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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星星睏倦(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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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真正的愛情其實是相當卑賤的,你不同意那是因為你還沒有經歷而已。

很久之後康婕收到我從雲南寄給她的第一張明信片時,發簡訊問我說:你跟那個陸知遙,是一見鍾情嗎?

我想了想,回覆她說:不是一見鍾情,是一見如故。

傾蓋如故,白首如新,就是這麼簡單的八個字。

在昆明巫家壩機場下機之後,我戴著耳機拖著行李坐上了去大理的車,將我出來之前我媽那句「能省則省,不必要花的錢一分都不要多花」貫徹得十分徹底。

想起羅素然描述過的三種顏色,登機之前的感傷和陰霾直到這一刻才減淡了些許。

打電話給我媽報平安,沒想到那端的她比漫遊的我還急:「到了啊?到了就行了,打什麼電話,發個簡訊不就行了!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說了,我要偷菜去了……」

聽著手機裡傳來的忙音,我真的有一種欲哭無淚的感覺。

接下來就是發簡訊給康婕了,她的回覆很快:記得帶禮物啊。

我怎麼竟認識些損友?

在去大理的途中我小睡了片刻,當我醒過來的時候,只看到車窗外一片無際無垠的向日葵,滿眼的金黃色在搖曳,頭頂上是生活在城市裡終年難得一見的碧空。

那一刻,聽覺和嗅覺都已經失靈。

我輕輕地閉上眼睛,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又想起了他的臉。

他真像是一個咒語,像我胸口的那個刺青一樣,永遠永遠地烙燙在我生命的土地上。

林逸舟,天上的世界,是不是真的美麗勝過人間,否則為什麼你去了之後,再也不願意回來。

收到許至君的簡訊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我記得他以前最討厭長篇累牘地編輯簡訊,他的說法是,明明一個電話兩分鐘就能說完的事情,幹嗎要你一條我一條發來發去浪費時間。

所以當我看到那條「出門在外一切小心,程落薰,你別總是讓人覺得你在努力讓自己過得不好,努力讓自己不開心,一切都會過去的」的簡訊的時候,我心中真是五味雜陳。

我想了想,回了他一個字:好。

我們都是一群固執的人,林逸舟固執的胡鬧,許至君固執的剋制,康婕固執地跟一個不斷消耗著她寶貴青春的人糾纏,羅素然固執地生下孩子固執地一個人撫養她,還有李珊珊和宋遠,他們在固執地相愛的同時也固執地摧殘彼此。

而我呢,我不知道如何確切地概括我的固執,在眼下,也許活著,就是我的固執。

也許人生就是這樣一個痛苦的過程,但為了那些星星點點的快樂、歡愉,和慰藉,我們依然要揹負著那些沉重,一點,一點地走下去。

高原上天黑得比城市裡晚,當我還拖著行李在大理的石板路上尋找旅館時,康婕已經在對著鏡子認真地貼著假睫毛了。

地球不停地運轉著,世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變化,各種資源的增長與滅絕都在迅速地加劇,而我們對於即將登場的命運總是無法知曉。

當我在大理的某家書店看到一本書的扉頁上寫著「如果不是遇見你,我至今還不明瞭我一直在漂泊」時,康婕所在的酒吧已經在夜幕裡「啪」的一聲亮起了霓虹燈。

這個時間段酒吧裡還沒有開始對外營業,所有的工作人員都還在做著準備工作,打掃衛生的,清點酒水的,準備小吃和果盤的,聯絡客人訂臺的,當然,還有dj……每個人都在忙碌著,像是為了準備一場盛大的宴會或者演出似的。

我們曾經跟著素然姐一起去看過一次綜藝節目的錄製,在嘉賓登臺之前,舞美,燈光,攝像,編導,甚至是拿著臺本的主持人,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全神貫注地核對著接下來的相關事宜。

那個時候,我們都很亢奮,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好像我們不是觀眾而是嘉賓。

但錄製節目的過程是那麼的無聊,一次次地笑,一次次地鼓掌,到最後我們都快睡著了。

生活就是個大舞臺,有些人是把一年過成了千姿百態的365天,有些人是把365天重複成了冗長而乏味的一整年。

她一臉麻木地把員工卡別在胸前,靠在洗手間滿口的牆壁上抽開工前的最後一根菸,她想起程落薰臨走前那句傷感的「愛無能怎麼治」,忽然自嘲地笑了笑:落薰,你是愛無能,我是愛飢渴,誰又比誰好一點呢?

