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你好端端的,為什麼非要……非要……」靈雲道長措著詞,想了半天才說,「非要做人呢。」
「請道長慈悲。」這是幾天來殭屍開口講的第一句話。
「唉……」靈雲道長仔細打量殭屍,更覺得她和一般殭屍有許多不同的地方,原本他就在奇怪了,她不怕陽光,不吸血也可以活很久,而且她身上很清楚地保留著人的痕跡,既沒有遍體生出長毛,手指、牙齒也都還是人類的樣子。「如果不介意,可否講講你的來歷?」
殭屍又給靈雲磕了個頭,開始講敘她腦海中勉強尋找起來的那些七零八落的記憶。成為殭屍以前的事情,她惟一記得的就只有無邊無際遮住了整個天地的大霧,霧中有血紅的花朵,像在飛舞一樣……然後就是黑暗、冰冷的墳墓中漫長的等待,一直到可以移動身體,鑽出了地面,漫無目的地遊蕩,殺生和那之後難以言喻的悔恨……那個大霧的清晨和那個和她說話,要給她梳頭的女人,那些又出現在她眼中的,飛在霧中的花,一直張不開的手中握著的玉佩……
「原來如此,是你的陪葬之物保住了你的人性不泯。」靈雲道長聽完了她的故事,心裡對這個女子充滿了同情。一個才貌雙全的絕代佳人青年早逝,死後被埋在亂葬崗上,手中緊緊握著的一塊玉佩是僅有的陪葬,雖然無從知道事情的始末,但「紅顏薄命」這幾個字是免不了的。她不願意做妖怪,一心想做人,自己也實在不忍拒絕她。這麼想著,他向玄機投去詢問的目光。
玄機雙手握緊,心裡在想的卻是:「她吃過人!她果然吃過人!」
「玄機,你怎麼看?」
「師父,她以前吃過人,現在既然有了悔過之心,您不殺她,饒她去就是了,總不能把她留在這裡吧?」
「難得她有心向善,現在把她趕走,斷了她向善之路,她出去後再成了為惡的妖怪怎麼辦?」
師徒二人的談論,殭屍全都清清楚楚地聽著。她低著頭,咬著唇,等待他們給自己一個「判決」。
「聽你的口音像是南方人,」終於師徒兩人停止了爭論,靈雲道長轉向殭屍,說的卻是不相干的話,「你既然不記得原來的名字了,又是從南方孤身漂泊至此的,以後就叫你南羽吧。」
殭屍睜大了眼睛,靈雲道長賜給自己名字,這意味著什麼?難道……
果然,靈雲道長又接著說:「我們玄通觀一共有七十七條門規……我會慢慢說給你聽的。你先跟我來,參拜一下列祖列宗的牌位吧。」
「道長您……不,師父!」殭屍流著淚,向著靈雲道長連磕了九個頭。從此之後,她就成了玄通觀的一名弟子,也有了「南羽」這個名字。
※※※
眼看酷暑將至,南羽早早地就在每間屋子的門窗上掛上了竹簾,還特意從山下購買了綠豆,用來煮湯消暑。幾年前她在窗下種的竹子也已生長成林,風過竹蔭吹入屋中,使夏天顯得也不那麼熱了。
靈雲道長坐在窗邊,看見南羽把在井水中浸過的瓜果削皮切好端到面前,又去拿桶打水時忙叫:「南羽啊,打水這樣的力氣活叫你師兄去就行了。綠豆湯還有嗎,再給我倒一碗。」他的心裡真是感動而欣慰,終於享受到被徒弟侍候的感覺了。
南羽來到玄通觀轉眼間已經過了三年。這三年中,觀中的大小雜事,從洗衣、燒飯到打掃、種菜,甚至裁布製衣、縫補刺繡,全都被南羽一手包辦了,再不用靈雲道長操半點心。自從她來了之後,不但師徒三人住的廂房永遠一塵不染,連那些無人住的房子打掃得乾乾淨淨,門前還種植了花草,現在觀裡就算一下子來三四十個道士,也不必再去專門整理住的地方了。
開始玄機還在為南羽搶了他孝順師父的機會而感到不快,不過幾個月後,他那股勤快勁過去了,也就樂得讓南羽去做這一切。再過上幾個月,他自己的衣服、鞋襪和其他亂七八糟的雜活,也自然而然、順水推舟地全由南羽包了。
「師兄,喝碗湯,吃水果。」南羽把綠豆湯和水果捧到玄機桌上。
綠豆是南羽用自己刺繡的繡品從山下換來的,西瓜是她從山下討來種子自己種的,其他水果是她在深山裡摘回來的。總之,自她來了之後,玄通觀整體的生活水平有大大的提高。
玄機接過湯碗,淡淡道了聲謝,這幾年來他對於南羽本身倒沒有什麼可挑剔的,但是他心裡念念不忘南羽是個殭屍這件事,她現在是安分守己,可是萬一有一天妖性發作呢?師父又教給她不少道家的法術,到時候要降伏她更是難上加難。正因為心裡有這樣的念頭,所以他對南羽一直冷冷淡淡的,免得將來有一天要生死相見時下不了手。
南羽對玄機也無法像對待師父那樣自然,放下碗就離開了他身邊。玄機有意無意中表現出來的敵意和戒備,使南羽不得不在他面前一舉一動都小心謹慎,心中也不知不覺地對他多了一些提防。
兩個徒弟之間各存心病,靈雲道長渾然不覺,玄機和南羽心裡卻都是一片雪亮。他們倆的共同之處就都對師父十分尊敬,所以在靈雲道長面前一向十分融洽,極像一對師兄妹的樣子。
南羽為他們師徒都放好了飲品,退出去回到了自己的廂房,她住的屋子像靈雲師徒一樣簡單樸素,根本看不出是女性住的地方。對南羽而言,有間像人類一樣的住房她已經滿足的不得了,更不會去挑三撿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