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不讓這兩個八婆去程落薰面前挑撥離間,他率先作出澄清:「咳咳……康婕,珊珊,給你們介紹一下,這個是唐熙,我爸爸的朋友的女兒。」他已經儘可能地把他們的關係說得夠疏遠了,繼而又向唐熙介紹:「這是康婕,李珊珊,跟我關係很好的朋友。」
這一番介紹之下,親疏立現,唐熙的臉上也的確閃過那麼一絲尷尬的神色,但教養極好的她還是立刻回頭對她們很禮貌地笑:「你們好,我叫唐熙。」
康婕還沒接話,作為林逸舟曾經最好的異性朋友,一直因為許至君摁掉林逸舟最後那通電話而耿耿於懷的李珊珊隔著口罩,陰陽怪氣地說:「許至君啊,看不出動作挺快的嘛,落薰才出去幾天啊,這麼快就交新女朋友啦。」
氣氛頓時冷至冰點。
「美女你誤會了。」唐熙的臉上仍然保有笑容。
大家閨秀唐熙用她的溫文爾雅,反襯得康婕和李珊珊是那麼的小家子氣。
車開到離中天國際還有一站路的地方,許至君以「再開過去不好停車」為由適時將車停下,而康婕和李珊珊都心知肚明他是不想接近那裡,不想去面對住在那裡的那個女人,和她生下的那個跟他同父異母的妹妹。
下車後康婕跟他說了聲謝謝,他想了想,還是忍不住下車追了過去叫住她。
猶豫了好半天,終於在康婕從疑惑漸漸轉變為不耐煩的目光中,他問出了那個問題:「她有沒有跟你聯絡?」
頃刻之間,康婕心裡一聲長長的嘆息,哎,許公子啊,美人近在眼前,你怎麼還想著程落薰那個傻逼啊,你真是比傻逼還傻逼啊。
但是她還是很厚道地撒了個善意的謊:「沒有啊,她連她媽都很少聯絡。」說完這句,為了強調真實性,這個白痴又畫蛇添足地加上一句:「可能是豔遇去了吧,哈哈……哈哈……哈……」
說完之後,她恨不得掐死自己。
臨睡前我上了一會兒網,剛好碰上下班回家的素然姐線上。
到底是做母親的人了,她的qq頭像不再是以前那個粗獷的大鬍子布魯諾,而是換成了淺淺的大頭照,小丫頭笑得很燦爛,小臉肉乎乎的,看著就想伸手過去掐一下。
我和素然姐一人貼了一張面膜開著影片,艱難地扯動著嘴角語聊,她問我,出去了幾天感覺怎麼樣?
我表示一切都很好,就是忘了帶防曬霜,只怕回去的時候要變成印第安人了。
她哈哈大笑,扯得面膜都變了形:「你好討厭啊,做面膜的時候笑會長皺紋的!」
影片裡的她看起來真的是很快樂的樣子,其實我覺得比起我剛認識她的那個時候相比,她真的顯得有一點兒滄桑了,也許跟生育有一些關係,但我相信淺淺的降生會撫平她生命裡的某些缺失,會使得原本豁達的她更加在遇到堅信的時候,更加樂觀,堅定,並且寬容。
但是我的缺失呢?
就在我跟素然姐互道了晚安之後,許至君的頭像亮了起來。
看到他的頭像我第一反應就是要下線,接著我立馬反應過來我本來就是隱身狀態,他根本不知道我在。緊接著我又想起,以前我們還在一起的時候,因為兩個人都不愛上線,所以每次說話都要先喊一下「你在嗎」。
後來他說,乾脆這樣吧,我們都對對方隱身可見,別每次跟兩個傻逼一樣。
可是自從我們分手之後,我就取消了給他的那隻小眼睛。
我覺得其實這樣對他反而好些,如果看到我在,又不知道跟我說什麼,可能他心裡會更不舒服吧。
關掉電腦之後我枕著手臂看著那扇小天窗,發了好久的呆。
素然姐以前跟我說,女孩子過了二十歲就是大姑娘了,該認真想想未來了,可是眼下的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裡。
我在大理的最後幾天,康婕打電話來跟我講「我從酒吧辭職了,媽的,再做下去我要短壽了」的時候,我遲疑了一會兒,問她:「你沒哭吧?」
「哭你妹啊,有什麼好哭的,大不了擺地攤去,好多擺地攤的都擺出賓士了你知道嗎!」
她總是這種語氣,從她說的話裡你聽不出悲觀也聽不出樂觀,就是一副好死不如賴活著的樣子,可是我從來沒有告訴過她,某些時刻,對於她,我是打從心底裡佩服。
除了我們短暫決裂的那一次之外,我發現我幾乎沒看到她哭過,也許她並不是沒有眼淚,只是都流在了沒人看見的地方。
康婕當然沒有去擺地攤,首先擺地攤的那些人都有自己固定的位置,才不會讓給你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小丫頭,而且聽說,曾經有人為了搶奪一尺寬的地方,引發了一場群架,最慘的那個被砍了十幾刀。
十幾刀啊!康婕默默地想,就算是頭大象都經不起這麼砍啊!