漆黑的過道里,打扮得搖曳生姿的紅男綠女不斷從她眼前晃過,她低下頭踩滅了菸蒂,勉強打起精神來準備上班。

她完全沒有注意到,有一雙清亮的眼睛,牢牢地盯住了她。

康婕原以為那天晚上不過就跟之前過去的每一天一樣,看到客人舉起桌上的蠟燭時,費勁地從密不透風的人群裡擠過去,微笑著問,請問需要什麼?

她是一定沒有想到,從這天晚上開始,她的人生要翻開全新的一章了。

當那雙清亮的眼睛的主人在震耳欲聾的音樂聲中,湊到她耳朵旁邊大聲地喊出來的不是「麻煩給我一桶冰」而是「你今晚能不能跟我走」的時候,她的腦袋裡好像有一枚重磅炸彈,「嘭」的一聲巨響,把她原本雖然簡陋卻井然有序的世界轟炸得亂七八糟。

她原本被夜生活折騰得毫無神采的眼睛,在頃刻之間,瞳孔裡燃燒起熾烈的火焰。

同一時分,月光下的大理呈現出古鎮特有的雅緻,黑夜將它的安靜盛情包圍。

洗過澡之後我換上白襯衣,披著一頭溼漉漉的頭髮拿著那本書隨意找了一家鋪子坐下來點了一份揚州炒飯,身後是一條潺潺流動的小溪,所有的位置上都有人在笑,他們在喝酒,他們在吃飯。

而我呢,我只能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這番場景很容易讓人想起朱自清先生寫的《荷塘月色》:熱鬧是他們的,我什麼也沒有。

百無聊賴的我藉著頭頂上那盞暖黃色的光開始看書,其實我心裡挺鄙視自己的,要是我在這麼喧鬧的場所看到一個穿著白襯衣,頂著海帶,哦,不對,應該是海藻般長髮的女子讀禪學的書,我一定會在心裡武斷地認定她是一個十足的裝逼犯。

所以說,被理解真是的一件很奢侈的事。

好在認識陸知遙之後,他的一句話為我所有矯情的行為都做了開脫:這個世界嘛,條條大路通裝逼啊。

他比那盤揚州炒飯先出現,我原本以為是服務員端了飯過來,沒想到一抬眼,居然看到一個巨大的包。

沒錯,就是在《國家地理》的雜誌上或者旅遊衛視的節目裡經常能看到的那種大包,就是那種我每次看到都感嘆著能把身高一米六八的我都裝進去的大包,就是那種要我揹著它爬山我寧願去死的大包。

他媽的,嚇我一跳!

我很不高興地看著這個人把他灰撲撲的大包卸下來放在我的旁邊,幹什麼啊,舟車勞頓我連晚飯還沒吃就先吃一肚子灰。

更無語的是他居然還在我的身邊坐下來,認認真真地看起選單來了。

我把書合上,四顧一番,除了我這兒也的確是沒有空座了,沒辦法,只好跟這個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髒兮兮的傢伙拼一桌了,無奈的我把氣撒在了服務員身上:「喂!就一份炒飯啊,怎麼還不來啊,我餓死啦餓死啦!」

我真不知道這句話有什麼問題,那個傢伙忽然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然後迅速地低下頭去。

我發誓我沒看錯,他真的是在笑!

請問我有什麼好笑的!

在這個地方所有的歌者都在唱同樣的歌,微微的沙啞是許巍的腔調,你在我的心中,永遠是故鄉。

是誰人獨樹一幟,讓我聽到幾乎熱淚盈眶的歌詞:也不知道究竟在黑暗中沉睡了多久,也不知道要多難才能睜開雙眼,我從遠方趕來,赴你一面之約。

我走在逃離命運的途中,卻與命運不期而遇。

不久之後我用黑色的簽字筆將這句話寫在拉薩平措青旅的牆壁上時,腦海裡還在不斷地反芻著那首歌。

有些時候你不得不承認,無心之說可能一語成讖,命運安排好的情節總跟你的人生軌跡嚴絲合縫。

沒有人會同情那些從一開始就瘋狂的人。

同一時間裡的康婕也陷入了瘋狂狀態,要不是殘餘的理智還能控制她的行為,她真的會操起桌上那一桶冰潑向眼前這個無恥的渾蛋。

有一雙那麼幹淨的瞳仁,卻講出這麼失禮的話,真是沒天理啊。

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轉身要走,卻被對方一把拉住:「我說真的啊,你開個價啊。」

如果不是喝了這麼多酒,如果不是身旁有這麼多看熱鬧的人在起鬨,這個叫做蕭航的傢伙是不會這麼放肆的,事實上他自己也不願意被人當成那種在夜店獵豔的登徒子。

可是,沒有辦法啊。

可是,願賭服輸啊。

可是,他心裡有苦說不出啊。

你幹嗎用那種看狗屎一樣的眼神看我,他覺得自己比她還委屈,可是身邊那些人已經發出噓聲了,還有什麼比作為一個男人的面子更重要?

