。這個梅處長確實有些神出鬼沒的,上次見面之後,他突然消失了,任憑怎麼打他的電話,都聯絡不上,現在他突然懷疑起來了,悄悄地取出手機,撥通梅處長的電話,得到的回答是:「您撥打的使用者無法接通!」他反覆撥了幾次,得到的回答都是同樣的。
高佔平站起來說:「徐書記,再找個人來玩玩撲克吧!」
徐二南看錶說:「好啊!把章炳前找來!」
皇樸人一聽說找章炳前,心裡又受到強烈的刺激,章炳前曾和他有過一段交往,那時他在另外一個縣當縣委書記時,章炳前當副書記,兩人工作配合得並不好,所以章炳前始終沒有當上縣長,後來他調市政府當副市長時,章炳前調到市紀委當常務副書記,自然是名正言順的正處級了,僅憑這一點,他一點也不怕,因為他現在畢竟是副市長了,而章炳前一個市紀委副書記豈能奈何得了他一個副市長啊!他心裡犯嘀咕的是,此時徐二南怎麼會想到把他叫來打牌呢,何況這些人都不著調子,打什麼牌呢?皇樸人心裡有些忐忑不安起來,分明他們是等待時間,或者等待什麼人,郭玉順,說不定還有省紀委書記龔錢梁。
高佔平和章炳前來了,高佔平手裡拿著撲克牌,他說:「徐書記你和炳前對門,我和皇市長,怎麼樣?」
4個人坐下來,皇樸人哪裡有心思打牌,一不小心牌就掉到地上。
皇樸人幾次提出不玩了,但徐二南他們3個人一個腔不讓,這樣一直打到夜裡3點鐘,突然徐二南的手機響了,一接電話,果然是郭玉順,這時徐二南放下牌說:「結束吧,郭書記來了!」
說話問,會議室的門開了,第一個走進來的是市委書記郭玉順,後面跟著省紀委的仝處長,最後是裘耀和。
大家坐定之後,郭玉順說:「對不起各位,夜很深了,讓你們在這裡等著,這是省委、省紀委的意見。」郭玉順看看皇樸人,只見皇樸人臉色蒼白,他把目光落到仝處長身上,「具體情況請仝處長說吧!」
仝處長掐掉手裡的半截香菸說:「經省紀委常委研究,報經省委批准,決定對皇樸人實行‘雙規’。」他的話一落音,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在皇樸人身上,此時的皇樸人反倒很平靜,他低聲說:「我早就料到了!」
仝處長又說:「皇樸人的主要問題是賣官受賄,生活作風糜爛。」仝處長的話一落音,外面進來兩個人,站在皇樸人的身邊。
仝處長接著說:「皇樸人,你認識一位所謂省紀委的什麼梅處長,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