其次就是她根本就不知道要賣什麼!
她也真的很嚴肅地去批貨的地方轉過幾次,看到那些小飾品,小本子,甚至小發卡,蝴蝶結她都想據為己有,她是在無法想象,如果她去擺地攤,客人要買這個,她說「這個不賣」,客人要買那個,她說「這個我自己也喜歡」的場面。
那樣……我也會被人砍十幾刀的吧?她心有餘悸地想。
後來我們閒暇無聊的時候,康婕告訴我,在她待工的那段時間裡,她媽媽也基本康復了,不過她那個極品媽媽就算癱瘓了,嘴巴也不會放過她的。
從早到晚康婕都生活在鄉下那個拆遷戶媳婦的陰影裡。
「好好的一份工作你說不做就不做了啊,你蠻有骨氣的嘛!這個社會骨氣值幾個錢啊?你看看王阿姨的女兒,肚子都大得跟個西瓜一樣了,你還每天躺在家裡裝死,同樣養的是女兒,怎麼別人就那麼好福氣嘍!」
「當初王阿姨女兒結婚我還送了一份人情,指望你結婚的時候收回來,現在別人都要收生孩子的紅包了,你還連個男朋友都沒有!」
「說你幾句你還不高興了,怎麼啦,長大了了不起了是吧,有本事到你爸爸那些野女人面前去起調子啊!」
……
終於,康婕在某個早晨再次被這種市儈的咒罵吵醒之後,終於忍無可忍了!
我清早就收到她的簡訊:別的女兒都是她媽的貼心小棉襖,我是捅在我媽心口的一把殺豬刀!
緊接著我開啟電腦,發現她在她的qq簽名,新浪微博,校內狀態以及豆瓣我說上同步直播了這句話。
我估計再這樣下去,她會控制不住自己,做出弒母的惡行來。
辦事效率極高,人脈極廣的康婕在半天之內就搞定了房子的事,她讀中專時的某同學的表姐的男朋友正好是做地產中介的,按照她的要求,火速給她提供了一套「只要有床有熱水器有冰箱有空調有沙發可以連寬頻就可以啦」的房子,湊巧還就就在李珊珊他們住的地方不遠。
康婕欣慰地想,我的人緣真不是一般的好,我真的,太牛逼了!
趁著週末,康婕一通電話把李珊珊和宋遠call起來:「過來幫我搬家啊,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啊,晚到半小時,你們就等著收屍啊!」
本來在家打副本的宋遠只好找羅素然借了車來幫忙,康婕守在樓下一看到那輛熟悉的甲殼蟲就崩潰了:「你有沒有腦子啊,這麼小的車平時多裝一個人都裝不下,你他媽開來幫我搬家?」
戴著墨鏡的李珊珊穿著一件黑色外套,超有氣場超又範兒,遠遠看著就像時尚雜誌裡那些歐美街拍的模特,她一記栗暴:「你妹啊,我們現在窮得都要去賣腎了,去哪裡幫你找個大車來啊。再說了,你他媽又沒傢俱,就那點破衣服破鞋子,難道要個航空母艦來幫你搬啊?」
伶牙俐齒的康婕被比她更伶牙俐齒的李珊珊堵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一般在這種時候她就分外懷念程落薰被她噎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欺軟怕硬的傢伙只好轉移話題:「好吧好吧,我的都是破衣服,你的衣服都好看……誒,你這件外套什麼時候買的啊,從沒看你穿過啊!」
原本只是一句無心的話,康婕和宋遠都沒有注意到李珊珊在那個瞬間愣了一下之後,才輕描淡寫地說:「怎麼沒穿過,你沒印象了而已。」
其實康婕本來還想說:「我怎麼會沒印象啊!我上個星期陪別人逛街的時候看到過,今年春裝新款,價格抵得上我半年房租了!」
可是她沒機會說了。
吊兒郎當的阿龍從院子門口搖搖晃晃地走進來,一看到康婕就下意識地往旁邊一閃,他剛想說點什麼,康婕就轉過去,拿背對著他,專心致志地往車裡搬東西。
康婕完完全全沒有注意到,當宋遠看到阿龍手臂上那條文身的時候,陡然之間,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定了定神,裝作不經意地問:「那個人是誰啊?」
「不認識!」康婕沒什麼好語氣。
「不認識?不會吧,我看他好像想跟你打招呼啊。」宋遠不死心,接著套話,其實他心裡已經著急得恨不得把康婕提起來嚴刑拷打了。
「說了不認識!」康婕也不耐煩了,她實在沒臉告訴自己的朋友:他是我媽的……男朋友?還是更直接一點的說法……姘頭?