他壯起膽子繼續不要臉:「美女別這麼裝嘛,大家都是年輕人,開個價也好商量嘛,買賣不成仁義在是不是?」

「三千?」

康婕一動不動。

「四千?」

康婕的眼神更冷了。

「六千吧,行不行?我就當又買了個iphone4。」到這個時候蕭航已經決定了,這個女孩如果再不說話他就認輸,告訴她這不過是一個無聊的賭局。

「一個手機!我x,我一晚上就值一個手機!網上流傳出來的那些女明星一晚上的價碼可是一臺直升機啊!這就是人跟人之間的差距嗎?」康婕心裡簡直想仰天長嘯。

可是,她嫣然一笑:「先生,賤人的六千塊錢,不足以讓我也變成個賤人。」

她邊說邊忍不住笑了起來,而蕭航連同他身邊所有的人,都在她最後一個字落音的瞬間,石,化,了。

canyouspeakenglish?這是陸知遙跟我說的第一句話。

「噗」的一下,我滿口炒飯差點沒噴出來!

當時我就恨不得把自己定的臉撕下來放進口袋裡,我一隻手顫顫巍巍地拿著飯勺,另一隻手死死地摳著木桌邊緣,臉色紅了又青,青了又紅,心裡把自己罵了一萬遍:叫你當初不好好學英語,叫你以為這輩子英語跟你沒關係!

彷彿沉默了一個世紀之後,我聽見自己結結巴巴地回答他:「i……呃……ijustcanspeakenglishalittle,呃…myenglishisverypoor……」

不用人家嘲笑我,我自己都覺得……這個女的真的是太可笑了!

我居然還是個大學生啊!

他的眼睛裡有盈盈的笑意,不是初出茅廬的年輕人了,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那麼一些顯而易見的細紋,細紋裡藏匿著滄桑,也鏤刻著閱歷。

他笑了一會兒,輕聲說:「ok……那我們說漢語吧,姑娘,你頭髮真長。」

我凝視著這個狡猾的人,他笑得真是燦爛啊,真想把這盤還沒吃完的揚州炒飯直接扣到他頭上啊!

趁他埋頭吃飯的時候,我迅速地召喚服務員來結賬,然後拿起我那本書灰溜溜地跑掉了。其實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跑,不就是英語差嘛,有什麼大不了的啊,普通話我還是會說的啊。

雖然在心裡反覆安慰自己,但我還是有一種很丟臉的感覺。

老天保佑我不要再碰到這個人了,這個裝逼犯,明明會說漢語裝什麼外國人!

原本有點兒小鬱悶的我一邊碎碎念一邊沿著街道兩旁的店面逛著,當我看到那一條條色彩繽紛的披肩時,之前那點兒不快立刻拋之腦後,去他媽的english!這裡是china!

看到那些在淘寶上都要買六七十元的披肩在這裡才賣三四十塊時,市儈的我立刻振奮了,一番討價還價之後我終於如願以償地買了一大堆!

在付錢的時候,我心裡已經盤算好了:這個給素然姐,她那麼仙風道骨的氣質披這個一定很好看!這個給李珊珊,她可以用來扮成阿拉伯女子,這樣就不用戴墨鏡了……但是,好像,這個比墨鏡還要搶眼啊……這個給康婕,她可以用來當圍裙,做可樂雞翅給我吃。

最後這個,啊哈,這個是我的,只有我才能把這種中年婦女最愛的棗紅色駕馭得這麼完美啊!

