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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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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對我來說,法官這個職業是最近五六年才逐漸清晰起來的。我的奶奶曾經是名人民法官,印象中,她永遠是一身藍色制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說話理直氣壯。奶奶的原則性很強,很多時候,她的臉上就刻著「不可侵犯」四個字。在她60多歲時,還保持著每天早上起來誦讀法條的習慣。

小時候,我曾去過奶奶的法庭,那是一個極其普通的房間,木質的舊椅子,有些小喧鬧。我讀了法學專業,在奶奶看來,是繼承了她的衣缽。我也曾經想象過成為一名法官,但我想象中的畫面,大多是外國電影和港劇裡的法官角色。而我第一次正式參觀法庭,是在大學,老師帶我們去旁聽法院的庭審。

那是位於北京的朝陽法院,方方正正的大樓和高懸的國徽讓我感覺肅穆威嚴,同學們都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法庭給我的最初感覺,並不像是個打官司的地方,更像個神壇,而其中最顯目的就是法官。每次在法庭裡,我都會有種錯覺,認為法官們的身軀都異常龐大,他們似乎比正常人高大許多。我猜那是椅子的緣故,或者是法袍的緣故。

大學畢業後,決定選擇法官職業的同學都報考了研究生。我不想再讀書,便開始工作。我很難在學生時代把那些準備做法官的同學們,和這份職業聯絡在一起,對很多法學學生而言,法官太神聖了。

我的法官朋友們,大多是女生。她(他)們並沒有比正常人更高大的身軀,彼此也並不相似,有普通人身上所有的毛病,也常常腦子不清楚,有時候辯論起來,說話總是沒邏輯。

有時候,我會詢問她們一些熱門法律問題,比如某個法律修正案什麼時候出臺?她們一臉怒氣:「這我上哪兒知道?」我拿報紙上的熱門案例請教她們,得到的答覆往往是:「我也不清楚啊,知道的和你一樣。」但我們一聊起某個離婚八卦,她們分析起財產分割和撫養權總是頭頭是道。

法官朋友們總是很窮。起初我不相信,因為她們衣食住行基本都是單位負責,根本沒有花錢的時間和地方。法官朋友們總是在加班,晚上在加班,週末也在加班,她們好像比任何職業都忙。

每次聚會,她們總會雞毛蒜皮地講一些瑣事,都是工作中遇到的小事,用法言法語的表達方式,讓人一頭霧水。當我身邊的法官朋友越來越多時,我覺得這真是個怨氣很重的職業。她們似乎無時無刻不在抱怨,似乎每個人都幹不下去了。

王簫是田麗麗研究生時期最要好的同學,也就成了我的朋友。我有時候會想,她們真是截然相反的兩個人。田麗麗渴望成功,王簫安於生活,田麗麗不談戀愛不結婚不生娃也沒有這些計劃,王簫大學一畢業就按部就班開始解決這些人生難題,而且非常熱心地幫助別人去解決這些難題。

王簫進入法院工作,並沒有太出乎大家的意料。她和老一輩人的想法一樣,認為女孩子應該去做公務員,有保障又穩定,錢的事情讓男人去愁。

剛入法院的頭兩年,王簫談得最多的是分房。這也是我的法官朋友們最熱衷談論的事情,從他們進入這個系統的第一天起,就翹首盼望能夠分到一套房子。2010年,和王簫同一批進入北京某基層法院的有近70人,他們住在法院的公租房裡,兩居的租金是4500元,一居租金大約2700元,據說這是周邊房租的八折。法官們需要一次繳完一年租金,而剛進法院的碩士生,每個月工資只有3600元左右。

法院朋友們的聊天話題,總是圍繞「大概什麼時候會分房?」。不幸的是,王簫所在的法院在2008年已經分過一次房,2005年之後入院的公務員都沒有資格享受。而他們所在的區域寸土寸金。我去過王簫的辦公室,六個人擠在一間不到20平米的房間裡,每人除了一張辦公室,還配有一個案卷櫃,平時走路都要側著身。

很快,王簫的話題轉變為「還會不會分房?」每次提及,她都一臉沮喪唉聲嘆氣。在法院的第三年,王簫終於等不及了。她和家人在距離法院一個小時路程的地方買了房,開始準備進入人生的另一個階段:生孩子。

我從田麗麗口中得知,王簫的新階段並不太順利。後來我還聽說,這兩年,基層法院的很多適齡女法官在懷第一個孩子時,都會流產。大傢俬底下議論猜測,這也許和工作壓力太大有關。

王簫的工作狀態是,每天早晨七點半出門,九點換好制服開始上班。案多庭少,法庭不夠用,王簫需要和其他法官合用一個法庭,她的庭審時間都排在了下午。整個上午,王簫都在寫判決書,大多數案子光證據就有二三十份,她都要仔細閱讀。她還要見縫插針地打調解電話,聽聽各方意見和訴求,幫著分析利弊。

好幾次,我在工作日的中午去找王簫吃飯。她坐下之後第一個動作就是喝水,一口氣喝上兩三杯:「一上午忙得水都沒時間喝一口。」這完全顛覆了我對公務員們「喝茶看報」的想象。

王簫午飯的時間很短,她總是急著回辦公室閱卷。下午一點半,開第一個庭,她把第二個庭排在三點,但實際上每個庭審都會多用一些時間。等到所有的庭都開完,也已經快要下班了,許多同事會選擇在法院吃飯,再加班。但王簫需要趕回家做飯,晚上再加班寫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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