宋遠還想問點什麼,康婕把東西一摔:「宋遠,你幫不幫忙,不幫我叫搬家公司了!」
看得出康婕是真的很忌諱,宋遠只好暫時壓下心裡滿腔的疑問,先幫她搬東西。
從頭到尾,李珊珊一句話都沒有說。
當天晚上她就搬進了那所「家電齊全,窗明几亮」的老房子,這才發現租房子這個事真是一分錢一分貨的事。
床是睡上去翻個身都要嘎吱嘎吱響的,冰箱只及她膝蓋高,就算全部塞滿也只夠儲存兩天的口糧,空調是掛在牆上當擺設的,一摁遙控器開關就聽見頭頂上一陣轟鳴,至於沙發……她很想打電話問問那個該死的中介:「他媽的你家的沙發長得跟藤椅一樣嗎!」
可是她沒有勇氣,她知道,她給出的錢也不過就只能租到這樣的地方,算了吧,就當臥薪嚐膽吧,忍辱負重地活下去吧,為了儲積力量建設祖國,我暫時苟且偷生吧!
而且,至少,電視還是可以看的,至少,還有芒果臺可以看啊!想到這裡,她幾乎要喜極而泣了!
晚上十點半,當芒果臺自制的青春偶像劇剛剛開場的時候,她的手機響了,陳沉的名字在螢幕上明明滅滅。
半小時之後他提著幾盒冷盤,一盒炒飯,還有從他認識她起她就深深迷戀的滷豬腳來敲門了。
他一進門就一通抱怨:「我日,你怎麼找了個這麼隱蔽的地方,你要躲起來搞傳銷啊?」
「你以為我願意啊,我也想住在摩天輪旁邊的公寓裡,每天坐在飄窗端著咖啡杯感嘆這個世界真是不符合我的夢想啊!」康婕比他怨氣還重。
正大口大口扒著炒飯的陳沉懶得跟她爭,一邊翻著冷盤一邊問,你受不了你媽媽幹嗎不搬回你爸爸那邊住啊?好好的浪費幾百塊的房租。
康婕啃完一個豬腳辣得嘴都腫起來了:「我不想為難我爸,我搬回去,那個女人肯定會想方設法找我的麻煩,我爸本來就辛苦,我就別去害他了。」
陳沉挑了挑眉:「也對,你跟你那些後媽鬥爭了這麼多年,你爸也真是不容易。對了,你在酒吧做都好好的,收入也比較穩定,幹嗎突然不做了?當初我勸你別去吧,你又不聽,我說過你是我的女人,我怎麼都會照顧你的,我有十塊錢就會分你五塊,你又不信我。」
康婕低下了頭,很久沒有說話
在康婕的沉默中,電視的聲音顯得特別大,女主角和男主角在海邊奔跑著,海浪打溼了他們的腳。
那才是明媚的,朝氣蓬勃的青春吧。
可是青春有多種多樣的姿態,它可以以千千萬萬種面目呈現,就像羅列在一個巨大的書架上的書,別人青春的書脊上寫著晨光,雨露,花朵,朝氣蓬勃,她的書脊上寫著孤單,貧窮,困苦和居無定所。
還有失望。
對於親人的失望,對於情感的失望,她本以為對於她離開酒吧這件事,無論是她媽還是陳沉都會表示支援,沒想到他們竟然都覺得有點兒可惜,她甚至很偏激地想,是不是隻要能賺錢,你們都不在乎我在什麼樣的環境裡,是不是哪怕我去販毒賣淫你們都覺得沒問題。
絕望的時候她不是沒想過死,死了就從她厭倦和厭惡的這一切中解脫了。
也許每個人都想過吧,關於死,可是大多數人,都選擇了在冷靜下來之後繼續苟且偷生。
她也不例外。
康婕起身去開啟窗戶,滿屋子食物的香味頓時清淡了許多,在陳沉探究的目光裡,她終於道出了原委。
「做得好好的?我他媽差點被人強姦了。」
窗外忽然一道閃電劃破整個夜空,潮溼悶熱的空氣頃刻之間一掃而光,夏夜的雨,轟隆隆的就這麼下下來了。
[3]你點亮了一盞燈,我靠近一看,那的確是我所向往的世界。
很久以後我才從康婕口中得知她決定離開酒吧的真實原因,而這件事除了我跟陳沉之外,她沒有再對任何人說起過。
「跟誰說都沒用,不能讓事情變得好起來,還有可能變得更壞,所以就懶得說啦。」她是這樣說的。
