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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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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威夏寺是誰的寺廟?正確答案:柬埔寨認為是柬埔寨的,泰國認為是泰國的,而海牙國際法庭支援柬埔寨。

與其糾纏這個問題,不如考量更基本的問題:柏威夏寺為什麼出現在這個地方,這裡又如何成了泰柬邊界。

暹粒附近方圓20公里的平原上,分佈著吳哥窟、班迭斯雷寺、巴戎寺(bayon)等一大批與柏威夏寺同屬吳哥時期的印度教、佛教寺廟。這片區域就是著名的吳哥遺址,柬埔寨的第一個世界文化遺產。柏威夏寺不與吳哥窟們為伍,孤懸北方,其實並不奇怪。我到過泰國境內的帕儂榮寺(phanomrung)和寮國境內的瓦普寺(vatphou),這兩座吳哥遺址位置更北,也都是世界遺產。柏威夏寺始建於9世紀初吳哥王朝開國君主闍耶跋摩二世時期,主體建築是在蘇利耶跋摩一世(約1006—1050在位)和蘇利耶跋摩二世(約1113—1150在位)兩個時期建成的。蘇利耶跋摩一世的吳哥王朝,疆域跨過扁擔山脈、豆蔻山脈,拓展到今日泰國、寮國和緬甸,這正是為什麼泰國境內也有多處高棉古蹟的原因。

柏威夏寺的建造年代相當於中國唐朝到南宋年間,那時候泰國的前身阿瑜陀耶王朝(西方人稱之為暹羅)還沒有出現在中南半島。泰民族大批地從雲南南下,與湄南河、湄公河流域的孟族、高棉人爭奪地盤,是1253年大理國被蒙古所滅以後的事。阿瑜陀耶王朝1350年立國,第二年就發兵遠征吳哥,1351—1431年的80年裡,吳哥城三次被攻佔、洗劫,終於在1431年廢棄。柬埔寨與泰國的歷史積怨必須追溯到這個時期,可以說是泰國終結了柬埔寨歷史上最輝煌的吳哥王朝,使高棉變成暹羅的附庸國。

法屬印度支那時期,法國考古學家帕門蒂埃繪製的帕威夏寺復原草圖,圖為中央殿堂。

吳哥淪為廢墟後,柏威夏寺也隨之荒廢,退出柬埔寨人和泰國人的共同記憶。19世紀的暹羅地圖涵蓋呵叻高原(現泰國東北部)到佔巴塞(現屬寮國,champasak)的大片原吳哥王朝疆土,也標出了扁擔山脈的一些細節,但既沒有標出柏威夏寺也沒有清晰的國界,可見柏威夏寺對暹羅沒有什麼地理和政治上的重要性,被淡忘了。

在這裡必須注意,國界和領土主權是現代概念,像暹羅和高棉這樣的古代王國其實沒有這種意識,國與國的邊界是模糊、游移的,這一切要等到西方殖民主義者到來才被改變。

19世紀下半葉,一個比暹羅更強大的外來者——法國進入中南半島。柬埔寨先是成為法國的保護國,後又正式成為法國殖民地。1907年,法國向暹羅施壓,用簽訂條約的辦法迫使暹羅割讓馬德望、詩梳風、暹粒三省。

百年之後,泰國人對「法暹1907條約」的普遍看法是,西方殖民者迫使暹羅接受不平等條約,屈辱地「喪失」大片國土。柬埔寨人的看法正好反過來:柬埔寨「收復」了幾百年前被暹羅侵佔的部分領土——只是部分,因為還有大片應屬柬埔寨的土地至今仍被泰國佔著。兩種無法調和的觀點,若干年後聚焦到柏威夏寺那4.6平方公里的歸屬問題上。

也正是在1907年,柏威夏寺悄然重返歷史——以一種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

為了精確劃分暹羅和法屬印度支那的分界線,法國人引入地圖測繪技術。負責勘定泰柬邊界的法方專員是貝爾納中校,泰方專員由於不具備繪製地圖的知識,只能聽憑貝爾納中校去繪製。

法暹按分水嶺和山脊線的原則劃分邊境,可是柏威夏寺給畫到了柬埔寨一邊。若按分水線走向來劃分,理應歸屬泰國。在1907年的暹羅,沒有人注意到這一錯誤(或者說,作弊),更沒有人提出異議,當時的內務大臣還感謝法國印製地圖並多要了15份用作官方地圖。

中南半島的板門店、中南半島的錫亞琴冰川、中南半島的聯合國綠線,所有這些都可以用來比喻柏威夏寺。最貼切的,或許是「中南半島的麥克馬洪線」。引發中印、中緬領土爭議的根源也是一紙地圖、一條貌似「科學」實則無情無理的邊界線,也同樣單方面出自殖民者之手。法屬印度支那的貝爾納中校,其作為可與英屬印度的麥克馬洪爵士相媲美。

殖民主義把領土主權的概念引入東方。原本疆界模糊的古老王國被賦予明晰的邊境線,國家從此變得像形狀固定的盒子一樣,每一平方公里領土領海都成了錙銖必較的國財。泰柬領土歸屬問題在殖民時代反映的是西方國家在中南半島的權力分配。這個出發點在後殖民時代不再存在,但其後果依然存在,是一份不易消化的殖民遺產。

在地圖繪製這件事上吃了啞巴虧的泰國人,1935年才發現分水嶺的錯誤,但懾於法國的強勢,沒有立即提出修改地圖重劃邊界的要求。泰國曆史學者姆·耳·馬尼奇·瓊賽在《泰國與柬埔寨史》裡記述,泰國教育部1939年時印行過一份泰國曆史古蹟地圖,柏威夏寺出現在圖上。泰國所有的學校都在用這份地圖,柏威夏寺被預設位於泰國境內。事實上它也像真的屬於泰國一樣,因為從柬埔寨一側太難到達,除非架起一道雲梯。

1953年柬埔寨取得獨立,柏威夏寺問題終於浮出水面。這時發生了一起「入侵」事件。泰國官方的說法是,那幾名出現在柏威夏寺的泰國軍警是以私人名義前往參觀,他們不過是遊客。但柬埔寨的西哈努克親王認為事件的性質是泰國軍事佔領。剛剛獨立的柬埔寨需要建立民族國家的國民認同,民族主義是領導人可資利用獲得大眾支援的一種得力工具。在泰國,民族主義同樣受獨裁者鑾披汶·頌堪青睞,因為大講暹羅昔日的榮耀及割讓領土的屈辱歷史有助於維護軍政府的合法性。這種情況在2008年後再次上演,如果沒有政客的炒作和挑撥,柏威夏寺問題本來不是個嚴重問題,遊客和邊民可以繼續安心地遊覽、和平地生活。與其說柏威夏寺是泰國和柬埔寨民族自尊心的象徵物,不如說它是曼谷和金邊政壇遊戲的溫度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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