我裹著棗紅色的披肩武裝得像個恐怖分子,蹦蹦跳跳地回到客棧,經過前臺的時候,再次看到了那個風塵僕僕的大包。

他看到我的時候,友好地跟我打招呼:「誒,買了這麼多地毯啊?」

我瞪了他一眼,「噔噔噔」快步上樓跑回自己房間去了。

房間的頂上有一扇小小的玻璃窗,月光如水銀般傾瀉在地板上,這是我第一次一個人在離家那麼遠的地方過夜,內心既有新奇,也有感慨。

房間裡亂七八糟堆著我的行李,許至君給我的那包藥品就放在桌子上,從板藍根到痛經寶什麼雜七雜八的東西都有。

在慘白的月光下,我靜靜地想,也許,我這輩子,再也遇不到比他更珍惜我的人了。

到底是什麼令我們錯過,我想應該是我的問題,我太不安分,比起現世安穩我顯然更憧憬信馬由韁,比起跟他在一起時那種細水長流的溫暖,我好像更享受跟林逸舟糾纏時那種勒得我瀕臨窒息的,每一分鐘都煎熬得要落下淚來的感覺。

佛學講究輪迴轉世,很多科學和醫學解釋不了的時候,玄學都能給出一個妥帖的答案。

以前我不聽話,不好好唸書的時候,我媽總是很傷心的說,我怎麼會有個這麼不讓人省心的女兒,我真是前世欠了你。

這天晚上我寫完明信片之後,我躺著在床上看著那扇天窗,傷感地想,也許我媽說得對,真是前世欠的,我欠林逸舟,許至君欠我,所以這一世我們都得慢慢還。

真正的愛情其實是相當卑賤的,你不同意那是因為你還沒有經歷而已。

康婕換好衣服下班的時候,燈紅酒綠的解放西路上已經沒幾個人了,只有幾輛計程車停在路邊,司機們降下一點玻璃,在車上抽菸。

她在這個城市裡長大,她的青春期跟這條路緊密地聯絡在一起。

她無數次看到踩著十公分高跟鞋的女生,在酒醉後,仰著通紅的臉,站在路邊泣不成聲地打電話,也無數次看到英俊的男生神色匆忙地穿行於深夜的大街趕著去新開的夜店。

這個城市這麼喧囂,卻又,這麼寂寞。

在喧囂而娛樂的長沙,每個貌似彪悍的人都有一顆孤單的心。

但現如今,這些人當中,永遠不會再有那個叫林逸舟的男生,再也看不到他微微有些泛藍的眼睛。

這是沒有林逸舟,也沒有程落薰的長沙。

想到這裡,她長長地嘆出一口氣,原本想伸手攔輛計程車,可一想起從這裡打的回家的計程車費都夠明天一天的飯錢了,只好坐上了停在計程車旁邊的摩托車,跟司機說,去火車站。

從她在酒吧開工以來,如果沒有特別緊急的事,她是不會打的的。用她自己的話說就是,我反正閒人一個,有的是時間缺的是錢。

除了陳沉之外沒有人知道,她每天凌晨下班之後不是直接回家,而是去火車站的麥當勞買一杯熱飲坐著,等到六點,再坐最早的一班公交車回家。

她從不抱怨這有多辛苦,她甚至覺得比起那些大包小包守在亂糟糟的候車室裡的人,能夠坐在麥當勞喝一杯朱古力,翻翻雜誌,已經挺舒服的了。

可是,這一天,她沒注意到,身後有個人一直跟著她,直到她拉開麥當勞的門,那個人才搶先一步閃到她面前說:「美女,我想跟你道個歉。」

她差點沒被這突然冒出來的渾蛋給嚇死:「我靠,你是鬼啊!」

對方點頭哈腰地賠不是:「對不起對不起,我太冒失了,真不好意思,我叫蕭航。」

藉著麥當勞裡的光,驚魂未定的康婕這才看清楚這個人的臉,原來就是那個要花一個iphone4的價錢買她一夜春宵的賤男。

「我管你叫什麼,滾!」

「你怎麼沒抽那個賤人一耳光啊!」隔天得知此事的李珊珊第一反應就是這句話。

康婕聳聳肩,佯裝豁達:「算了,被瘋狗咬了一口難道要咬回去嗎」,還沒等李珊珊接話,她忽然又彷彿人格分裂了一般怒吼:「得了狂犬病他媽的不去治病學人泡什麼吧啊!把我當小姐!奇恥大辱啊!」

李珊珊被她前半段的寬容和後半段忽然爆發的癲狂嚇了一跳:「他媽的你也瘋了啊!一句話分成兩次說你很爽是不是啊!」

沒有程落薰在的時候,這兩個人就像是兩枚隨時會爆炸的原子彈遊走在長沙街頭。

這一天,原子彈?康要陪原子彈?李去做第二次雷射祛疤的手術,去之前康婕給我打電話說:「我跟你講,其實我覺得,她姓董。」

「啊?」我莫名其妙地接著電話,不知道她唱的是哪一齣。

「她應該叫董珊珊!」

「為什麼啊?你能不能快點說啊。」真是急死我了,康婕這個神經病說的是什麼跟什麼啊,就算珊珊要冠夫姓也應該是宋啊!