而當晚陳沉的反應也是嚇了一大跳:「強姦?你說得太嚴重了吧?是不是又想上次一樣,只是無聊的人惡作劇啊?」
「屁!是真的!我襯衣釦子都被扯掉了!」康婕一激動差點把那張原本就顫顫巍巍的舊茶几給掀翻了,她語無倫次:「我也不是剛到社會上來混,真的假的我難道分不清嗎?」
頓了頓,陳沉放下手裡的筷子,拉住她的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臉,就像安撫一隻受驚的雌性小動物:「你慢慢說,慢慢地說。」
那是一個看起來跟往常沒有什麼不同的夜晚,等清潔人員打掃完場地,換好工作服的康婕剛把在賽百味買的三明治當晚飯給解決了,她還順便給李珊珊打了個電話聊了一會兒:「珊珊,現在的夜店都不是你我的天下了,以前我們出來玩,最多也就是化個煙燻妝了,現在的小姑娘不打兩針玻尿酸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來泡吧的,哎,人要服老啊!」
「滾,是你老了,我還沒有!有錢了我也是要去打玻尿酸,打肉毒桿菌,打羊胎素,女明星打什麼我就打什麼!」
掛掉電話的時候,康婕被一個男人撞了一下,手機都撞掉了,她剛想爆粗口忽然想起自己現在是上班時間,只好硬生生地把那句髒話吞了下去。
對方停下來替她撿起手機,說了一句「不好意思」。
那是一個你說不出他哪裡不對勁可是看著就是很不舒服的男人,並不算胖的臉上浮著一層叫人作嘔的油光,坑坑窪窪的皮膚,還有典型的因為嚼檳榔嚼出來的腮幫子,還有,白色的襯衣穿在別人身上那麼飄逸,可是為什麼穿在他身上就顯得那麼猥瑣。
電光火石之間康婕知道為什麼了,因為,他,把襯衣下襬,紮在,緊身牛仔褲,裡,腰間那根d&g皮帶的logo金光閃閃。
「真是刺瞎了我鈦合金的狗眼啊。」康婕默默地想。
過了十點,人越來越多了,服務員們也越來越忙了。
就在康婕忙得暈頭轉向的時候,一個同事跑來跟她說,那一桌有人找你,你去看看吧。
從密不透風的亂舞群魔中一步一步艱難地擠過去時,康婕心裡還在琢磨著是誰在找她,難道又是上次那個賤男?
沒錯,又是個賤男,不過不是上次那個,這次是衛生間遇到的那個緊身褲賤男。
我和康婕生平最恨男人穿緊身褲,每次走在街上看到那些下半身繃得緊緊的男生我們都恨不得衝過去把他們打一頓:讓你穿緊身褲!讓你穿緊身褲!
可能是平時鄙視他們太多了,這次遭報應了,當康婕看到那個男人的時候,她幾乎要風化了。
「先生,請問是你找我嗎?」她扯著喉嚨大聲喊。
緊身褲一臉的殷切:「是的嘍,美女,過來喝杯酒嘍。」
他邊說邊用玻璃水杯——對,不是小酒杯——是平時喝水的那種容量的玻璃杯,倒了一杯什麼飲料都沒兌的純百齡壇給康婕,裡面還丟了兩塊冰塊。
看著他猥瑣的臉,康婕心裡那隻恐龍又在咆哮了:「我x你媽啊!老孃生理期你叫我陪你喝酒啊!他媽的還給我倒這麼一大杯純的,你這不是擺明了要老孃的命嗎!」
表面上,她只能微笑著說:「先生,真的不好意思,我們有規定,上班時間不可以跟客人喝酒,你們慢慢玩,我先走了。」
她剛轉身,原本站在她對面還隔著個桌子的緊身褲男就像會凌波微步一樣,瞬間來到了她的面前,兩隻手像兩把鉗子一樣死死地卡住她的手臂:「我跟你們經理是朋友,打個招呼就沒事了,就喝一杯,一杯。」
那一刻康婕真的很想破口大罵,喝你媽呀喝,這麼喜歡喝你怎麼不去喝婦炎潔啊!
