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大雪下了兩天一夜,到了第二天的傍晚方停。荒野中雪積的極厚,行走之際直沒膝蓋。我跟頭踉蹌來到荒墳之間,依舊是大聲呼喚著住在那裡的狐仙精怪,也許是因為天太冷了,也許是因為那天晚上我沒有米下鍋所以沒有吃飯,在寒風吹刮之下,我竟然在雪地上昏了過去。等我再醒過來,發現自己身在自己那間破屋中,床前站著一個妙齡女子,正皺著眉頭看著我,我看著那個容貌服飾皆不象出自這種鄉下地方,隆冬之際依舊只穿了一身紗衣的女子,頓時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
我慌忙從床上滾下來,跪在她的面前,哀求她告訴我我孃親的事情,那個女子看著我冷笑:‘看你竟然能堅持了三年,可見你倒不象你的父親,是個薄情寡義的人,看在你這麼執著份上,我就告訴你我姐姐的事吧。’
於是我七姨——那個女子是我孃親的親妹妹,我的七姨——把當年的事情一一講給我聽。她怎麼無意中遇見了寒窗苦讀的父親,怎麼對他芳心暗許,怎麼與他私定終身,我父親怎麼違背諾言要了我生母,孃親才狠心與他決絕,後來我父母雙亡,孃親發現我在親戚家中倍受虐待,怎麼輾轉反覆,幾次三番地猶豫之後,才毅然從他們家中把我帶走,孃親的長輩家人全都反對她撫養這個負心人的遺孤,可是孃親卻始終不忍心拋棄我這個孤苦伶仃的孩子。於是帶著我離開家園,到人類之中居住。她離家之前曾與她最要好的七姨說過,一個人類的孩子無法在荒草之間健康成長,她帶我離開既是因為長輩們的反對,也是為了對孩子好。
孃親離開時與七姨約好,最多十六、七年,等到孩子長大成人,她為其安排好日後生計,幫其娶妻立室之後,便回家來向父母長輩請罪。沒想到時間未到,孃親的求救飛符便飛了回來,只說一句她大意之下被一個人類道士所擒,求家庭中大夥去救她,萬一救不了她,也請照顧她的兒子。
七姨還告訴我,捉走母親的那個道士法力高強,而且孃親是私自離家的,所以她們一族的人已經決定不再管這件事。七姨與另外幾個姨娘雖然有心去救娘,可是自身實力不夠,也是無可奈何。
聽完七姨的話,我才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後果,我當時愣在那裡,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等我回來神來,七姨已經不知何時走了,我本來還想向她請教修道之事,後來又一想,既然孃親家庭中都不打算過問此事,我也不想給七姨添不必要的麻煩。我一個堂堂七尺男兒,難道還想不出辦法來救自己的孃親,第二天我便收拾了自己的東西,悄悄離開了家鄉。
從那以後我隱姓埋名,四處尋訪世外高人,我不急著去找七姨說過的那個道士,因為我知道自己一介文弱書生,絕對不會是他的對手,本來是想學好了本事才去找他,誰知道飄泊了許多才發現,這個世上盜名欺世的騙子比比皆是,真正的世外高人卻少之又少,我跌跌撞撞在江湖上流落了這麼多日子,法術武藝沒學到多少,教訓倒是受了許多,最後我一橫心,乾脆投身到了當年抓我孃親的那個道士門下。」
道志聽到這裡嘆口氣,當年道真入門之時,他已經是逸雲道人的弟子,至今還清楚地記得,師父當年本不想收下這個來歷不明的少年,可是道真苦苦哀求,在觀外跪了三天三夜,師父看他性格堅韌,又加上自己在旁邊轉著圈子求情,才收下了他。沒想到當日收入門中,自己處處以兄弟之情相待的人,卻是個真真正正的白眼狼,今天會趁著師父大敵當前的關頭,出手傷人,要救走一個妖怪。
回想這麼多年來,道真修道習武,比自己用功上一百倍,雖然他的天資不如自己和小師弟,可是師父常常誇讚他的成就將來會在自己與小師弟之上,從這些方面看來,師父對道真是十分愛護,充滿期許的。如今被愛徒這麼一背叛,不知道師父心中會有多麼傷心悲憤。想到這裡,道志向衣踏了一步,厲聲說:「道真,我不管你是不是要認妖為母,這些年師父待你不薄,可是有目共睹的事情,今天你幹下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我身為大師兄,師父不在我就有權處置於你,如果你現在迷途知返,和我們一起去幫師父禦敵,事後我會求師父不計前嫌當做什麼事也沒發生過,如果你執迷不悟,今天就來試試你這個沒出息的師兄手段到底如何!」
