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必須要先了解到這一帶的苦、這一帶的窮,兩千多年下來靠天吃飯、靠地穿衣,一個個小村子四周的山不明,有水的話也不秀,你才能明白我們金崗庫村之美。從我在兩百公尺之外望過去。坐西向東的金崗庫背山面水,而且後面那座並不算高的山還長滿了樹。村子前面不遠就是那條曾經是主要通道的老黃土路,再往前十來步就是那條水少的時候是小溪、水漲的時候可以變成一兩百英尺寬的大河。我那天清早大約不到9點,太陽早已從山那邊冒出來,站在路邊看到的是一條小溪。溪的兩岸有一些三三兩兩在水邊石頭上洗衣服的姑娘。再往遠看,還有一頭頭在溪邊飲水的牛羊。我的老天!我在驚歎的同時又拜託它,此時此刻千萬別給我走過來一個騎在牛背上吹笛的牧童!」
我不知道近幾十年來國內的大拆大建,有沒有延伸波及到金崗庫。三十年前,這個窮鄉僻野的小村,連個雜貨店都沒有。今天,我在飛機上一直胡思亂想,或許有了些麵館酒館,老黃土路上鋪上了水泥柏油……
走進太原機場等候廳,我開始找熟面孔,沒有,倒是看見一個人舉了個牌子,上面寫著「張叔叔」。
我跟著他上了車,直奔酒店,叫「萬達文華」。很新,也很漂亮。大廳內等候我的那位女士自我介紹叫劉燕,給了我名片,要了我的護照。我後來才知道賈樟柯安排去金崗庫和五臺山的一切事項都由她經手。她說,賈導和張姐他們出席記者會,下午為我們和媒體放映《山河故人》,晚上導演設宴,第二天一早出發,先去我老家,再上五臺山……
我和艾玲看完電影之後就趕回酒店直接去了餐廳,一張極大的圓桌坐滿了人,總有二十多位,我這才見到賈樟柯和趙濤,還有董子健。賈趙二人是多年前他們來紐約宣傳《天註定》的時候認識的。小董也是兩年前來紐約拍片才首次見面,剛看完電影,我才明白為什麼小董也在場,他和張艾嘉有場戲。
晚宴是豐富的山西酒席,小妹先給我倒了一小杯白酒,說這是導演特別為我準備的老汾酒,我們才吃了幾道菜,所有和電影有關的人全都離桌去出席當晚的首映,怪不得他們要先開動吃。
席散之後,我想去看看一個有如此規模酒店的酒吧。結果,根本沒有,只是在大廳後方隔出一個不小的空間,有幾組小沙發和桌椅,牆上幾排架子,擺著可憐兮兮的幾瓶酒。我真不明白,一個如此像樣子的國際大酒店,竟然沒有一個像樣子的酒吧,更沒有像樣子的威士忌。
我們第二天11月3號一早出發,上車之前,我才發現有這麼多人去。除了艾玲艾嘉billy和我之外,還有賈樟柯,趙濤,小董。另外還有劉燕和電影工作組,總有十好幾個人,分坐了一部休閒車和一部房車。
離開太原沒多久,人煙開始漸漸稀少。公路兩邊的景色和三十年前差不多,山崗子附近有一些房舍,一些窯洞,亂石山丘。不知走了多久,突然一閃之間,我瞄見一個路牌——「金崗庫」。老天!小村子上了公路圖了!
又何止有了村牌,金崗庫現在是五臺山風景遊覽區的一個主要關口。不遠前方是座蠻大的建築,遊客在此下車進去買票步行入境,車輛則走旁邊的車行道。佛教聖地五臺山一直是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區,儘管「文革」期間,眾多廟宇遭受嚴重破壞,現在顯然受到國家的重點保護。可是還有一項大改進,三十年前,我就寫道,「廟的實質變了。光是入佛門要先買入場券就又打破了一個幻覺。我並不是反對收票,古蹟需要保護,保護需要經費,可是我情願在入山的時候,或之前交錢」。
至少這一點,政府也終於做到了。
重新上車之後沒多久就開進了一個完全陌生的金崗庫。公路兩邊都是一兩層高的店鋪,好像都跟吃喝玩樂住宿有關。一眼望過去,看不見老胡同,老房子,也沒見小溪和洗衣的姑娘,也沒見溪邊飲水的牛羊。
三十年前,我沒幾分鐘就找到了從未去過的祖宅,現在我反而不知道該如何去找老家的房子了。
賈樟柯查問了之後說,老胡同和老房子就在這幾排新建店鋪的後面。我立刻帶了艾玲艾嘉繞了過去,同來的人也跟了我們走。
不到十分鐘我就感到眼熟。老胡同沒怎麼變,還是泥土路。我越走越有把握,反正就在這裡了。沒錯,三十年前,「車子一轉進那條巷子,十來步的前方就正面迎來一座開著的大門。大門屋簷下一顆紅星,大門裡面一座白色磚屛……我知道這就是了」。
我順著一條衚衕走,右邊有條短巷。我轉頭看,幾乎像上次那麼突然,祖宅就在眼前。我叫艾玲艾嘉,「thisisit!righthere!」
她們二人趕了過來,這時我才注意到巷口立著一個石碑:「省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晉察冀軍區司令部舊址。山西省人民政府,一九八六年八月十八日公佈。五臺縣人民政府立。」
三十年前,我雖然是初次探訪,可是知道那座宅院大概的樣子:兩進四合院,後院左側一座小樓。我父親老早就跟我們說過,抗戰初期,中共中央曾在五臺縣設立了一個司令部,總部不但在金崗庫,根本就在我們的老家,這個司令部是「七七事變」之後,國共第二次合作抗日期間,中共中央於1937年11月7日正式成立的「晉察冀軍區」的司令部,任命聶榮臻為司令兼政治委員,聶帥也就在這座宅院起居工作指揮。
現在看那個石碑,我才注意到祖宅就在我初次探訪之後沒多久,公佈設立了一個紀念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