那是在理智崩潰之前的最後一次警示,她沉著臉,冷冰冰地說:「真的不好意思,身體原因,實在不能喝……」
話還沒說話,酒杯,已經逼到了嘴邊,玻璃杯口碰了她的牙齒髮出了清脆的聲音。
一秒鐘之後,康婕奮力地甩開那兩隻骯髒的手,吼出來的聲音超過了音響裡震耳欲聾的鼓點:「滾開!臭流氓!」
沸騰的人群在頃刻之間,有了短暫的停滯,緊接著,是更火暴地起鬨和煽動。
康婕狠狠地瞪了那個傻逼一眼,轉過身大力撥開人群,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沒看到對方因為漲紅的面孔以及兇狠的眼神。
整個晚上康婕沒再靠近過那一片區域,雖然在員工室被經理狠狠地說了一頓,但她拒不認錯,也不道歉,其實當時她心裡已經有了走人的念頭。
離開這個男盜女娼的環境,她惡狠狠地想,卻怎麼都沒料到就在幾小時之後會經歷那麼一場驚心動魄的事件。
康婕稱之為,被強姦未遂事件。
因為是週末的緣故,下班之後幾乎都快天亮了,同事們三三兩兩地結伴回去了,剩下她一個人無精打采地換好衣服從平時的員工通道出來,剛下到一樓正想拐彎去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買點東西吃,忽然被一隻手狠狠地拽了一把,於是重重地倒在了樓梯間裡。
她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外套就被粗暴地扒開了,那雙在幾個小時之前死死鉗制住她的手,此刻帶著洩憤的目的,正預備把她身上所有的衣服都剝掉。
「x你媽!」使出了全身最大的力量,康婕衝著黑暗中看不太清楚的這張臉憤怒地罵著,手腳並用,狠狠地踢打著對方。
沒用的,她太瘦弱了,何況對方是個五大三粗的男人。
襯衣的扣子已經被扯開了,這個樓梯是有多久沒人打掃了啊,躺在水泥地板上的她感覺到地上厚重的灰塵都在往她的肺裡鑽,旮旯裡還有蜘蛛網,離她的臉不遠的地方明顯看得出有痰幹了的痕跡。
她忽然停下了掙扎。
真髒,真的,這個骯髒的樓梯間,這個骯髒的城市,這些骯髒的人。
對方原本沉迷於她的掙扎反抗,看到她忽然鬼魅似的笑,不禁也停下了動作。
「你有套嗎?」康婕問。
那個背對著光的男人在這一刻,的的確確被她臉上那種不知道應該用什麼詞語形容的奇異神情嚇住了,好半天,他沒動彈也沒說話。
「問你,你有套嗎?有套就快戴上做了完事,沒套的話就趕快去買一個,我是為你好。」康婕繼續說。
樓梯之間微弱的光線照在她的臉上,這個猥瑣下賤的男人發現她的眼神里真的有一種不懼的淡定,甚至可以說是胸有成竹。
這一下,他反而慌了:「什麼……你……什麼意思?」
康婕面無表情:「我們經理沒告訴你嗎,我在這裡做事是為了賺醫藥費的,我男朋友在外面亂搞把我也傳染了。」
「呵呵,你這招對我沒用的。」對方擠出了幾聲乾笑,但手腳卻並沒有動作。
「那隨便你吧,我反正不虧,就當找了免費的鴨。」康婕邊說邊伸手去拉男人的d&g皮帶扣,還沒碰到它,她就被狠狠地扇了一耳光。
「賤貨。」
從她身上爬起來的時候,對方丟下這句話,然後揚長而去。
她在黑暗中躺了很久,在那段時間裡她的腦袋一片空白,什麼也沒想。
連她自己也不相信,一個這麼蹩腳的謊言,竟然幫她逃過了一劫,是不是因為在這個社會上,人與人之間的隔膜真的太深了,是不是在這個傳統道德淪喪的時代,這樣的謊言可信度真的太高了?