「你是沒看到啊,她去做手術啊,那個氣場啊,簡直啊,就像董存瑞烈士附體啊……哈哈哈」

……

沉默了三秒鐘,我輕聲的說:「康婕……」

「嗯?」

在掛電話之前我終於咆哮了:「日你妹啊!以後能不能不用無聊的事能不騷擾我啊!!!」

站在美容整形醫院門口,李珊珊忽然停下了腳步,她抬起頭透過墨鏡看著玻璃上的巨幅廣告,上面那些姿態做作的女人覥著一張假臉,挺著假胸對著路人搔首弄姿,標榜著自己是破繭重生的奇蹟,旁邊配著極富煽動性的文字:我的雙眼皮是假的,我的鼻子是假的,我的美麗是真的。

墨鏡後到底是鄙視還是豔羨的眼神,旁人無從得知,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心裡的酸楚:她居然成為了她從前嗤之以鼻的那種人。

她回過頭跟康婕說:「反正你來都來了,不如把那顆淚痣點了算了?」

康婕飛了個白眼:「你休想騙我陪你一起疼!再說了,沒錢,你以為我不知道,這裡點顆痣的錢在街邊的美容院都可以點幾十顆了!」

奸計沒有得逞的李珊珊還了個白眼給她:「沒錢你昨晚幹嗎放走賺錢的好機會啊!」

康婕嬌笑:「人家想放長線,釣大魚嘛,偶像劇裡的女生都是這樣演的嘛。」

整容醫院裡的護士小姐都穿著粉紅色的褂子,眼影一個比一個妖媚,果然不是正規醫院,誰見過省人民醫院的護士塗指甲油的嗎?

康婕拉拉李珊珊:「你真放心?」

可是誰也拉不回李珊珊要恢復美貌的決心。

看著她宛如就義一般走進手術室,康婕心裡忍不住一顫。

我們都忘不了第一次在大街上見到李珊珊跟人對打時的颯爽英姿,曾經我還很小人之心地跟康婕說,我們哪天不跟珊珊打招呼就直接衝去她家敲門,倒要看看這個死妖精素顏是個什麼樣子。

事實上,我們也確實這樣做了,她在清晨怒髮衝冠地開啟門,猥瑣的我們雙雙驚呆了。

天生麗質,確實有這麼回事的。

手術開始之前,李珊珊跟康婕說:「待會兒我要是尖叫,你千萬要鎮定啊!別進來看啊!很嚇人的!」

康婕於心不忍卻還要跟她鬥嘴:「有什麼好看的,你又不是明星!」

手術進行中,康婕坐在走廊裡靜靜地抽了一根菸,從十六歲開始,煙對於我們來說,就像多出來的一根手指,我們說了無數次要戒,卻從來沒有認真實踐過。

事實上,在李珊珊發出駭人的尖叫時,她的心的確是揪成一團的,但是也的確沒有勇氣衝過去看看手術例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或許落薰陪我去醫院的那一次,坐在走廊裡等我的時候,也是這種心情吧……」她想。

做完手術之後李珊珊戴著口罩從裡面走出來,腫著一雙眼睛罵罵咧咧:「我操,一次五百,一次又五百,再這樣下去包都賣光了,只能去賣身了!」

說罷她還不解氣:「宋遠那個沒出息的,還不如去送快遞,順豐快遞的派件員月薪都上萬了!」

她這番話引得康婕又想起了前一天晚上不愉快的事情。

六千,區區六千塊,裝逼犯們一個手機的錢,那個叫蕭航的神經病居然認為一個手機就可以買她一夜!

其實當蕭航哆嗦著說出「對不起」三個字的時候,她是很想很想哭的,那種委屈非要號啕大哭一場才能得到宣洩。

那天的早班車上,晨光熹微,空氣清冷,她很難過地想,如果我也是出生富貴之家的千金小姐,二十幾歲就開著瑪莎拉蒂到處亂撞……或者是每個白天捧著工具書去圖書館自習的女生,整天思考的問題是出國留學還是考研,甚至,哪怕是每天晚上揹著名牌包包拿著iphone泡夜店的辣妹……他應該都不會,也不敢這樣直白地侮辱我吧……

