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廷鑑大著膽子過去檢視了一下,發現有一隻竟然還活著。那是一隻黑色的狗,體形龐大,滿身是血,雖然已經不能動彈,但依舊滿眼兇光。張廷鑑一時起了惻隱之心,喚人把它抬了回去,又命人幫它治療,休養了半個多月才使它活了過來。
傷好之後的黑狗看起來更加可怕,剽悍、兇狠,而且眼中總是閃著冷冷的光,但它不會叫。人們從沒聽見從它口中發出過任何聲音,再加上它那無聲無息的步子,它在庭院裡走動的時候就像一個滑動的鬼影,不但小孩子們看到它會嚇得哭叫,連僕人們都要繞著它走,其它的家畜更是沒有一隻敢接近它。
這隻黑狗彷彿知道誰是它的救命恩人似的,只對張廷鑑言聽計從,傷愈之後就開始忠誠地為他看守藏書樓,從那個時候起,除了張廷鑑本人,連入內打掃的僕人都要由張廷鑑親口對它說「行」之後才能踏進這座樓。
「狗。」張廷鑑叫了一聲,黑狗立刻小步跑過來——因為沒人為它取名,它就一直被叫做「狗」。
「狗啊。」張廷鑑摸撫著狗的頭,他從來沒有這樣對待過這隻狗,狗似乎想要躲閃,但還是用一種高傲的姿態接受了他的愛撫,「所有的人都走了,但是我不會走,這些書是我們祖孫三代人的心血,我絕不會拋下它們。軍閥們要來就讓他們來,我要和這些書共存亡。可是狗啊,你還是走吧,自己到外面去或許還能找到一條生路,你不用陪著我在這裡等死。」
狗緩緩地抬起頭看著他。
「養了你半年多,雖然你是條啞巴狗,但總覺得你是通人性的。這些時日辛苦你為我看守這座樓了,現在你走吧。」
不知道是不是聽懂了主人的話,狗竟然真的站起來向大門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看著張廷鑑。
張廷鑑揮著手:「走吧,自己去找條生路吧。」
狗轉身走出了大門,消失在草叢中。
※※※
士兵們衝進庭院時,張廷鑑就坐在庭院中的太師椅上,平靜地看著他們——他連最後的老僕和狗都遣散了,就是為了自己面對這一刻。看著荷槍實彈,氣勢洶洶計程車兵,他一揚眉:「你們可以殺了我這個老頭子,燒了我的書。但是,讀書人你們殺得完嗎?這些記載著歷史、文化的書你們燒得盡嗎?你們這些無知的東西!我就算死了也要睜大眼睛等著看你們的下場!」
他的態度已經激起了士兵們的殺機。其中一個士兵毫不猶豫地舉起手中的槍,瞄準了張廷鑑就要扣下扳機。
突然,一條黑影從旁邊衝了出來,撲到了那個士兵的身上。在場計程車兵和張廷鑑都看清楚了,撲倒那個士兵的是一條黑色的大狗。那個士兵已經被它一口咬斷了喉嚨,雖然四肢仍舊在抽搐掙動,但眼看是活不了了。
張廷鑑脫口叫出來:「狗!」
狗的嘴邊全是鮮血,揚起頭來看著士兵們,目光中充滿了一種不屬於動物的嘲弄,嘴角彷彿還掛著一絲冷笑。
士兵們不約而同地一起向它射擊,狗迎著子彈向他們衝過去。在它奔跑的過程中,那些士兵隱約覺得它發生了什麼變化。當它毫髮無傷地來到最接近計程車兵面前時,站在那裡的已經不是一隻狗,而是一個長著長髮、獠牙、利爪的妖怪。那名來不及閃躲計程車兵被他像拎小雞似的抓了起來,利爪一揮,一顆還在搏動的心臟就被挖了出來。
它把士兵的屍體往地上一丟,將那顆心臟舉到嘴邊咬了一口,舔舔嘴唇上的血,看著剩下計程車兵,用十分柔和的聲音說:「嗯,看起來很好吃嘛。」
「啊!」
不知誰先慘叫了一聲,所有計程車兵們都轉身向門外逃去。當他們踏上大門的臺階時,那兩扇硃紅色的大門卻自動緩緩關閉起來,長髮利爪的妖怪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他們面前,一邊舔著自己滴著鮮血的爪子,一邊帶著陰冷的笑容看著他們……
張廷鑑在看到妖怪啃噬那顆心臟時就昏了過去,卻在朦朧中聽到有個清亮的聲音在自己耳邊說道:「你救了我的命,我已經報答過你了。」等他醒過來,庭院裡依舊空蕩蕩的,沒有士兵,沒有鮮血,也沒有妖怪,而那隻黑色的、不會叫的大狗再也沒有回來……
※※※
在周圍大廈的襯托下,眼前這座古老的小樓越發顯得老舊,連木製的門窗也散發出一種腐敗的氣息來。張倩走到樓前,伸手推推門,門被七把鎖牢牢地鎖著,紋絲不動。
張倩在門前的臺階上坐下來,託著腮看著不遠處的三層洋房,屋子裡的爭議還在繼續著,張倩對此毫無興趣,便一個人出來透透氣。
張倩身後的是一座藏書樓,據說張倩曾祖父的曾祖父原來是翰林,就是他辭官歸鄉後建起了這座小樓收藏書籍,傳到張倩曾祖父張思賢這一代已歷經百餘年,這座小樓雖然不是什麼聞名遐邇的大藏書樓,但樓中的藏書種類繁多,張倩一直引以為傲。只是曾祖父在半個月前辭世後,這座藏書樓的歷史看來也要到此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