她拉緊了身上的衣服,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的嘴裡,發出了輕微的冷笑。
「那天早上我很平靜地買了一杯咖啡,從火車站坐早班車回去,像平時一樣,沒有任何異常。」她這樣告訴陳沉。
陳沉面前的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蒂,每一根都是燃到了過濾嘴那兒。
在聽康婕敘述的過程中,有好幾次,他差點氣得把茶几給踢翻,掀翻,氣得差點揪著康婕罵「傻逼」。
可是他忍住了,心裡所有的憤懣和狂怒都被髮洩在大口大口吸進肺裡的香菸上。
就算他再粗糙,畢竟認識這麼多年了,曾經也是那麼真切地相愛過,他對康婕還是很瞭解的,就算他衝她吼,說你這個白痴怎麼不早點說,我找人砍死那個畜生,她也只會很不當回事地覺得他不過就是逞口舌之快。
他滿腔的怒火都快把自己焚燒了卻還是沒辦法讓她相信,他是真的可以為了她去拼命的。
是的,他們早已經沒有了十五歲的時候,踏著落葉一起爬山的少年情懷,可是在他的心裡,她跟他後來交的那些女朋友多多少少總是不一樣的。
他在別人面前總是很愛逞能,走到哪裡都是一副老大的樣子,兄弟有事他一定到場,借錢二話不講,出了什麼事大家一起扛。
可是隻有她,真的只有對著她,他可以嬉皮笑臉地說,借點錢給我嘛。
有些女孩子跟他分手之後越過越不堪,可是傳到他耳朵裡也就當個笑話聽了,唯獨康婕這個傢伙,她不可以墮落,她要是墮落了,他第一個動手扇死她。
「算了,沒真的被強姦啦,只是受了點驚嚇。」康婕看著陳沉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只好輕描淡寫地安慰他。
陳沉一語不發,突然站起來側身進了逼仄的廁所。
她知道,他是對她有脾氣,怪她沒早點告訴他這件事。
她也知道,雖然她用很平靜的語氣來說這件事,看起來好像真的沒有對她造成什麼影響,但每一個被噩夢驚醒的凌晨,都明明白白地宣告著,這些驚嚇和傷害都鏤刻在生命的底板上,永遠不會湮滅。
很久之後我得知了這件事,第一反應比陳沉激烈多了,我差點沒把手裡那杯檸檬水潑到她臉上!我又是氣憤又是心疼,可越是氣憤越是心疼我就越不知道說什麼,只能眼淚汪汪地瞪著她。
康婕也真是倒霉,這件事她總共也就告訴了兩個人,結果這兩個人都反過來需要她寬慰。
「有什麼大不了的啊,一個二個好像我被輪姦了一樣。說真的,這事不怪別人,怪我自己,我他媽的就不應該在那種地方混,到處都是衣冠禽獸,憑什麼要別人把你當大家閨秀呢?所以,我沒做啦,你看我現在不是很好嗎,一根毛都沒少。」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已經是廣告公司的職員了,但那是後來的事了。
這個夜晚,陳沉留在她租的這件屋子裡,第二天很早他就走了,當康婕醒來的時候,那張舊茶几已經被收拾乾淨了,上面放著一疊錢,昨天簽好的租房協議反面上寫著幾句話。
「昨天贏了點錢,你拿去吃飯吧,有事給我打電話。垃圾我替你丟了。」
這麼多年,他的字還是這麼難看。
不知道為什麼,那行字在她的眼睛裡慢慢地、慢慢地變得很模糊。
就是在那天早上,我收到康婕的新地址,她說:「樓下有個老信箱,我問過了,可以收,你給我寄明信片吧,我也裝一把文藝女青年。」
我看著那條簡訊笑了好半天,站在陽臺上忽然很矯情地說一聲,大理的清早,你好。
隔壁伸出個頭來,是那個神經病:「程落薰,吃了嗎?」
這不是北京老大爺們最慣用的打招呼的方式嗎?
「沒呢,您呢?」我就是這麼有語言天賦,哈哈。
「那一塊兒吃吧,你換換衣服,要不就把你那地毯披上,穿這麼點兒不冷嗎?」
我突然覺得,兒化音,真好玩兒。
不對,等等!他知道我叫程落薰,我可還不知道他叫什麼呢,我媽叮囑過我,在外面一定要多幾個心眼,可不能像在長沙那麼沒心沒肺的。
於是,我問他:「喂,你叫什麼啊?」
「陸知遙,身份證上是這個名兒。」他笑了一下。
我本來還想跟他鬥鬥嘴,可是他那一笑,我忽然就蒙了,說不清楚什麼原因,真的,就是蒙了。