在天光微亮之際,她深深地感到一種悲哀的羞恥,為了自己的貧窮。

貧窮,是這樣無從掩飾的事情,任何人都可以一眼洞穿你的窘迫,然後以此作為要挾你的砝碼。

而最悲哀的地方在於你是那麼清醒地知道,對你的生活構成最大威脅的不是別人,而是生活本身。

從醫院裡出來,康婕和李珊珊手挽著手順路去素然姐家看淺淺的時候,我正在大理街頭跟那些逢人就問「要不要包車?要不要坐船」的當地黑導砍價:「不要這麼貴嘛,人家還是個學生呢,很窮的呢,便宜點嘛好不好?」

為了顯得我真的很無助,我還特意裝呢把「呢」字發成「捏」的音,一臉貌似單純的笑容底下是一顆仰天長嘯的心啊:「長沙五塊錢就坐船遊湘江啊!你們要不要這麼欺負外地人啊!」

經過一番艱難的討價還價,我終於說服了那個皮膚黝黑的大姐,給我便宜了十塊錢。

十塊錢,在長沙好歹可以吃碗粉,還可以加個煎蛋呢!

到了買船票的地方我驚喜地發現原來學生證可以打折,啊啊啊,好開心,趁著學生證最後的期限再謀取一點福利吧!

可是我翻遍全身上下,只差沒當街把襪子脫下來找了,也沒見到學生證的蹤影。

我,好,想,哭,啊!

就這樣,買了一張鉅額全價票的我,丟三落四完全沒有一點生活自理能力的我,穿著領口巨大的短袖tee和涼鞋,一點兒防曬工作都沒做就興致勃勃地遊洱海去了,當我舉著手機45°自拍的時候,我死都沒想到,僅僅在兩小時之後,裸露在陽光裡的皮膚就迅速地開始脫皮,發紅,慘不忍睹!

遊輪上有美麗的白族姑娘給大家表演三道茶,據說是白族待客的禮儀,那個不知道應不應該稱為主持人的姑娘向大家介紹「頭苦、二甜、三回味」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

康婕在手機那端神秘兮兮地說:「我今天偶然遇見你前男友了。」

我這個白痴腦袋在那一瞬間竟然短路:「我哪個前男友啊?」問完我就後悔了,除了許至君還能是誰,她要是見到林逸舟豈不是見鬼了嗎?

果然,那端的她也停頓了片刻,才用一種懶得跟我廢話了的語氣繼續說:「他身邊有個好漂亮的妞兒,氣質也好,珊珊說話那麼不好聽她都沒生氣。」

那一刻,原本是喝在嘴裡的「二甜」忽然變成了「頭苦」,那種突如其來的苦澀充斥著味蕾,縈繞在口腔之中,讓我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也許那一刻,康婕也後悔給我打這個電話了吧。

後來我們很默契地扯到了一些別的事情上,什麼淺淺的尿布,李珊珊的手術之類無關緊要的話題,然後我們適時地掛掉了電話,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身邊有另外一個人了,這不是我曾經衷心希望的那樣嗎?我不是很慷慨地說,他值得更好地去愛和被愛嗎?

那心裡這種奇怪的酸楚,是怎麼回事?誰可以給我一個確切的回答?

難度係數再高的奧賽題都會有一個精準的答案,但是愛情,沒有。

[2]可以稱之為愛情的,僅僅只有那一樣東西。

許至君啊,落薰才出去幾天啊,這麼快就交新女朋友啦。

游完洱海我意興闌珊地回去客棧,在廳裡還撞見了那個假外國人幫兩個真外國姑娘指路,他看了我一眼說:「脫皮了。」

我還沒回過神來,他已經轉過去不理我繼續跟那兩個金髮碧眼前凸後翹的姑娘飆英語了。

色狼!不要臉!以貌取人!膚淺!

我把淤積在心裡的火氣全發在這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身上之後,心情舒暢多了,當然,所有的發洩都是在我心裡完成的,我還不想被人當成個神經病潑婦。

當我回到房間裡,一照鏡子,我才知道他說的脫皮是怎麼回事。

從脖子開始到胸口的皮膚此刻全部呈現出一種駭人的紅,用手輕輕一搓就有細碎的皮屑紛紛跌落,我再低頭看看穿涼鞋的教,原本白皙的兩隻腳被曬出了慘不忍睹的不規則圖案。

那一瞬間,我真的很想抽自己兩個大嘴巴子:程落薰你個傻逼,你個大傻逼!

我引以為傲的冰肌雪膚啊,我對不起你啊!