「大師兄,唉……大師兄,我就還是這樣叫你一聲吧,這些年你對我,對道全確實如同手足,事事處處護著我們,照顧我們,我心中對你也是真的視為長兄,可是囚母之仇怎麼可以說是我執迷不悟。那個人這些年來做過多少傷天害理的事,我可是樁樁件件地看在眼中,最初我也是想好好地做他的徒弟,認真修行,幫他行俠仗義,斬妖除魔,只要我做好本份,取得他的信任,總有一天可以讓他明白,我孃親不是害人的妖怪,他看在師徒之情份上,也許可以放我孃親自由。可是這些年來我看到了什麼?那些被他抓來的妖怪每天受得是怎麼樣的對待,女性被他任意的凌辱,妖怪們被他驅使著四處興風作浪,然後他再上門以驅妖之名敲詐錢財,看了這些,我還能指望他會放了我孃親嗎?我還能打心裡承認這種人是我師父嗎!」
「師父驅使妖怪到那些為富不仁之家興風作浪,不也是在劫富濟貧,有什麼不對?至於那些女妖怪本來就是無恥淫蕩之輩,為了求得自由而向師父投懷送抱,師父將計就計有何不可?你自己不也吃肉喝酒,什麼時候把清規戒律看得那麼重過了。」道志斥責道。
「哈哈哈,好好好,你竟然能把壞人家清白與吃肉喝酒看成一樣的事情,真不愧是他的徒弟!」道真氣極反笑,口中也抹去了「師兄」這個稱呼。
「那些妖女本來就以迷惑採補為業,哪裡說得上‘清白’這兩個字。」
「不要廢話,要麼讓路,要麼……」道真一揚手中長劍,指向道志。道志也撥劍面對著他,兩個人之間的氣氛越來越凝重。
道全在旁邊聽了良久,一會覺得大師兄說得有理,一會又覺得二師兄也有他的苦衷,現在看他們快打起來,連忙閃身攔在他們之間:「大師兄,二師兄,有話好好說,你們這是幹什麼?」他對師父沒什麼感情,但是對兩位師兄卻一向視為兄長,當然一百個不願意他們打起來。
「小師弟,快到後面去幫師父!」
「小師弟,這種地方你還要呆下去嗎?那位女道長既然找到了這裡,收拾了那個道門敗類之後未嘗不會連累到你,你不如現在就避一避的好。」
「小師弟,師父神通廣大,怎麼會輸給那個女妖精?你現在幫我收拾了這個師門叛徒,我們一起去幫師父。」
「小師弟,你看看他的作為,難道你將來想變成他那樣的人不成?我知道你心地善良,連作惡的妖怪都捨不得殺,你還是快走吧。趁亂離開這裡,他根本不適合做你師父。」
道志與道真無法說服對方,把拉攏的目標都集中到了道全身上,你一言我一語地對他進行說服,道全左右為難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最後無奈地說:「大師兄,咱們一起去幫師父吧。」他的意思是這樣既算是聽了大師兄的話,又可以讓二師兄趁機逃走。
誰知道道志冷笑一聲說:「對,等我收拾了這個叛徒,咱們就去救師父!」說完揚劍就向道真刺了過去。道真舉劍反擊,兩個人激鬥在了一起。
道全看著他們打作一團,急得扎著手無可奈何,圍著他們轉了幾圈,喊了半天:「大師兄,二師兄,你們別打了,別打了!」都沒有得到他們任何回應,只好說:「我去看看師父再回來……」他心裡想著,只要師父那邊的爭鬥結束,不論師父是輸是贏,兩位師兄也就都沒有再打下去的必要了。
道全匆匆趕到後院,只見師父與那個女道士依舊僵持在一起,兩個人都是紋絲不動地對立著,只是那個女道士依舊風姿灑脫,仗劍而立,道袍被風微微吹動地樣子頗有些仙風道骨的味道,而師父就要狼狽得多,不僅已經後退到了廳堂內,而且臉上的汗水淌成了小河,已經打溼了他的衣襟,道全從未象道志一樣認為師父是萬能的。這一點他比較接受道真的影響,可是至少到目前為止他眼前的師父是不曾失敗過的,現在卻在一個女人的面前落了下風。看到道全進來,師父的眼中露出喜色,他已經無力分神說話了,所以用眼神示意著,要道全上去攻擊女道士,道全抽出長劍,猶豫著向女道士走去。
「小道友,我勸你別輕舉妄動,」女道士不但分神開口,而且還回過頭來向道全一笑,「我不願傷害無辜之人,不過你先向我出手的話,那可就不一定了。」
逸雲道人趁她分神之際向前衝了半步,但女道士回過頭後,馬上又把他壓回了廳房,道全發覺師父根本不是處於下風,而是已經敗了,只是那個廳房中有種不知什麼力量在幫他抵禦女道士的攻擊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