拐到一條小巷子裡,我看到一個小小的店鋪門口豎著個牌子,上面寫著,牛肉麵,餌絲之類的字,我估計選擇也不會太多,隨便吃吧。
我們要了兩碗牛肉麵,出乎意料的好味道,我本來不怎麼餓,吃了兩口之後竟然食指大動。
「多吃點兒,瘦得跟猴子似的。」他說。
「我以前是個胖子……不對,也不能算胖子吧,反正就是不瘦,是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沒吃東西才瘦成這樣的。」
「幹嗎不吃東西,失戀啊?」
他真把我問住了,面對一個僅僅只知道他身份證上的名字,聽他唱過兩首歌兒,被他捉弄過幾次的新朋友,我還不想將我的來龍去脈和盤托出,雖然他連我的學生證都看過了。
「嗯,失戀,絕食,就瘦了。」我順著他的意思說。
他有笑了一下,沒說什麼,可是我分明看得出他的意思是覺得我幼稚。
幼稚就幼稚吧,這不重要,反正也不過是萍水相逢的人,沒過去也沒未來,不必在乎他怎麼看怎麼想。
吃完早餐又不知道幹嗎了,一前一後閒散地遊蕩著,我估計他是在看滿大街的美女,當然,我也是。不料想他突然回過頭來問我:「你接下來有什麼計劃?」
「啊?我啊……去買點明信片吧,然後找個地方寫好寄了。」
「不是。」他「嘖」了一聲表示我誤解了,「不是問你待會兒打算幹嗎,是問你接下來還打算去哪些地兒,是不是待幾天就回長沙?」
「不知道……」
我忽然停下了腳步,呆呆的,怔怔的,看著他,那一瞬間我的腦袋裡好像颳起了一陣風,把原本井然有序的一切都打亂了。
我發現我真的不能去想規劃,計劃,打算這些東西,一想這些我就頭痛,就本能地想要逃避。
陸知遙也停下了腳步,轉過來看著我,靜靜地看著我。
我真的不知道這是怎麼了,這個人好像手無寸鐵地就把我原本費了好大的勁才整理好的世界給打亂了,他就這麼隨隨便便地問我一個問題,就把我弄得心煩意亂。
這到底是怎麼了?
我在一家書店裡選了好半天,才選中了幾張明信片,不同於我們平日買的那些花花綠綠的卡通圖案,這些的背景
很久沒寫字了,拿起筆來覺得有一點兒彆扭,但是我還是盡力工工整整地在背面寫著:我住的房間有一扇小小的天窗,每天晚上都能看到月亮。有一天我想起一句話,我所有的失去都是關於你,我忽然覺得,執著也有執著的快樂,是那些不執著的人無法體會的。
真的是太久沒有用筆了,寫出來的字真難看,我舉起明信片推遠又拉近,算了,遠看還行,也別太苛刻了,於是又鄭重地在收件人的地址後面寫上康婕的名字。
在給所有我答應要寄明信片給他們的朋友都寫完了之後,還多出來一張,是我特意多買的。
填上了我曾拿著開啟它的鑰匙的那個小公寓的地址,我不知道能不能寄到,但我知道這一定是一張無人查收的明信片,如果它不在途中因為各種各樣的意外遺失的話,那麼它最終的歸宿也就是那個再也不會有人開啟的郵箱。
收件人是林逸舟。
我只寫了一句話:「這個世界上曾有過你,我不知道這對我是好事,還是壞事。」
在郵局把所有的明信片一起投進郵筒之後,我又不知道要幹嗎了,正好看見一間甜品鋪,就順便進去坐了一會兒。
選單上琳琅滿目地陳列著很多甜品,我隨便翻了翻還是照習慣點了份楊枝甘露。
以前我跟康婕很喜歡吃一家飯館的蓋澆飯,我第一次去的時候點的是魚香茄子,在康婕把選單上所有的蓋澆飯都吃過一遍之後,我還是隻吃點魚香茄子。
康婕說我就是那種破殼的時候看到什麼就把什麼當媽媽的動物,第一眼喜歡的東西就會死心眼喜歡一輩子。
其實我也不知道這樣好不好,但是我就是這個樣子,我拿自己也沒辦法。
我一勺一勺耐心地挑著碗裡的杧果,隔壁兩個男生聊天的聲音有點兒大,我聽了半天之後,忽然對早上陸知遙問我的那個問題有了一個清晰的答案。
回到旅館路過他房間的時候看到門是敞開的,他正抱著筆記型電腦上網,我站在門口叫他:「喂。」
他轉過臉來看著我:「喂什麼喂,不是告訴你我叫什麼了嗎?」
「可是直呼其名也不禮貌啊。」我說。
「那你叫喂就禮貌了?」
這個人怎麼這樣啊,比我大這麼多也不讓著我一點兒,我看他對別的姑娘挺客氣的嘛,包括那個前臺小妹都說他人好,幫她修電腦,怎麼就這麼喜歡跟我較勁兒呢?