從許至君給我的那包東西里我翻出了一盒薄荷膏,塗在身上蛻皮的那些地方有些清涼。

他真是細緻周到,做他的女朋友真是一件讓別的女生嫉妒的事情啊,我酸溜溜地想。

我深知自己糾結的個性,獨處的時候就愛鑽牛角尖,為了避免我繼續在那種酸楚的情緒裡越陷越深,我披起那塊地毯,想出去隨便轉轉。

我剛走到樓梯口就聽見一陣歡騰,年輕人啊,真是精神好啊,大晚上啊,不睡覺,我默默地想。

下了樓,我看到公共活動區域已經擠滿了人,他們看起來真的好開心的樣子。

人都有個能量場,我相信悲傷只能獨自承受但歡樂是可以傳染,於是,我義無反顧地扎堆了!

從人群的外圍慢慢擠,終於擠到了最接近圓心的位置上,我才不管旁邊那個胖姑娘拿眼睛斜睨著我連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誰要你那麼胖,一個人佔兩個人的座!

等我終於憑著一己蠻力捍衛了自己的領土之後,這才看清楚,圓心中間竟然是那個故意跟我講英語的abc!

此刻的他與我第一眼所看到的他氣質有些微妙的差異,褪去了那份隨意,眉目之間更多了些王者風範。

他懷抱著吉他正在調絃,第一聲吉他聲響起的時候,原本鬧鬨鬨的人群,陡然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眸子裡都閃著一種溫柔的光。

這是春夏之交的古鎮的夜,遠離川流不息的香車寶馬和光怪陸離的都市,遠離聲色犬馬的塵世喧囂,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彷彿微醺般的釅釅色澤。

燭光裡我看到他的臉,握著瓷杯的手不能自持地顫抖起來,那種感覺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狹路相逢過,彷彿冥冥中宿命再度召喚。

那種被某樣尖銳的東西將飄浮於半空中的我擊中,無能為力地陷入了黏稠濃郁的深沉夜色。

我不明白為什麼我會有一種這麼悲愴的感覺,離開長沙之後這是頭一次,這麼強烈。

我原本以為只要雙腳離開那片熟悉的土地,不說徹底忘記至少短時間之內我可以不去想起,然而眼前的這個人,他身上有著一種近乎魔力的氣息,將我刻意想要壓制住的那些思緒全部喚起。

是氣息,那種暌違的,氣息,我那麼那麼熟悉,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林逸舟。

我簡直想將那種氣息——那種凜冽的,肆意的,不受拘束的氣息,凝固成堅硬的晶體,隨身攜帶。

但就在下一秒,我翻然醒悟,那一定是我的錯覺。

可以稱之為愛情的,僅僅只有那一樣東西。

它在我十八歲的那個春夏之交的夜晚,像黑色颶風一樣突然襲來,讓我猝不及防,無法鎮靜。它在後來的時光裡與我形影相隨,揮之不去。

它是我戴在左耳上的那枚耳釘,它是我文在心口的那個刺青。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我覺得這世界上不會再有更恰當的名稱能夠概括,所以只能稱之為愛情。

那麼其他的邂逅,是不是都只能籠統地稱做為豔遇?

而此刻,我還不知道這個近在咫尺之遙,彈著吉他,用一口標準的英語唱著《加州旅館》的人叫什麼名字,我甚至沒有預感到他在我的生命中會扮演一個至關重要的角色,我只是覺得這歌聲很好聽,真希望他一直唱下去,不要停。

當他停下來的時候,停頓了兩秒鐘之後,人堆裡忽然爆發出如雲朵般乍起的掌聲和口哨聲,我原以為他會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沒有,在他的臉上我絲毫沒有看到類似於羞澀或靦腆的神情,就像林逸舟一樣,好像沒有任何場面會讓他們手足無措。

真是有那麼一類人,天生就是要接受歡呼和膜拜的吧,後來熟稔了之後,我想起那天晚上的情形,不禁發出這樣的感慨。

沉寂了一會兒,有人提議來玩真心話大冒險,我本想起身走,卻被他叫住:「那個披地毯的,你你你,別走,過來坐。」

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我的身上,那一刻我的臉上迅速地飛起一片緋紅,在他身邊坐下來的時候還忍不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每個人的額頭上貼一張撲克牌,除了他自己之外別人都能看到,根據大家給出的暗示去猜,猜對的人掌握生殺大權。

「哈哈,怎麼樣,刺激吧!」我旁邊那個胖姑娘衣服蠢蠢欲動,躍躍欲試的樣子,我真的好怕她還記我擠她的仇,逮著機會要我表演一下「胸口碎大石」之類的驚悚演出。

可是人倒霉起來,總要栽在某個人或者某件事手裡,胖姑娘沒逮到我,坐在我旁邊的這個貌似流浪歌手的渾蛋卻沒有放過我。

他環視了周圍一圈之後,最終把目光鎖定在我這個手無寸鐵的弱女子身上:「就你吧,長頭髮,你選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我看他那個樣子肯定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我還是不要自尋死路選真心話了,畢竟我這個人嘛,人品還是沒得說的,如果選了真心話,我說的話就不會摻一點假。

可是我我我,我死都沒想到,他居然說:「你現在去門口站著,大聲喊,我的狐臭治不好啊!」

霎時,我的頭頂上,一群黑色的烏鴉「嘎嘎」地叫著飛過。

在身後所有人期待的眼神里,在從門口經過的人不明就裡的眼神里,我心裡的哆啦a夢,超級賽亞人,美少女戰士,劉胡蘭,江姐,董存瑞,黃繼光……所有所有我能夠想出來的,可以給我力量的,可以讓我身體裡的小宇宙在這一瞬間徹底爆發的名字,一一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我的……我的……」我真的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可是我程落薰,不能丟長沙姑娘的臉,我閉上眼睛,心一橫,視死如歸地喊出了那句衝破雲霄的話:「我的……狐臭治不好啊!」

霎時,經過的人紛紛停駐,而我的身後爆發出了與之前獻給那個賤人的掌聲一般熱烈的鬨笑聲!

散場的時候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沒臉見人的我正打算偷偷摸摸貼著牆角回房間時,又被我的仇人叫住了:「喂,你是哪兒的人啊?」

「關你屁事!」我惡狠狠地回答他。

可是他一點也不在意我惡劣的態度,還是一臉好脾氣地笑:「那你做什麼的?」

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啊,知不知道「不要臉」三個字怎麼寫啊!

「做二奶的!」我也自暴自棄了,語不驚人死不休。

「真的啊?」這個白痴似乎真的相信了。

我心中暗自得意,叫你整我,看我還不玩你一回:「是啊,你看不起我們做二奶的啊,我們也是憑自己的本事掙錢,我們二奶也有尊嚴……」

我還想說點什麼的時候,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本暗紅色的小本子衝我晃:「程落薰,你畢業之後的宏偉志願,就是做二奶啊?」

這個渾蛋,他手裡拿著的,可不就是我不翼而飛的學生證!

他接著說:「做二奶的,都像你這麼高調嗎?」

老天爺一定是覺得失去了林逸舟之後的我還不夠慘,才會派這個叫做陸知遙的傢伙,在已經身負重傷的我身上,再用力地砍一刀。

後來我總結出了一條經驗,怎樣確定我遇到的人對我具有殺傷力呢,那就是在首次交鋒的時候,他氣定神閒,我屁滾尿流。

反之亦然。

同樣的夜色中,許至君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心不在焉地摁著電視遙控器,從1換到50,又從50換回1,那隻叫做薩摩耶的躺在他身邊,喉嚨裡發出模糊不清的咕嚕聲。

他機械地重複著換臺的舉動,腦袋裡的思緒始終停留在下午偶遇康婕的那個場景中。

那時康婕和李珊珊正站在路邊攔計程車,因為正好趕上交班的時間,所以她們等了好久都沒有一輛空車肯停下來,正好他路過,就載了她們一程。

也是湊巧,他開車接唐熙去某個飯店吃飯,他們兩個人的爸爸最近有一些生意上的合作,談生意嘛,總歸是要吃吃喝喝走走過場,幾杯酒下肚,有的沒的互相吹捧一通,也就談得差不多了。

不知道他爸爸是真心的喜歡唐熙還是有別的什麼目的,這陣子總是叫他帶她一起去玩,各種音樂會的票,電影票都是兩張一起給他,總說是別人送的,別浪費了。

唐熙倒也是真地值得長輩們另眼相看,無論是去聽音樂還是看畫展,她總是一副真的被藝術打動了的模樣,最可怕的是她竟然還不是裝的,在某次畫展上偶遇據說是蜚聲國內的某知名畫家,她還真的井井有條地跟對方聊了好半天。

當時許至君站在一邊看著她,猶如看到了一個親民和善的公主。

是的,很美好,很得體,很優雅,但是總像是隔著什麼,無法親近,也不願意親近。

康婕她們從上車開始就一直盯著他和唐熙看,但李珊珊有口罩遮擋,所以他從後視鏡裡只能看到擠眉弄眼的康婕。

用屁股想都知道她們一定是在用眼神揣度他和唐熙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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