「算了,叫什麼都不要緊,反正過幾天你就看不到我了。」
我說完這句話,他把電腦放下了,穿著人字拖走到我面前鄭重其事地問我:「什麼情況?你要回去了?」
這是我們第一次離得這麼近,我這才發現他蠻高的,比我高出一個頭,我跟他講話必須稍微仰起一點兒頭。
「不是,我要去西藏。」
沒錯,我在甜品鋪聽到那兩個男生在商量進藏的時候,心裡就立刻作出了這個決定。
我要去西藏。
雖然我從來沒有一個人去過那麼遠的地方,不像許至君讀初中的時候就已經跟著他父母遊過了歐洲,但是當我決定去西藏的時候心裡沒有一點兒顧慮。
好像這個決定早就已經在那裡了,只是在等著我看到它。
陸知遙看著我,他的瞳孔像兩隻琥珀包裹著我的樣子,過了半天,他牛頭不對馬嘴地說:「吃飯去吧。」
後來我回想起來,陸知遙跟我說過的最多的話就是,你餓不餓?吃了沒?
我不知道為什麼他看到我就會想起吃飯這件事,是我長得讓人很有食慾還是怎麼回事,當我把這個問題拋給他的時候,他輕描淡寫地說,沒有為什麼,就是一個人吃飯很悶。
但就是在那段時間裡,我的臉上原本消退了的嬰兒肥漸漸地回來了,在我們最後分開的時候,他拍拍我的臉說,程落薰,你還是胖點兒好看,我剛認識你的那個時候,太瘦了。
我站在比我高出一個頭的他面前,聽到那句話,眼淚嘩啦嘩啦不能抑制地流了出來。
「真的決定進藏?」他替我開了瓶啤酒。
這種啤酒的名字叫做風花雪月,跟我以前喝過的味道都不一樣,我仰起頭大口大口地灌了幾口之後擦了擦嘴:「是啊,已經決定了。」
「真是巧了,我也要去。」
「你?」我睜大了眼睛。
「嗯,滇藏,川藏,新藏,我都走過了,只有青藏這條線沒走過,正好有朋友想去阿里,我陪他們走一次,你要不要一起?」
坦白講,那一刻我的思維是有短暫的停頓,我在腦海裡拼命地搜尋關於「阿里」的一切,可惜我匱乏的地理知識沒有給我一點有價值的資訊,那是什麼地方?我僅僅只知道孔繁森曾經在那兒工作過。
「阿里的平均海拔都有四千多米,基本算是無人區,但有很多野生動物,我三年前走新藏線的時候看到成群結隊的藏羚羊、黃羊,瑪旁雍錯邊還有很多黑頸鶴,對了,那年我還在岡仁波齊轉了山。我們這次打算走青藏線進藏,從拉薩出發,走新藏線到新疆葉城,再去南疆逛一圈,你要不要一起?」
我怔怔地看著他,在他說出這一長段話的中途有好幾次我都想打斷他問,什麼東西?藏羚羊我知道,可它們不是生活在可可西里嗎?
還有那個什麼錯?錯錯錯?是什麼東西?
岡仁波齊是什麼?轉山是什麼?
可是我不敢開口,雖然我很無知,但至少我還知道要掩飾自己的無知。
過了半天,我也牛頭不對馬嘴地問:「你幹什麼的?」
他哈哈笑:「我什麼都不幹,瞎玩兒的。」
那天我們回旅館的時候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我穿著單薄的襯衣有點兒發抖,他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問,自然而然地握住了我冰涼的手。
我說不清楚那是怎麼一回事,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冒犯,可是我沒有掙脫也沒有甩開,而是安安靜靜地跟著他走在滑溜溜的石板路上。
各自回房之前,他跟我說,你再想想,不用急著回答。
我低著頭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心裡有一種很難定論的情緒,像一條細細的絲線勒住了我的心臟。
很久很久以後,當我回歸到正常的生活,走在長沙熟悉的街上不再被突如其來的悲傷擊中,不再看到電腦桌面上那張我們牽手的照片就流下淚來,不再跟朋友聊著聊著天就不由自主地提起他的名字,說起在那段日子裡所經歷的一切的時候……
我才可以在寫給他的信裡坦率地講,你不會明白,當時聽著你用平淡無奇的語氣說起那些我只在學生時代的課本中接觸過的名詞的時候,我心裡有多麼震撼。你讓一個終日沉溺在自憐自艾的情緒裡的女孩,在一口很深的井底,猛然抬起了頭來。
我當初之所以決定跟你走,不是因為你帥,不是因為你多麼有才華,更不是因為我當時還不瞭解的你那些輝煌的過去和光明的未來,而是因為你點亮了一盞燈,我靠近一看,那的確是我所向往的世界。
兩天後的晚上,我坐在離他一米遠的地方,看著他叼著一根菸配合著一個唱歌的男生打著手鼓,我們的眼神始終停留在對方的臉上,目無旁騖。
「我去拉薩等你。」人散了之後,我對他說出了我的最終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